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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太不方便了。”可是医生保持严峻的沉默。“我就让她休息两个下午吧。”

格罗根医生不同于牧师,他在经济上对波尔坦尼太太并没有多大的依赖。说心里话,要是给莱姆镇的人开死亡证明书,给她开他是最不会感到伤心的。但他还是压下了怒火,只提醒她,萨拉每天下午睡觉,是严格执行他的医嘱。于是,萨拉每天便都有了半天的自由。

第二条会是“有时候客人来访,她未能在场”。在这个问题上,波尔坦尼太太发现自己处于难以容忍的左右为难的境地。她非常希望自己的慈善能有他人作见证,这就意味着萨拉必须在场。但是她那张脸会对客人产生非常不良的影响。她脸上的悲伤是一种无言的斥责。宾主在谈话的过程中,她极少插话。她每次插话都是因为有人先提出必须回答的问题引起的。悟性较高的常客很快就发现这位职业伴侣兼秘书口齿伶俐,谈吐文雅,于是对她彬彬有礼,敬重有加。她的话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决定性作用,这倒不是因为萨拉有意去结束某一个话题,而只是因为她对某一个问题发表了通俗易懂的常识性见解,而那问题恰恰是在晦涩难懂、违背常识的基础上提出来的。对波尔坦尼太太来说,在这种场合,萨拉很像从她年轻时起就模糊地记得的一个被吊在绞刑架上的人。

萨拉再次表现出她的外交手腕。有些老友常客到访,她就留下作陪。其他客人来了,她在几分钟内就退避三舍,有时只听见说有人来了但还没见到进来,她就悄悄离开了。这后一种情况正是欧内斯蒂娜从未在马尔巴勒宅邸见过她的原因。不过这至少使波尔坦尼太太有了详细叙说她不得不背着萨拉这个十字架的机会,尽管十字架的早早退场或者缺席说明她背十字架的功夫还不到家。这可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但是萨拉是不该受到责备的。

我把最严重的一条留在最后。这就是:“对勾引她的人仍有感情依恋的迹象。”

波尔坦尼太太又曾多次努力,想弄清她罪行的细节和她目前悔改的程度。她比任何一个女修道院院长更加想听到自己羊群中的迷途羔羊的忏悔。但是萨拉在这个问题上像海葵一样敏感。不管波尔坦尼太太以多么隐晦的方式触及这个话题,犯规者都能猜出她要说的是什么。如果是直接提出问题,她回答的内容总是和面试时初次接受审问时保持一致,只是措辞不一定完全相同。

波尔坦尼太太深居简出,外出从不步行,只乘大马车去拜访和她地位不相上下的朋友,因此她想了解萨拉在外面的活动情况,就只能依靠别人的眼睛了。令她庆幸的是,的确有这样一双眼睛存在,更值得高兴的是,那双眼睛背后还有一个受恶意和怨恨支配的头脑,因此非常乐意经常向这位备受挫折的女主人报告情况。这个密探当然只可能是费尔利太太。虽然她觉得读《圣经》没有什么乐趣,但是她对自己被降职怀恨在心。尽管萨拉小姐小心翼翼,对她很客气,尽量不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夺取她管家的职权,但是冲突依然不可避免。费尔利太太对自己的工作有所减少深感不快,因为这意味着她的影响力也相应减少。萨拉救了米利,并以更加谨慎的方式干预了其他一些事情,使她深受楼下仆人们的喜爱和尊敬。费尔利太太最为愤怒的,也许是她不能对自己的下属讲这位秘书兼职业伴侣的坏话。她是个性情暴躁的女人,她唯一的乐趣是打听或者猜测别人最坏的事情。她对萨拉形成了一种仇恨,而且日趋强烈,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她是一个很精明的告密者,在波尔坦尼太太面前并非不对自己的动机加以掩饰。她确实装出一副为“可怜的伍德拉夫小姐”感到非常惋惜的样子。她在报告情况的时候,往往大量使用“恐怕”“我担心”等词句以冲淡语气。但是她有很多绝好的机会可以进行侦察,这不仅是因为她经常要进城办事,而且她还有一个庞大的关系网和很多熟人听她使唤。她对这批熟人暗示说,波尔坦尼太太很想——当然是出于最善良的基督教动机——知道伍德拉夫小姐在马尔巴勒宅邸高高的石墙外面的表现。当时的莱姆里季斯和现在一样,是一个充满流言蜚语的地方,那里的人就像一桶蛆。其结果是萨拉在自由活动时间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费尔利太太很快就知道了,并且经过神秘夸张和大大歪曲。

当她不必散发小册子的时候,萨拉的户外活动模式非常简单。她总是下午出去散步,每次的路线都一样,沿着陡峭的庞德街,走到陡峭的布罗德街,再到科布门。科布门和科布堤没有任何关系,是一块方形的高地,可以俯瞰大海。她就站在墙边远眺大海,但一般时间并不长,不会比一个船长到驾驶台上对航行情况进行仔细估量的时间长。然后不是走向科克莫伊尔街,就是走向相反的方向,朝西走半英里小路,绕过平静的小港湾,来到科布防波堤上。如果她走科克莫伊尔街,往往会走进教区教堂祈祷几分钟(费尔利太太从不认为此事值得一提),然后从教堂旁边的小巷走到教堂山崖的草坪上。那一片草地往上连绵到布莱克文的残垣断壁处。当她顺着草地往上走向小路与通往查茅斯的古道相连接之处的时候,人们可以看到她频频回头望大海。布莱克文已经遭到大海的严重侵蚀。她就从那里返回莱姆镇。科布堤上人多的时候,她就走这条路线。如果天气不好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堤上人少,她就会走另一条路线,最后站在查尔斯头一次看到她的地方。人们猜测,她只有站在那里,才觉得自己离法国最近。

所有这一切,经过适当的歪曲,再加上神秘的色彩,最后才传入波尔坦尼太太耳边。但是她当时正为自己刚得到萨拉这一新玩物而喜不自胜,因此对她颇有同情。她生性尖酸刻薄,疑神疑鬼,能生出这点同情心来已属不易。然而,她还是毫不犹豫,立即对她兴师问罪。

“有人告诉我,伍德拉夫小姐,你每次外出都到同样的地方去。”面对问罪的目光,萨拉低下了头。“你对着大海翘首以待。”萨拉还是保持沉默。“你正处于忏悔状态,这我是满意的。就你目前的处境,我不相信你还有别的路可走。”

萨拉明白她的话意。“我很感激你,太太。”

“我并不在乎你对我的感激。首先你应该感激天上的神。”

姑娘低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呢?”

“不知就里的人可能会以为你还在继续犯罪。”

“如果他们了解我的情况,太太,他们就不会这样想了。”

“可是他们确实是这样想的。有人告诉我,你还在等撒旦的船。”

萨拉站起来,走到窗口。时值初夏,山梅花和丁香花的香味,与黑鸟的歌唱交织在一起。她深情地望了一眼别人叫她不要再看的大海,回到老太太身边。老太太依然一脸怒气地端坐在扶手椅上,像是稳坐宝座的女王。

“你想叫我走吗,太太?”

波尔坦尼太太心头一震。萨拉简简单单一句话,老太太怒气顿消。她对萨拉的嗓音和其他方面的魅力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更糟糕的是,她有可能会失去天堂里她的那些账本上日益增长的进项。她的语气变缓和了。

“我希望你能表明这个……人已经从你的心中彻底抹去。我知道你已经这样做了,但是你应该用行动来证明。”

“我该怎么证明呢?”

“到别的地方去散步。不要把羞辱挂在脸上。如果不为别的原因,起码就为我要求你这样做。”

萨拉低着头站在一旁。一阵沉默。后来,她抬起头来,直视波尔坦尼太太的眼睛,脸上掠过了一丝几乎觉察不到的微笑,这可是她到她家做事以来的头一次。

“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做的,太太。”

用下棋的行话说,这可是丢卒保车的高招,因为波尔坦尼太太马上和蔼地接着说,她并不想完全剥夺她享受海边新鲜空气的权利,她有时也还可以到海边去走走,但不一定总是在海边走——“尤其不要那样呆立凝视。”总而言之,这是两种强烈的观念之间达成的妥协。萨拉提出要走,使两个女人从各自不同的角度看清了事情的真相。

萨拉信守自己的承诺,至少是有关散步路线的承诺。她很少再到科布堤去,但是如果去了,她有时还是会站在那里远眺大海。我们前面描绘过的那一天,就是这种情况。毕竟,莱姆镇周围的乡村,可供散步的地方很多,而且很少是看不到大海的。如果这就是萨拉的全部渴望,那么她只要走过马尔巴勒宅邸的草坪,立刻就能如愿以偿。

可是,费尔利太太却连续好几个月日子很不好过。每一次萨拉在老地方停下来远眺大海,波尔坦尼太太都得到报告,但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经常发生的。此时的萨拉已经使波尔坦尼太太觉得她心中有很大的痛苦,这使她免受任何严厉的指责。最后,密探和女主人经常互相提醒:可怜的“悲剧”疯了。

毫无疑问,你一定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她表面上疯,其实没有疯……或者至少不是人们普遍想象的那种疯。她刻意表现自己的羞辱是有某种目的的,而心中有奋斗目标的人是神经正常的,他们最清楚这些目标何时已经完全实现,何时才可以暂时停下来休息一阵子。

可是有一天,也就是我的故事开始之前不到两周的某一天,费尔利太太穿着旧紧身马甲来见波尔坦尼太太,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宣布一个亲密朋友死了似的。

“我有不愉快的事情要说,太太。”

这句话波尔坦尼太太已经很熟悉了,就像渔民熟悉风暴就要来临一样,但她还是遵循惯例问了一句:

“不会是与伍德拉夫小姐有关的事吧?”

“我也希望它不是,太太。”管家严肃地望着女主人,似乎是要肯定一下她独自承受的痛苦,“不过,我恐怕还是有责任对你说实话。”

“说到我们的责任,就没有什么恐怕不恐怕的。”

“是的,太太。”

她的嘴巴还是闭得很紧。要是有第三者在场,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非急死不可。起码必须是有人在教堂的圣坛上跳裸体舞的消息才够资格。

“现在她喜欢到韦尔康芒斯山上去散步。”

如此虎头蛇尾真叫人扫兴!但是波尔坦尼太太似乎并不这样想。她的嘴出现了异乎寻常的动作:它张开了。

①玛丽·玛莎·舍伍德(1775-1851),英国作家,以儿童文学作品著称,主要著作有《小亨利和他的带信人》等。

②该是指弗朗西斯 · 德雷克爵士(1540-15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