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地仍有一种看法,认为韦尔康芒斯是公共财产。非法捕猎者偷偷摸摸地到这里来打野鸡野兔比到别的地方更少顾忌。有一天,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人们发现,有一帮吉卜赛人竟然已经在那里的一处隐蔽山谷里安营扎寨,没有人知道已经有多长时间了。这些流浪者很快就被赶走了,但是他们的出现给人们留下了记忆,而且几乎与此同时,附近一个村庄有一名儿童失踪,这就更增加了事情的复杂性。大家一致认为,小女孩是被吉卜赛人掳去了,还把她与兔肉一起炖了吃,骨头则埋掉了。吉卜赛人不是英国人,因此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是食人生番。
但是,人们对韦尔康芒斯的最严重指控还与更加丑恶的行为有关:有一条马车道通往奶牛场和更远的公共林地,那小路虽未曾正式命名,但乡下人实际上都称之为情人小路。每年夏天,它都引来许多成双成对的情侣。他们往往以到奶牛场去喝碗牛奶为借口,回来时纷纷沿着许多迷人的小径,进入蕨草丛和山楂林等幽静隐蔽所在。
这个流脓的疮已经够糟的了,但仍有些邪恶更甚于此。自洪荒时代起,这里就有一种传统(比莎士比亚古老得多):每逢仲夏之夜,年轻人便带上提灯、一个小提琴手和一两桶苹果酒,到森林深处一片叫“笨驴草地”的草坪上,跳舞庆祝夏至时刻的到来。有人说,半夜过后,喝酒喝得东倒西歪的人比跳舞的还多。观念更严肃的人则声称,喝醉的和跳舞的都不多,但是干另一种事情的人倒很多。
只是到了最近,科学农业兴起,爆发多发性黏液瘤病,我们才永远失去了这片绿地。但是,那种不良传统本身早已随着不良性道德观念的被丢弃而销声匿迹了。从那时起,多少年来,仲夏之夜在“笨驴草地”上打滚的就只有小狐狸和幼獾了。但是在一八六七年,情况可不是这样。
仅在一年之前,由波尔坦尼太太挂帅的一个妇女委员会,曾敦促市政当局在马车道上设门、筑围栏,把它封闭起来。但是更加民主的呼声占了上风。公众通行权不容侵犯。更有甚者,市政务会中竟有几个令人讨厌的酒色之徒口出狂言,说什么到奶牛场去散步是一种无害的娱乐,“笨驴草地”舞会不过是一年一度的狂欢。但是,只要镇上德高望重的长者说一句,某男或某女是“韦尔康芒斯之徒”,就可以让他们背一辈子黑锅。从此,男的便是色狼,女的便是婊子。
就在费尔利太太以高尚的姿态让自己履行了职责的那一天傍晚,萨拉刚从外面散步回来,波尔坦尼太太就已经坐在那里等候她了。我说的是“等候”,其实用“准备接受晋见”还更恰当。萨拉来到波尔坦尼太太的私人客厅,准备开始给她读《圣经》时,发现气氛异常,仿佛面对着一门大炮的炮口。很显然,波尔坦尼太太随时可能斥责她,而且会喉咙响得震耳欲聋。
萨拉朝房间角落里的读经台走去。在非读经时间,大开本的“家用”《圣经》就摆在读经台上。这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家用《圣经》,而是一本经过虔诚阉割的《圣经》,其中一些莫名其妙的低级趣味东西(例如雅歌)被删去了。她发现气氛很不对头。
“出什么事了吗,波尔坦尼太太?”
“十恶不赦的事,”女修道院院长说,“有人向我报告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跟我有关系吗?”
“我真不该听那医生的话。我应该凭常识判断是非。”
“我做错什么啦?”
“我认为你一点也不疯。你是一个狡猾、邪恶的女人。你做了些什么,你自己很清楚。”
“我可以对着《圣经》发誓——”
可是波尔坦尼太太对她怒目而视。“你没有资格这样做!这是亵渎。”
萨拉走上前去,站在女主人面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指责我。”波尔坦尼太太告诉了她。
使她大为惊异的是,萨拉竟然没有任何羞耻的迹象。
“到韦尔康芒斯去走走有什么罪呢?”
“罪过!你这样一个年轻女子,竟然独自到那样的地方去!”
“可是太太,不就是一片大树林嘛。”
“那是什么地方,是干什么的,什么样的人常去,我都很清楚。”
“没有人常去那儿。这就是我到那里去的原因——独自一人。”
“你想顶撞我吗,小姐!难道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第一个简单的事实是,波尔坦尼太太从未见过韦尔康芒斯,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也没有过,因为从任何一条车道都看不到它。第二个简单的事实是,她是个鸦片鬼,但是在你认为我是在为了故作惊人之笔而牺牲说话的可信性之前,我要赶紧补充一句:她自己并不知道是在吸食鸦片。我们叫鸦片的东西,她称之为劳丹酊。当时有一位精明的但又亵渎上帝的医生竟然亲切地称它“我们的劳丹酊”,因为许多十九世纪的妇女饮用它比饮用圣餐酒更经常,这种药很便宜(以戈弗雷露酒的形式出现),能帮助一切阶层的妇女度过漫漫长夜。简而言之,它和我们时代的镇静药片很相似。波尔坦尼太太为什么会成为迷幻之谷的居民,我们不必深究,但是劳丹酊确实能引起幻觉,柯勒律治有一次也发现了这一现象。
我无法想象,多少年来,波尔坦尼太太对韦尔康芒斯构筑起什么样的博斯②式图像,她对每棵树后面可能产生的酗酒纵欲丑恶现象有些什么样的猜度,在每一片叶子底下又看见了什么样的法国式恶劣行为。但是我认为可以肯定地说,韦尔康芒斯已经与她自己的一切下意识心理活动密切相关。
一阵发作过后,她自己和萨拉都不吭声了。发泄完了,波尔坦尼太太开始改弦易辙。
“你让我深感忧虑。”
“可是我该怎么说呢?我不可以到海边去。很好,我不到海边去。但是我喜欢僻静,仅此而已。这并不是什么罪恶。你不能因此就把我叫作罪人。”
“你从来没有听说过韦尔康芒斯吗?”
“你暗示的那种地方——我从没听说过。”
在姑娘的义愤面前,波尔坦尼太太显得有些窘迫。她想起萨拉刚到莱姆镇不久,因此她对自己正在招来什么样的辱骂可能一无所知,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很好。但是我要把话说清楚。我不允许我雇用的任何人到那个地方去,就是接近那个地方也不行。你出去散步必须限制在一个合适的范围之内。我把话说清楚了吗?”
“清楚了。我会走正义之路。”波尔坦尼太太突然受到震惊,觉得自己成了被嘲弄的对象。但是萨拉仍然低着头,一脸严肃,好像是在对自己进行宣判,正义仿佛成了受苦受难的同义词。
“我们就别再说这些蠢话了。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萨拉低声说:“我知道。”接着又说:“谢谢你,太太。”
谈话到此结束。她转向《圣经》,开始读波尔坦尼太太做了记号的那一段,也就是第一次面试时她选的那一段——《诗篇》第119篇:“行为完全遵行耶和华律法的,这人便为有福。”萨拉读经的声音十分低沉,似乎全无感情。老太太正襟危坐,面对客厅另一端的一片黑影。她看上去有如一尊异教偶像,一脸的冷酷无情,面对着眼前的血腥祭品。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可能会有人看见萨拉房间里没有点灯,她就站在打开的窗前——但是我想不出看见的是什么,也许是一只飞过夜空的猫头鹰。宅邸一片寂静,小城也是如此。因为当时还没有电和电视,人们九点钟就上床睡觉。此时已是一点,萨拉穿着睡衣,头发披散,凝视着大海。远方靠近波特兰岬黑乎乎的海面上,有一盏微弱的灯在眨眼,那里有一条船正在驶往布里德港。萨拉看到了那一点灯光,但没有进一步细想。
如果你再走近一点,你就会看见她在默默地流泪,满脸泪痕。她此时站在窗前,并不是在神秘地监视海上的撒旦船只,而是准备从窗口跳下去。
我不写她站在窗台上摇摇晃晃,也不写她向前摇摆了一下,跟着哭泣着往后瘫倒在房间的旧地毯上。我们知道,这件小事发生之后两个星期,她还活着,因此可以肯定,她并没有跳下去。当时她的抽泣也不是那种预示暴烈行动的歇斯底里式哭泣,那是由于她的处境极为悲惨,而不是由于感情上的痛苦:慢慢地渗出来,无法阻挡,就像血慢慢地渗出绷带一样。
萨拉是谁?
她是从什么样的阴影里冒出来的?
①耶利米是《圣经》中的希伯来先知。
②博斯(1450-1516),荷兰画家,作品主要为复杂而独具风格的圣像画,代表作有《天堂的乐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