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疑还骑马纵狗打猎。”
他对欧内斯蒂娜凄然一笑。她指的是早些时候这位严厉的伯父曾在记事本上写下对于汤姆金斯太太不良的评语,“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这还算不上是罪恶。”
特兰特姨妈重重地坐到一张椅子上,眼光又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轮流打转,每当遇上这种情况,她总希望能在他们脸上找到一线希望。
“但是他已经太老了,还能生育吗?”
查尔斯觉得她很无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今年67岁,特兰特太太,还不太老。”
“她还这么年轻,当他的孙女差不多。”
“我亲爱的蒂娜,在这种事情上,人需要的是尊严。看在我的分上,请你讲话不要这样刻薄。这件事我们应该尽可能宽容地予以接受。”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的表情异乎寻常地严肃,觉得自己该扮演另一个角色了。她跑到他跟前,抓起他的一只手,把它举到她的嘴唇上。他搂住她,吻她的头顶,但是他并没有受骗。和老鼠外表可能相似,但是它们毕竟不同。欧内斯蒂娜听到他令人震惊而不受欢迎的消息时所作出的反应,他找不出适当的字眼来形容,但是如果用“有失贵妇风度”来描绘应该不会太离谱。他从埃克塞特回来,一下马车便直奔特兰特姨妈家,希望得到的是温柔的同情,而不是暴跳如雷,不管其动机是多么想讨好他,迎合他的感情。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她万万没有想到,她认为他理所当然应有的愤怒,他作为一个绅士却永远不能表露出来。但是他却感觉到,她最初几分钟的表现让人特别强烈地意识到她的确像个卖布商的女儿,像一个在生意场上赔了老本而又无法保持沉着冷静的人,缺乏那种虽在生活中遭受挫折但仍方寸不乱的贵族风度。
他让欧内斯蒂娜坐回原来的沙发上,她刚才就是从那里跳起来的。他在长长的归途中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也就是他匆匆赶来见她的重要原因,现在看来这些只好留到明天再讨论了。他想找到某种方式来向她演示在这种情况下应有的正确的态度,但是最后发现,最好的办法还是轻松地转换话题。
“今天莱姆镇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吗?”
欧内斯蒂娜得此提醒,立即转向特兰特姨妈,“你听到有关她的消息了吗?”她没等特兰特姨妈回答,便抬起头望着查尔斯,“还真有一件事。波尔坦尼太太把伍德拉夫小姐辞了。”
查尔斯仿佛觉得自己的心停跳了一下。但是他脸上可能流露出来的震惊并没有被注意到,因为特兰特姨妈已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这条新闻了,这也正是查尔斯到达的时候她为什么不在家的原因。辞退显然是在前一天晚上,罪人被允许在马尔巴勒宅最后住一个晚上。今天一大早,脚夫就来搬她的行李箱了,有人吩咐他搬到白狮旅馆。查尔斯听到这里脸唰地一下变白了,但是特兰特姨妈的下一句话立刻消除了他的恐惧。
“马车车站就在那里,你是知道的。”从多尔切斯特到埃克塞特的公共马车不经过莱姆镇,因为途中有一个山坡太陡,下不来。人们必须从西边的主道朝内陆方向四公里到一个十字路口,才能乘上这一路车。“可是亨尼科特太太问过脚夫,他很肯定,伍德拉夫小姐不在马尔巴勒宅。女仆说,她黎明时分就走了,只交代了她的行李箱如何处置。”
“此后呢?”
“再没消息了。”
“你见过牧师了吗?”
“没有,但是特林布尔小姐向我保证,牧师今天上午去过马尔巴勒宅。他被告知波尔坦尼太太身体欠安。他又问费尔利太太。她只知道有什么不光彩的事被波尔坦尼太太知道了,她深感震惊和苦恼……”特兰特姨妈讲到这里突然停住,这位善良的女人显然对自己的无知和对萨拉的失踪同样感到悲伤。她在外甥女和查尔斯的目光中搜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她绝不应该到马尔巴勒宅做事。这简直是把羔羊送进了狼窝。”欧内斯蒂娜望着查尔斯,希望他能对她的意见表示肯定。他表面上镇定,其实内心远非如此。他转向特兰特姨妈。
“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正是我们大家所担心的。牧师已经派人朝查茅斯方向去找了。她常去那里散步,在悬崖上走。”
“那么他们……”
“什么也没找到。”
“你不是说过她曾在……家干过活吗?”
“他们已经打听过了,没有她的消息。”
“格罗根,他没有被召到马尔巴勒宅去吗?”他巧妙地提起这个名字,转向欧内斯蒂娜。“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喝格罗格酒,他提起过她。我知道,他对她的健康情况很关心。”
“七点钟的时候,特林布尔小姐看见他正在和牧师谈话。她说他好像情绪很激动,很愤怒。她就是这么说的。”特林布尔小姐在布罗德街尽头处开了一家妇女装饰品店,那里成了全镇最好的信息集散中心。特兰特太太宽厚的脸上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冷酷无情。“不管波尔坦尼太太病得多重,我也不会去看她了。”
欧内斯蒂娜双手掩面,“噢,这一天真是太残酷了!”
查尔斯低头看了看两位女士,“或许我应该去找格罗根。”
“噢,查尔斯,你又能做什么呢?出去找她的人已经够多了。”
查尔斯想的当然不是这个。他猜测,萨拉被解雇与她常到安德克利夫去散步不无联系,他担心的当然是会不会有人发现她跟他在一起。他站在那里,犹豫不决,甚感痛苦。看来必须先弄清楚,大家对她被解雇的原因到底了解多少。他突然发现小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幽闭恐怖。他必须独自考虑该怎么办。假如萨拉仍然活着——可是有谁会知道,她在那个绝望的夜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决定,其时他正在埃克塞特的旅馆里安睡?但是只要她一息尚存,他就能猜得出她在什么地方。他是莱姆镇上唯一的知情者,这就像裹尸布一样使他感到压抑,但又不敢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几分钟后,他大踏步顺坡而下,走向白狮旅馆。天气暖和,但是天空乌云密布。潮湿的空气像懒洋洋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雷鸣即将来临,他的心中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