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否趁现在方便之机,坦诚地对你谈另外一件关乎欧内斯蒂娜和你本人的切身利益的事情呢?”
查尔斯礼貌地点头表示同意,可是弗里曼先生却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他瞎忙乎着把开信刀放回原处,又走到他们刚离开的窗口,然后回过头来。
“亲爱的查尔斯,我认为,不管从哪方面说,我都是个幸运儿,只有一个问题例外。”他望着地毯说道。“我没有儿子。”他又停住话头,用刺探的目光看了女婿一眼,“你可能对商业不感兴趣,这个我能理解,它不是绅士的职业。”
“此话似乎言不由衷,先生。其实绅士可以从商,你就是一个活例证。”
“你的话可当真?或者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言不由衷?”
弗里曼先生的铁灰眼睛突然变得咄咄逼人。查尔斯一时不知所措。他把双手一摊,“每一个聪明人都应该明白的道理,我也明白,商业的巨大作用,它在我们国家……中的重要地位。”
“你说得对。每一个政治家都这样说。他们不得不这样说,因为我们国家的繁荣有赖于商业的发展。但是你喜欢人家说你是……做生意的吗?”
“至今尚未出现过这样的可能性。”
“要是有这样的可能呢?”
“你说……我……”
查尔斯好不容易才明白了岳父的意思。岳父看见他震惊的样子,连忙好言宽慰。
“当然,我并不是说你必须为我的企业操持日常事务。那是我手下的各部门负责人、店员等人员的职责。但是我的生意正蒸蒸日上,查尔斯。明年,我们将要在布里斯托尔和伯明翰开设大型百货商场。这还仅仅是个开端。我不能给你一个地理意义上或政治意义上的帝国,但是我坚信,有一天,欧内斯蒂娜和你将会得到一个商业帝国。”弗里曼先生开始来回踱起步来,“以前似乎很明确,你未来的责任就是管理你伯父的庄园,因此我什么也没说。但是你有充沛的精力,受过良好教育,能力也很强……”
“可是我对你十分善意提及的领域……几乎一无所知。”
弗里曼先生对查尔斯的辩解毫不理会,“诚实正直、赢得别人尊敬的能力、知人善任,所有这些品质重要得多。我认为你在这些方面都不差。”
“我不能肯定自己已经理解了你的建议。”
“我并没有提出什么刻不容缓的建议。不管怎样,今后一两年,你需要考虑自己的婚事。在这样一个时刻,外界的烦心事和利益你都不会欢迎。但是如果有这样一天,你想……更多地了解你有一天将通过欧内斯蒂娜继承的巨大商业企业,我……补充一下,或我的妻子……最大的乐趣莫过于进一步提高你的兴趣。”
“我最讨厌的是忘恩负义,可是……这么说吧,商业与我的癖性实在是南辕北辙,我的天分太有限了……”
“我所提议的只是一种合作关系。具体地说,开头你只要偶尔去经理部办公室走一走,对业务进展情况进行一般性监督,并无其他繁重负担。对于现在我雇来担任比较重要职务的各色人等,我想你一定会感到惊奇。不管是谁,都绝没有必要因为认识他们而感到羞耻。”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拿不定主意绝非出于社交方面的考虑。”
“那就只能归因于你的谦逊了。亲爱的年轻人,我可得告诉你,你对自己的判断肯定错了。我提到过的那一天是一定会来的,我将离开人世。到那时候,我一生积累起来的产业,当然就完全由你处置了。你可以找优秀的经理来为你照管一切。但是我知道自己现在谈的是什么问题。一个成功的企业需要一位勤奋的企业主,就像一支精良的部队需要一名将领。除非有这样一位将领在那里指挥战斗,否则集中全世界最优秀的士兵也无济于事。”
查尔斯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妙的比喻,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拿撒勒的耶稣受到了魔鬼的试探④。他自己也有过在旷野的日子,因此这个建议对他就更有诱惑力。可他是一个绅士,绅士是不能经商的。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但没找到。在商务谈判中,犹豫不决就是软弱的表现。弗里曼先生抓住了这一机会。
“你永远无法让我相信我们全是猴子的后代。我认为,持有这种观念是对神灵的亵渎。在我们前次的小争论中,你讲了许多,其中有一点引起了我的认真思考。我想让你把你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说什么来着,是关于进化论的目的。物种必定会发生变化……”
“为了生存。它必须适应环境的变化。”
“正是如此。这一点现在我相信了。我比你大二十岁。除此之外,在我生活的社会环境里,如果一个人不改变自己——而且要巧妙地改变自己——以适应时代的潮流,他就无法生存。他就要破产。你要知道,时代正在发生变化。这是一个不断进步的伟大时代。进步像一匹充满活力的马。不是你驾驭它,就是它驾驭你。尽管老天不同意,我还是坚持认为: 在生活中光是追求做一个绅士是不够的,而且是绝对办不到的。但是当今的时代是一个实干的时代,大干实业的时代,查尔斯。你也许会说,这些事情全都与你无关,你对它们不屑一顾。但是你还是应该自问,它们是否应该与你有关。这就是我的全部建议。这个问题你应该加以认真考虑。现在还不必做决定,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停顿了一下,“但是你不会立即拒绝这个建议吧?”
这时,查尔斯真切地感到自己就像一块缝制粗糙的餐巾样品,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自己都成了进化论的受害者。过去他曾经怀疑自己的生存毫无意义,此时那些怀疑很容易地又都被重新唤醒过来了。他猜想,弗里曼先生心里一定认为他是个游手好闲之徒。弗里曼先生对他的建议是: 他应该自己去挣钱置办妻子的嫁妆。他本想保持谨慎的冷淡,但是在弗里曼先生的话音里,热情背后透出温暖,仿佛彼此之间的亲属关系已经确立。查尔斯觉得自己一生都在快乐的群山中漫游,此时却来到一片单调乏味的大平原,他和弗里曼先生这位比较出名的朝圣者不同,他在这里只能看到责任和耻辱,绝不是幸福或进步。
他壮起胆子,抬头看着对方那一双期待、犀利、唯利是图的眼睛。
“我承认自己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只要求你对这件事加以考虑,别无其他。”
“一定。当然。一定十分认真考虑。”
弗里曼先生走过去开门。他微笑着说:“你恐怕还必须再过一关。弗里曼太太正等着我们,她很想知道莱姆镇的人最近都在议论些什么。”
不一会儿,这两位男人沿着一条宽阔的走廊,来到一处宽敞的楼梯平台,可以俯视下面的整个大厅。大厅里的一切陈设,几乎全都具有当时最高雅的品位。当他们沿着长长的楼梯款步而下时,底下有男仆迎候,此时的查尔斯隐约感到自己的人格受到了贬损,仿佛是被囚禁在铁笼里的一头狮子。完全出乎预料的是,他竟突然感受到自己仍对温斯亚特怀有强烈的爱,爱它的“破”油画和旧家具,爱它年代久远,爱它能给人安全感,爱它的温文尔雅。有关进化的抽象思想的确令人着迷,但是如果要把它付诸实践,却又像那门框上刚涂过金的科林斯式圆柱一样,显得俗不可耐。他和不断折磨着他的弗里曼先生在门槛前停住了脚步,“太太,查尔斯·史密森先生来了”,然后才走进她的房间。
①英国小说家罗伯特 · 史密斯 · 瑟蒂斯(1803-1864)的系列小说中的主人公之一,一个 滑稽人物。
②马库斯·奥里利厄斯(121-180),罗马皇帝。
③亨利·约翰·坦普尔·帕默斯顿(1784-1865),英国外交大臣和英国首相。
④参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 4 章第 1 节:“耶稣被圣灵充满,从约旦河回来,圣灵将他引到旷野,四十天受魔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