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知道的。她能猜得出来。”
“她知道你到这里——这个地方吗?”
她望着草地,似乎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只求他离开。但是查尔斯从侧面仔细端详她的脸,她脸上有某种东西促使他下决心不离开。此时他意识到,是她的那双眼睛,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排除。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的智慧和独立精神,对一切怜悯的沉默拒斥、保持自己本色的决心。当时流行清秀、纤巧的柳眉,但是萨拉的眼睛透出坚强,至少是颜色特别深,和她的头发差不多,这就使它们显出坚强来,有时还能使她看上去有点像假小子。我并不是说她有一张爱德华时代人们普遍欣赏的带男子气概的大下巴的潇洒的脸——吉布森少女④式的美。她的脸形很漂亮,是道地的女性面孔。她眼睛里受压抑的激情和嘴唇上受压抑的性感很相称。她的嘴宽,这又和当时的潮流不一致,当时的流行趣味是近乎无唇的小口或者弓形唇的孩子般的嘴。查尔斯和多数同时代人一样,仍然受到拉瓦特尔的《论相面术》的一些影响。他注意到了她那张嘴,知道它这会儿是不自然地紧闭着。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刚才迅速地向他投去的一瞥,肯定在他心中引起了反响,但不是英国式的反响。他把这种脸与外国女人联系在一起——坦率地说(我这么说要比查尔斯本人坦率得多)是与外国的床联系在一起。这标志着他对萨拉的认识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意识到,她比人们所能看到的更聪明,更有独立精神。这时他开始猜测她的那些比较隐秘的品质。
当时的多数英国男子对萨拉的真实本质所产生的直觉是厌恶,查尔斯也的确感到有些厌恶,起码是有些吃惊。他和他的同时代人抱有同样的成见,对任何形式的肉欲都存有疑心。然而,他们根据超我发出的指令而产生出来的可怕方程式之一,认为萨拉多少应为自己生下来就是那副面相承担责任,查尔斯却并不这样认为。这一点应该归功于他的科学爱好。达尔文主义,正如它的反对派中某些思想较敏锐者所指出的,不仅破坏了《圣经》对人类起源的解释,而且还为比这严重得多的理论打开了闸门。达尔文主义最深刻的蕴涵在决定论和行为主义这两个方面,也就是说,它所提倡的哲学把道德降低为虚伪,把责任变为飓风中的草屋。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查尔斯完全免去了萨拉的一切罪责,但是他的思想中欲对她进行指责的倾向性比她所想象的要小得多。
他的科学爱好是一个原因……但是查尔斯还有一个有利条件,他读过——私下里偷偷读的,因为那本书被指控为淫书——法国大约十年前出版的一本小说,书中的各种臆断具有浓厚的决定论色彩,那就是著名的《包法利夫人》。当他低头看到身边那张脸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地跳出爱玛·包法利的名字。这样的联想就是理解,也是诱惑。这就是他终于没有鞠躬告退的原因。
后来,她开口说话了。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但是他很快地说:
“你能允许我先说几句话吗?也许我没有权利说这些话,因为我与你素不相识,对你的处境也不了解。”她低头而立,背对着他。“我可以说吗?”
她沉默不语。他犹豫片刻之后开始说。
“伍德拉夫小姐,我不能假装没有人在我面前谈论过你的情况……特兰特太太谈过。我只是想告诉你,她是以同情和宽容的态度来谈论你的。她认为你在当前的处境里并不开心,我的理解是,你接受现在这份工作是迫于无奈,而不是出于某种比较令人愉快的原因。我认识特兰特太太的时间还很短。我不久就将结婚,这门婚事让我结识了一位心地如此善良的人,我把它看成是一个相当可贵的收获。我就要谈到正题了。我相信——”
萨拉突然回头,仔细地观察背后的树林,查尔斯也就突然打住。她的耳朵比较敏锐,听到了一种声音,是有人踩断树枝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出了什么事,就听到有男人在低声谈话。但此时她已采取行动,把裙子一提,迅速穿过草地向东走了大约四十码,躲在荆豆灌木丛后面,灌木有一些爬到草地上来。查尔斯站在一旁惊呆了,似乎成了她的罪恶的默不作声的参与者。
男人谈话的声音更大了。他不得不采取行动,大步走向下面穿过刺藤的小径。好在他跑得快,因为他在看到下面小径的同时,还看到了两个抬头东张西望的人,他们显得非常吃惊。显然他们本来打算走上查尔斯正站立着的这条小径。查尔斯开口向他们问好,但是那两个人以惊人的速度消失了。他听到一声叫喊:“快跑,杰姆!”接着是快速奔跑的脚步声。过了一阵子,又听到急促低沉的口哨声和兴奋的狗叫声。最后,一切归于静寂。
他等了一分钟,直到肯定他们确实走了,才又走回到荆豆灌木丛前。她侧身紧贴尖刺站立,脸扭向一旁。
“他们走了。我看是两个偷猎者。”
她点头,但仍然回避他的目光。荆豆花盛开,铬黄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几乎把绿叶都给遮住了。空气中充满了甜丝丝的麝香般的香味。
他说:“我认为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珍惜自己好名声的绅士,不应该让人家看见和莱姆镇的绯红色女人在一起。”
这也算前进了一步,因为她的话里流露出痛苦。他笑了,望着她扭向一边的脸。
“我看真正绯红的只有你的脸颊。”
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仿佛他是在折磨一只困兽。然后她又把脸转向一边。
查尔斯温情地说:“请不要误会我。我对你的不幸处境深表遗憾。我很赞赏你为我的名誉着想。但是对于波尔坦尼太太那样的人,我怎么做都一样。”
她一动不动,他继续微笑,无拘无束,侃侃而谈,讲旅游,讲读书,讲世界各地的见识。
“我亲爱的伍德拉夫小姐,我的生活阅历颇为丰富。我对偏执的人特别敏感……不管他们在世人面前表现得多么严肃虔诚。现在请你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好吗?我们在这里偶然相逢没有任何不当之处。你应该允许我把刚才的话说完。”
他站到一边,她重新回到修剪过的草地上来。他发现她的睫毛有些湿润。他没有向她逼得太近,只是在她背后几码的地方对她说:
“特兰特太太很想帮助你,如果你想改变你的处境。”
她唯一的回答只是摇头。
“凡是能引起别人同情的人……没有一个是不能帮助的。”他稍作停顿。突然一阵大风把她的一绺头发吹到前面,她紧张地把它拢到后面去。“我只不过是说出了我知道特兰特太太本人想说的话。”
查尔斯此话并不夸张,因为那天和解之后,大家高高兴兴在一起吃午饭,席间谈到了波尔坦尼太太和萨拉。查尔斯只不过是老太太权力的短暂受害者,他们自然会想到萨拉才是永久的受害者。英谚有云:智者小心谨慎,傻瓜胆大妄为。查尔斯决定当一回傻瓜,把他们那一天得出的结论告诉萨拉。
“你应该离开莱姆镇……离开这个地区。我知道你各方面的条件极好。我可以肯定,你这些优越的条件在别的地方一定可以得到更好的发挥。”萨拉毫无反应。“我知道弗里曼小姐和她的母亲都很乐意为你在伦敦打听情况。”
这时她从他身边走开,走到悬崖草地的边缘上,长时间地凝视着大海。后来,她回过头来,望着仍然站在荆豆灌木丛旁的查尔斯:她的目光奇特、炯炯有神、十分坦率,终于让他也笑了。他那种笑,是连微笑者本人都知道是微弱的但又无法止住的一种微笑。
她垂下目光。“我很感谢你,但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他轻轻地耸耸肩,感到困惑不解,仿佛受了委屈。“我再次向你表示道歉,侵犯了你的隐私。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他鞠过躬,转身就走。但是他还没迈出两步,她说话了。
“我……我知道特兰特太太是出于好心。”
“那你就让她有实现好心的机会吧。”
她望着两人之间的草地。
“又有人这样对我说话,仿佛……仿佛我不是现在的我……我十分感激。但是这样的好心……”
“这样的好心怎么啦?”
“这样的好心更残酷,比……”
她这句话没有讲完,又转向大海。查尔斯很想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猛烈地摇晃她几下。悲剧在舞台上都很好,但在普通生活中,它似乎只是固执和荒唐。当时,他用温和得多的话语表达了这个意思。
“你认为我固执的地方,正是我唯一的救助。”
“伍德拉夫小姐,让我坦率地跟你说吧,我曾经听说你……的精神不完全正常。我认为这远非事实。我相信,你只是对自己过去的行为做了过于苛刻的评判。你究竟为什么总是这样形单影只地孤独前行?难道你还没惩罚够自己吗?你还年轻,你能自食其力。我相信,你没有家庭牵累,不必把自己牢牢地拴在多塞特。”
“我有牵累。”
“是那位法国绅士吗?”她转过身去,仿佛这是个禁止触及的话题。“我要坚持一个看法——这种事情就像伤口。如果没有人敢提及它们,它们就会溃烂。如果他不回来,这就说明他过去并不值得你爱。如果他回来了,我不相信他会轻易放弃,在莱姆里季斯找不到你,他会追踪你的下落,直至找到你。这难道不是普通的常识吗?”
长时间的沉默。他移动了一下位置,虽然仍距她有好几英尺,想看清她脸部的侧面。她的表情颇为奇怪,似乎很平静,仿佛他刚才的话证实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看法。
她仍然凝视着大海,大约五英里外的海面上有一片阳光,一条双桅横帆船,挂着黄褐色的帆,正朝着西边驶去。她低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远方的帆船说话。
“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你担心他永远不会回来?”
“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回过头来,望着查尔斯困惑不解而又充满关心的脸,有那么一段时间仿佛是在欣赏他那困惑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她把目光移开了。
“很久以前我曾收到过一封信。那位先生已经……”她突然又闭口不说了,似乎是后悔自己讲得太多了。她突然快步穿过草地,朝小路走去,简直就是在跑。
“伍德拉夫小姐!”
听见查尔斯的叫喊,她跑了一两步后停住,转过身来,那目光又一次好像既是拒绝他又是看穿了他。她的声音里有压抑着的怨恨,不过既是对查尔斯又是对她自己。
“他已经结婚了!”
“伍德拉夫小姐!”
但是她对他的呼喊不予理睬。他孤零零地站立在那里。此时他感到惊讶是很自然的,奇怪的是他竟然产生出十分清晰的负罪感。他明知自己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又仿佛觉得自己冷酷无情,没有同情心。她在远处消失了,他的目光还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有那么一段时间。后来他回头望大海,注视着远方的双桅横帆船,仿佛它也许会为这神秘莫测的事情提供一个答案。可是它没有。
①英国民间传说中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罗宾汉所爱的姑娘。
②指墨尔本子爵,即威廉·兰姆(1779-1848),英国首相,维多利亚女王的政治顾问和密友。
③一适合中产阶级趣味的伦敦幽默刊物,创始于1841年。
④《吉布森少女》是美国插图画家查尔斯·吉布森(1867-1944)以其妻为模特儿所画的一幅画,曾广为流传,代表了 19 世纪 90 年代英美妇女的典型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