46(2 / 2)

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看着她行动不便,十分孱弱(但是她的双颊还是深粉红色的),孤立无助。过去每次见面总是看见穿那件靛青色连衣裙,今天看到的却是绿色大围巾,以前从未充分展现过如此魅力的秀发。查尔斯的鼻子嗅到了她脚上擦的药水发出的淡淡松木气味。

“你不疼吗?”

她摇头,“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我简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这样傻。”

“不管怎么说,这事没有发生在安德克利夫崖上,就该谢天谢地了。”

“那倒也是。”

她在查尔斯面前显得十分窘迫。他举目环顾小房间。壁炉里刚生的火在燃烧。壁炉台上有一个人形水罐,插着几支已经凋谢的水仙花。室内陈设显然极为寒碜,平添几分尴尬。天花板上黑色的污迹斑斑点点,那是油灯的烟熏的,像是以前在这个房间住过的无数乏味的房客留下的幽灵般的残留物。

“也许我应该……”

“不。请坐。原谅我。我……我没有料到……”

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五斗橱上,坐在桌子旁边仅有的另一张靠背椅上,与她面对面。虽然她写了信,但是对于他自己曾经十分坚决地裁定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又怎么能料到呢?他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你把你的地址告诉特兰特太太了吗?”

她摇头。沉默。查尔斯望着地毯。

“只告诉我吗?”

她又低下了头。他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似乎他早已猜到。又是一阵沉默。一阵狂暴的雨击打在她背后的窗玻璃上。

查尔斯说,“我就是来跟你讨论这件事的。”

她等他继续说下去,他却打住了。他的目光又锁定在她身上。她的睡袍穿得严严实实,连领口袖口的扣子都扣上了,在壁炉火焰的映照下,白色的睡袍闪现出玫瑰色的光芒,因为桌上的灯没有调到很高。她的秀发在绿色围巾的映衬下更具魅力,被火光照射到的部分更富活力,十分迷人。她的一切奥秘,她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自我,仿佛都已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 既高傲又顺从,既备受束缚又我行我素,既是他的奴隶又和他平等。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再看看她。希望见到她成了一种需要,就像一种无法忍受的渴望,必须得到满足。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结果看见壁炉台上有两尊大理石裸体美女雕像: 从红毛毯上反射过来的暖色光线,使它们也披上了一层玫瑰色。它们是解不了他的渴的。萨拉稍微一动,他的目光立即又回到她的身上。

她仍然低着头,迅速抬起一只手,用手指从脸颊上抹去什么东西,最后停在喉咙处。

“我亲爱的伍德拉夫小姐,请你不要哭……我真不该来……我并不想……”

但是她突然使劲摇头。他给她时间平复自己的情绪。就在她用手帕轻轻擦拭眼泪的时候,他突然被强烈的性欲压倒了,其强烈程度比他在妓女的房间里所感受到的强过一千倍。她那无助的哭泣或许就是一个缺口,他的欲望就从这个缺口喷涌而出,他突然领悟到了,她的脸为什么使他魂牵梦萦,为什么他想再次见到她的愿望会那么强烈: 那就是想占有她,和她融为一体,在她的身体上和她的眼睛里燃烧,燃烧,直至烧成灰烬。把实现这种欲望的时间推迟一天、一月、一年,甚至几年,是可以办到的,但是要永远推迟下去是绝对不可能的。

接下去的一句话可以解释她流泪的原因。她的声音很小,只能勉强听得清。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无法告诉她,她这句话和他自己的内心感受几乎完全一样。她抬起头来看他,他立即以同样的速度低下头来望着她。那些奥妙无穷的昏厥症状掠过他的全身,和那一次在谷仓的情况完全相同。心跳加速,手在颤抖。他知道,如果他看她的眼睛,他就输了。他闭上双眼,仿佛是为了避开她的目光。

这一次沉默非常可怕紧张,就像桥梁即将断裂,高塔就要倾塌,感情之强烈已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眼看就要爆发出来。就在这时,炉膛燃烧着的煤突然像小瀑布似的流泻下来,其中大部分都掉在底下的防护装置上,但是有一两块跳了出来,滚到盖在萨拉腿上的毛毯旁边。她赶紧把它抖掉,查尔斯迅速跪下,从铜桶里抓起一把小铁铲,很快就把地毯上的煤块铲掉了。但是毛毯却还在阴燃,他把毛毯从她身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赶紧把上面的火星踩灭。房间里充满了羊毛被烧焦的气味。萨拉有一条腿还放在小凳上,但她已把另一条腿挪到了地上。双脚赤裸。他检查了一下毛毯,为保险起见,又用手拍打了一两下,把阴燃全部扑灭,然后转过身重新把毛毯盖在她腿上。他俯下身,跟她挨得很近,眼睛只注意把毛毯盖得更好些。她羞答答地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仿佛是一个本能的动作,但又像是算计好的试探性举动。他知道她正仰头望他。他实在无法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突然他再也无法回避她的目光了。

她的眼中饱含感激,还有以往的所有悲伤,还有一种奇特的关怀,仿佛她知道自己是在伤害他,但她主要是在期待。虽然极为羞怯,但确实是在期待。假如她的嘴唇上有那么一丝笑意,他也许就会想起格罗根医生的理论,但是她的脸部表情似乎表明她对自己的举动都感到惊奇,和他一样不知所措。他们互相注视对方的眼睛,时间到底持续了多长,他不知道。好像很久很久,其实只有三四秒钟。他们的手先动了起来。由于某种神秘的心灵交流,他们的手指互相交织在了一起。接着查尔斯单膝跪下,充满激情地紧紧把她搂过来。两人的嘴猛地紧贴在一起,其狂野程度连他们自己都感到震惊,她吓得赶紧把嘴唇移开。他的吻雨点般落在她的双颊和双眼上。他终于用手去摸她的秀发,轻轻地抚摸,透过柔软的发丝摸到她的小脑袋,她衣服单薄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双臂和胸脯。她突然把脸埋进他的脖子。

“我们不可以……我们不可以……这是疯了。”

但是她的双臂却抱着他,还让他的头更贴紧她。他没有动。他觉得自己像插上了火之翅膀在飞翔,呼啸前进,但周围的空气极为温柔;他像一个终于放了学的孩子,像一个囚徒来到了一片绿地上,像一只腾飞的鹰。他抬头看她: 近乎狂热粗野。他们再次接吻。他使劲往她身上贴,用力过猛使得椅子都后移了。她扎着绷带的脚掉到地上,他感到她疼得畏缩了一下。他回头看她的脚,看她的脸,看她紧闭的双眼。她把头转向一边,靠在椅背上,仿佛是被他推开,但是她的胸脯令人难以觉察地弓起,逐渐向他贴近,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不停地颤抖。他一眼看见她背后的门,立即站起来,两大步就到了门边。

除了黄昏的余晖和对面昏暗的街灯以外,房间里没有点灯,但是他还是能看见灰色的床和盥洗架。萨拉勉强从椅子上站起来,倚靠在椅背上,从地上抬起受伤的脚,大围巾的一端从她肩上滑落下来。他们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炽热的感情,如洪水波涛汹涌,把他们都卷走了。她似乎要向他走过来,但是眼看就要跌倒。他立即冲上去,张开双臂拥住她,紧紧把她抱住。大围巾掉到了地上。这时在他和她的胴体之间只隔着一层法兰绒。他狠劲抱紧她的身体,狠劲亲她的嘴,如饥似渴,迫不及待,他憋得太久了——不光是性欲,还有无法控制的全部感情狂潮、罗曼蒂克、冒险、罪恶、疯狂、兽性等,这一切都在他的全身涌动。

她躺在他的怀抱里,像昏迷一样。他的嘴唇终于和她分开。他飞快把她抱起来,抱进卧室里去。他把她扔在床上,她静卧不动,似乎处于半昏迷状态,一只手臂甩到背后。他抓住她的另一只手,疯狂地吻个不停;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他摆脱出来,跑回另一个房间里去。他开始狂乱地脱衣服,看他那迫不及待把衣服扯下来的架势,仿佛有人快要淹死,他要从岸上跳下去施救。礼服大衣上有一只纽扣飞出去了,滚进一个角落里,他连看一眼都没有,不管它滚到哪里去。他飞快地扯掉西装背心、靴子、袜子、裤子和内裤……领带别针、领带。他看了一眼外间的门,走过去用钥匙把门锁上。他只穿着一条长尾衬衫,光着双腿走进卧室。

她已经挪动了位置,虽然还躺在床上,但头已经枕在枕头上,脸扭向一边,被黑色的头发遮住,他看不见。他站在床边,阴茎勃起,从衬衫底下探出头来。他抬起左膝,跪在狭床上,顺势压到她身上,灼热的吻雨点般落在她嘴上、眼睛上、脖子上。她的身体被他压在下面,半推半就,她赤裸的双脚碰到了他的脚……他再也不能等了。他稍微抬起身,把她的睡袍往上拉。她把两腿叉开。就在他感到快要射精的时候,他狂暴而慌乱地找到了地方,一下子戳了进去。她的身体又紧缩了一下,和她的脚从小凳上掉下来时一样。他控制住那本能的收缩,她用双臂抱住他,仿佛是要使他和自己永恒连为一体。没有她,他无法想象那种永恒。他马上开始射精。

“哦,我最亲爱的。我最亲爱的天使。……萨拉,萨拉……噢,萨拉。”

俄顷事毕,他静静地躺着。从他离开她去窥视卧室开始,整整过了九十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