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小姐。”
“史密森先生已经对我谈起过他。他幻想自己是个唐璜式的人物。”
“那是什么呢,蒂娜小姐?”
玛丽的脸上有一种急切想知道更多情况的表情,这使欧内斯蒂娜很不高兴。
“不谈了。但是如果他得寸进尺,请你立刻告诉我。现在去给我弄些大麦汤来吧。以后要更加小心谨慎。”
玛丽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芒,很奇特,像是在对谁挑战。但她还是垂下目光,摘下系带小扁帽,象征性地施过礼,离开了房间。特兰特太太做的大麦汤虽然有益健康,但却索然无味,欧内斯蒂娜一点也不想喝,她宁愿以回忆过去来安慰自己。与此同时,玛丽下三段楼梯,又上三段楼梯,替她去把茶端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玛丽是这次交锋的胜利者。这次交锋提醒了欧内斯蒂娜,不久她就不必再假扮女主人,而是要成为名副其实的女主人了。这个想法当然会带来快乐:有自己的房子,摆脱父母的约束……但是每个人都说,仆人是个头痛的问题,每个人都说,今天的仆人不如从前。总而言之,仆人太令人讨厌了。欧内斯蒂娜并不是天生的家庭暴君,而只是一个让人感到讨厌的被宠坏了的孩子。欧内斯蒂娜的困惑和苦恼,与查尔斯沿着海岸蹒跚而行、汗流浃背时的困惑和苦恼,也许没有多大差别。生活是一台正确的机器,如果有别的想法便是异端邪说,但是,十字架还得背,此时此刻就必须背。
因为直到下午还摆脱不了这种令人沮丧的不祥预兆,欧内斯蒂娜取出了日记本,在床上支起身子,再次翻到夹有茉莉花枝的那一页。
十九世纪中期的伦敦,社会上已开始形成富豪阶层。当然,高贵的血统是任何东西都取代不了的,但是人们已经普遍认为:只要有钱,头脑又好,就可以人为地创造出可以被世人接受的社会地位。迪斯累里就是属于这个类型的人物,在当时那个时代他并不是唯一的例子。欧内斯蒂娜的祖父年轻的时候,可能只是斯托克纽因顿的一个小布商,但是到他去世时,已经是一个极为富有的大布商了,而且还不止于此,因为他已经把生意做到了伦敦中心,在西区开了一家大型商场,把生意扩展到布匹以外的许多其他领域。她父亲所给予她的,唯有他自己也曾经接受过的东西:用金钱可以买到的最好教育。除了出身之外,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绅士。他经过谨慎选择,娶了个比他高贵的女子,她是那座城市里最成功的诉状律师的女儿。在那位律师不很遥远的祖辈中,曾经出过一位不亚于检察总长的大官。因此,就是用维多利亚时代的标准来衡量,欧内斯蒂娜也没有必要为自己的社会地位担忧。查尔斯也从未对此有过什么想法。
“你想想,”有一次他对她说,“我这个姓史密森太平庸了,简直丢人。”
“啊,那倒也是,如果你的名字叫巴拉巴宗·瓦瓦苏·维尔·德·维尔,我会更加爱你!”
但是在她自我嘲弄的背后,隐藏着某种担心。
他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前一年的十一月,在一位夫人的家里,那夫人自己有一群只知道傻笑的女儿,她相中他可以当她的一个女婿。不幸的是,晚会开始之前,这群姑娘先听了她们的父母做的情况介绍。结果她们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在查尔斯面前装出对古生物学很入迷的样子,甚至还硬要他介绍这一方面最有趣的书,而欧内斯蒂娜则表现出温柔、敏锐,决定不太把他当回事。她低声对他说,如果她在自己的箩筐里发现有趣的煤标本,一定给他送去。后来她又告诉他,她认为他一定很懒。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在伦敦随便走进哪一家的客厅,几乎都可以找到许多他感兴趣的东西。
两个年轻人都以为,这将会又是一个沉闷乏味的晚会。然而,两个人各自回家之后,都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他们同时在对方身上发现了超群的智慧、轻松的情调、讨人喜欢的冷漠。欧内斯蒂娜设法让父母知道,那一季度当中到她面前接受审查的一茬男人全都乏味透顶,唯有“这位史密森先生”与众不同。她的母亲进行了慎重的调查,和丈夫商量之后,她的丈夫又做了进一步的调查。这是一幢可以俯瞰海德公园的豪宅,任何一个男青年要进入它的客厅,都必须事先经过审查,其严格程度比起现代安全部门对原子能科学家的审查毫不逊色。查尔斯成功地通过了这场秘密审查。
此时,欧内斯蒂娜已经看出情敌们的错误。硬把女人强加在他头上,他是不会动心的。当他开始在家里和在社交聚会上与她母亲频繁接触时,他发现情况和以前不同,这一次没有司空见惯设置婚姻陷阱的迹象。没有来自母亲的狡猾暗示:她的宝贝女儿如何喜欢孩子,或者“心中渴望社交活动季节早日结束”(据信,碍手碍脚的伯父一离开人世,查尔斯马上就会在温斯亚特永久定居);也没有来自父亲的比较直白的暗示:“我的宝贝闺女”将给她的丈夫带去巨额财富。无论如何,这后一种暗示显然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海德公园的豪华程度,足以给一位公爵当宅邸,而且欧内斯蒂娜没有兄弟姐妹,这比一千份银行存款单更有说服力。
尽管欧内斯蒂娜是个娇生惯养的独生女,很快就狂热地想拥有查尔斯,但是她也没有过高估计自己的优势。每次聚会,她总是要邀请其他一些有魅力的男青年到场,不给自己的捕获对象任何特殊的宠幸和关照。她的原则是绝不太把他当回事,嘴上不说什么,但实际上给他留下一个印象:因为他很有趣,所以她喜欢他——但是她当然也知道,他是永远不会结婚的。后来,在一月的一个晚上,她决定播下命运的种子。
她看到查尔斯独自站着,同时她又看到大厅另一边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富孀,看样子是伦敦上流社会的一位太太,跟波尔坦尼太太差不多。她知道,那富孀不会与查尔斯志趣相投,就像健康的孩子不宜服蓖麻油一样。于是她向他走了过去。
“你不想跟费尔威瑟太太聊聊吗?”
“我更想跟你聊聊。”
“我来给你介绍。你很快就能亲眼目睹旧白垩代发生的事情。”
他笑了。“旧白垩纪是一个纪,不是一个代。”
“这不要紧。我相信它一定很古老。我知道,你对九千万年来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厌倦了。来吧。”
于是他们一起穿过大厅,但是走到中途,距那位旧白垩纪太太还有一半路程时,她停住了脚步,把手搭在他的臂上,盯住他的双眼说:
“如果你决心当一个酸溜溜的老光棍,史密森先生,你就应该好好体验一下自己的角色。”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她所说的话,听起来像是继续在打趣逗乐,但是在那极为短暂的瞬间,她的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她是在向他求婚,那情况与当时伦敦干草市剧院门口拉客的女人无异。
她所不知道的是,她已经触及他内心深处越来越敏感的部位。他感到自己越来越像在温斯亚特的伯父了。生活正在从他身边溜过,就像在其他许多事情上一样,他变得过分挑剔、懒散、自私……甚至更坏。他已经有两年未曾出国旅游了。他意识到,以前自己外出旅游完全是为了填补没有妻子造成的空虚。旅游可以转移他对家庭事务的注意力,有时候还可以找个女人上床,平时他是严格禁止自己寻花问柳的,这也许是因为他在英国初尝禁果的经历给他的心灵留下了永远的阴影。
旅游对他已不再有吸引力,但是女人有,因此他处于极度的性挫折状态,因为他在道德方面自持甚严,不允许自己采取简单的应急措施:到奥斯坦德或巴黎去放荡一个星期。他是绝不会以这样的目的去旅游的。他思前想后,考虑了整整一星期。有一天早晨,他终于醒悟过来了。
一切都变得很简单。他爱欧内斯蒂娜。他脑海里出现了快乐的情景: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灰暗的早晨,地上覆盖着一层粉状雪,他一觉醒来,看到身边那一张庄重、冷漠中带有甜蜜、仍在酣睡中的小脸——天啊(这一事实使查尔斯颇为惊诧),而且是合法地在他的身边,不管是在上帝的眼里,还是周围的人眼里,完全是合法的。几分钟后,萨姆听到他的紧急铃声,睡眼惺忪地从楼下爬了上来,查尔斯见到他时说的话把他吓了一跳:“萨姆,我真是个十足的、百分之一百的该死的大笨蛋!愿上帝饶恕我。”
一两天之后,这个十足的笨蛋和欧内斯蒂娜的父亲谈了一次话,时间不长,但很令人满意。随后他下了楼,来到客厅,欧内斯蒂娜的母亲惶惶不安地坐在那里。她没有勇气对查尔斯说话,只是暧昧地指了一下温室的方向。查尔斯打开通向温室的白门,温暖芳香的空气迎面扑来。他必须寻找欧内斯蒂娜,他终于在一个最远的角落找到了她,身体被白兰花凉亭遮住了一半。他看见她瞟了他一眼,然而又赶紧低头看别处。她拿着一把银剪刀,装成是在剪除那浓香馥郁的植物已经凋谢的花朵。查尔斯走到她的身后站定,轻轻咳了一声。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他耍了个简单的花招,两眼盯着地面,假装没看见她痛苦的目光。“我已经决定离开英格兰。我的余生将在旅途中度过。一个酸溜溜的老光棍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打发日子呢?”
他还想用这种腔调继续说下去。但是后来他看到欧内斯蒂娜的头埋得很低,她用手使劲抓住桌子,指关节都发白了。他知道,要是在正常情况下,她立即就能猜出他是在逗她。他也明白,她此时迟钝的原因是对他一往情深。她的深情感染了他。
“但是如果我认为有人在关心我,甚至愿意与我共同……”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已经转过身来,两眼泪水汪汪。他们互相拉手,他把她搂在怀里。他们没有接吻。他们无法这样做。天生的性本能被囚禁了二十年,突然牢门大开,囚徒能不痛哭流涕吗?
几分钟后,蒂娜的情绪渐趋平复,查尔斯领着她走过温室植物之间的通道,回到客厅的门口。但是他在一株茉莉花前稍作停留,顺手摘下一小枝,戏谑地举到她的头顶上。
“虽然不是槲寄生②,但可以勉强凑合,你看行吗?”
两人接吻,嘴唇和孩子一样纯洁无邪。欧内斯蒂娜又开始哭,后来擦干眼泪,让查尔斯领着她回到客厅里,走到她母亲和父亲站立的地方。此时语言已属多余。欧内斯蒂娜迅速投入母亲敞开的怀抱,比刚才多一倍的泪水开始往下流。两位男士站在一旁,相视而笑,一个仿佛刚达成了一笔绝妙的交易,另一个好像不知道自己掉到了哪个星球上,但是诚心希望当地居民会对他友好。
①福罗拉是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女花神。
②西方圣诞节有悬挂槲寄生小枝的习俗,凡女子站在小枝之下,男人皆可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