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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硬挤出一丝笑意,“你说得太离谱了。你多年以前就该结婚了。”

“也许是吧。但实际上我并没有结婚。”

他神经质地走到墙边,把一幅画恢复原处,和别的画成一条直线。查尔斯默不作声,或许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对他造成的伤害还比较小,对他的打击还更大一些的,是想到自己在乘车赴温斯亚特庄园途中老是傻乎乎地梦想占有庄园,本来老家伙应该先写封信才对,但是老家伙认为,那样做是怯弱的表现。他从那幅画转过身来。

“查尔斯,你还年轻,你有一半时间到处旅游。你不晓得我是多么孤寂、无聊,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有一半时间我觉得和死没有什么两样。”

查尔斯低声说,“我没想到……”

“不,不,我并不是怪罪你。你有你自己的生活要过。”但是他还是像许多没有子女的人一样,心里暗暗责怪查尔斯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孝顺。能有机会当上十分钟真正的父亲,让他见识一下做子女的如何尽孝心、爱长辈,一直是他的一个伤感的梦想。“不管怎么说,有些东西只有女人才能给你带来。就说这房间里的旧悬挂物吧。你注意到了吗?汤姆金斯太太有一天说它们太令人沮丧了。真见鬼,我简直是瞎了,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它们的确太令人沮丧了。这就是女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她们能让你看清自己鼻子底下的东西。”查尔斯当时很想对他说,眼镜也有同样的功能,而且还便宜得多,但是他只点头表示理解。罗伯特爵士轻飘地对他挥了一下手,“你看这些新挂上去的东西怎么样?”

查尔斯只好苦笑。他伯父的审美判断力长期以来只局限于马的甲的深度以及乔·曼顿造的枪比历史上其他枪炮制造商造的要好,现在忽然听他谈起艺术品,那感觉好像听一个杀人凶手问他对童谣的看法一样。

“比以前好多了。”

“不错,大家都这样说。”

查尔斯咬咬嘴唇。“我什么时候和这位太太见面呢?”

“对了,我正要谈这件事呢。她很迫切想认识你。查尔斯,这种事情很微妙的……嗯,这……我该怎么说才好呢?”

“是关于我的前途会受到局限?”

“不错。她上星期承认,第一次她拒绝我,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查尔斯意识到,这是在为她说好话,于是礼貌地表示一下惊讶。“但是我叫她放心,告诉她你已经有很理想的对象,一定会理解和赞成我的选择……与我共度晚年。”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伯父。”

罗伯特爵士看样子有点不好意思,“她回约克郡老家去了。她和多布尼家族有亲戚关系,你知道的。”

“那倒是。”

“明天我要到她那里去。”

“啊。”

“我认为这件事还是在男人与男人之间解决为好。但她很迫切想见你。”伯父略为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西装背心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纪念品盒,“这是她上星期给我的。”

查尔斯看见伯父用粗大的手指拿着一幅贝拉·汤姆金斯太太的金框小画像。她显得年轻,但看了令人觉得不舒服。嘴唇紧闭,目光自信,即使在查尔斯眼里,她也并非全无魅力。令人迷惑不解的是,她的脸与萨拉隐约有些相似,这给查尔斯受屈辱、遭剥夺的感觉又增添了微妙的新内容。萨拉涉世未深,而这个女人却老于世故,但是他的伯父说得对她们各自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与大多数装腔作势的女人区分开来。他顿时觉得像一个统帅一支弱小军队的将军,正在察看敌人的强大阵容。他很清楚地预见到,欧内斯蒂娜和这位未来的史密森太太对峙将产生的后果,必然是大溃败。

“这一下我就有更加充分的理由向你表示祝贺了。”

“她是个优秀的女人,一个光芒四射的女人,值得等待,查尔斯。”伯父在他的肋骨部位挠了一下。“你会吃醋的,我就不信你不吃醋。”他又深情地看了一眼画像小盒,毕恭毕敬地把它合上,重新放回口袋里。接着,伯父似乎是想抵消这件柔情礼物的影响,匆匆拉上查尔斯到马厩去看他最近刚买来的传种母马,“我付的价钱比她的实际价值起码少一百几尼”。此话虽然纯属无意,但却可以看出,在他的头脑中,显然是把这匹母马和他刚得到的另一样东西等同起来了。

他们俩都是英国绅士,都尽量避免对他们认为最重要的那个问题进行深入讨论,当然偶尔提及在所难免(罗伯特爵士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总是要时时重新谈及他这段恋爱)。但是查尔斯坚持当天晚上就要回莱姆镇,回到未婚妻身边。要是在往常,查尔斯要匆匆离去,伯父心里会很难受,但是这一次他却不多加挽留。查尔斯答应要和欧内斯蒂娜讨论有关“小房子”的事情,一旦安排停当,他将立即带她来见那一位未来的新娘。临别时,尽管他伯父很热情,还跟他亲切握手,但却掩盖不了一个事实:查尔斯要走了,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访问庄园三四小时,查尔斯靠自尊心支撑着,但是乘车离开时心里就不好受了。那些草坪、牧地、栏杆、美丽的果林,从他眼前缓缓逝去,同时也似乎从他的指缝间滑走了。他感到自己再也不想看到温斯亚特庄园了。早上天空是蔚蓝的,此时卷云密布,满天阴霾,这就是我们在莱姆镇曾经听到过的雷暴的先兆。查尔斯的心情和天气一样,一下跌入了痛苦反省的低谷。

细想起来,对欧内斯蒂娜不利的成分还真不少。他知道,她过惯了伦敦生活,什么都爱挑剔,没有给他伯父留下什么好印象。她对农村生活几乎完全没有兴趣。伯父搞了大半辈子良种培育,在他看来,她就像刚进入史密森良种家族的一个劣种。过去,伯侄两个人都独身,这一直是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一个重要纽带。或许是查尔斯的幸福使罗伯特爵士开了眼。既然他行,我为什么不行?但是欧内斯蒂娜也有一件事是这位伯父非常赞赏的:她有大量的嫁妆。这也就是他心安理得地剥夺查尔斯继承权的原因。

但最糟糕的是,查尔斯现在觉得自己的地位不如欧内斯蒂娜,心里很不是滋味。从他父亲的庄园得到的收入历来足以应付他的花销,但是他没能增加资本。如果是温斯亚特庄园的未来主人,他在经济上就可以和他的新娘地位平等。假如仅仅靠收租生活,他在经济上就会成为她的附庸。查尔斯不喜欢出现这种情况,因此他比同时代同阶级的多数男青年挑剔得多。对他们来说,追求嫁妆(大约在这个时候,美元开始和英镑一样为人们所接受)和猎狐、赌博一样,是一种体面的事情。当时情况或许就是如此:查尔斯为自己感到惋惜,但又知道很少人会与他同感。当时的客观情况没有使他的伯父把事情做得更加不公平,这一点甚至使他感到更加愤怒:假如他在温斯亚特庄园待的时间比较多一些,或者他压根儿就没有遇见欧内斯蒂娜……

但是,那一天,还是欧内斯蒂娜,以及有必要在她面前再一次表现出坚定沉着的态度,把他从痛苦中解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