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午夜(2 / 2)

午夜之子 萨曼·鲁西迪 10792 字 2024-02-18

亲爱的孩子们,我怎么能说这个?有什么要说的?我的罪过、我的耻辱。虽然可以找到借口说,湿婆的事不能怪我。各种各样的人都给关了起来,那么干吗就不能关我们呢?罪过是一件复杂的事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人人不是都有责任吗——我们有这样的领袖不是活该吗?但是没有提出这样的借口。是我的错。亲爱的孩子们,我的婆婆帝死掉了。我的贾米拉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还有所有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是另一件在我的历史中反复循环发生的事情。纳迪尔汗在地下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阿达姆·阿齐兹在我外婆起来喂鹅之前不见了。玛丽·佩雷拉到哪儿去了呢?我消失在一只篮子里,但莱拉或者婆婆帝在没有魔法帮助的情况下完蛋了。这会儿我们来到了这里,从地球的表面上消失不见了。亲爱的孩子们,消失不见的诅咒显然传到了你们身上。不,至于罪过的问题,我坚决拒绝采取更加开阔的看法。我们对当前发生的一切距离太近了,无法获得全面的看法,将来的分析家也许会说明其中的原委,会引证潜在的经济趋势和政治发展,但就在目前我们距离银幕太近,画面都变成了小光点,只能进行主观的判断。那么,主观上,我羞耻得抬不起头来。亲爱的孩子们,宽恕吧。不,我不指望你们的宽恕。

孩子们,政治,就连在最好的情况下也是一件肮脏丑陋的勾当。我们本应该避之不及的,我本不应该梦想什么人生的目标,我如今得出了结论,那就是私人生活、个人的小小的私人生活要比所有这些吹得天花乱坠的社会整体活动更加可取得多。但已经太晚了。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只好忍耐下去。

什么事情得忍耐下去呢?这问题问得好,孩子们。我们干吗这样子,一个一个地给弄到这里来,脖子上套着铁条和铁环呢?还有更加奇怪的监禁方式(要是墙壁的低声细语是可信的话):那个有本事飘浮在空中的被用铁环套住脚踝拴在地板上,狼孩被套上了口套。能够在镜子当中遁身的那位喝水时必须通过罐头盖子上一个小孔,免得他通过饮料表面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目光能要人性命的女人头上套着麻袋,巴乌德那对迷人的双胞胎的头上也给套上了麻袋。我们当中有个能吃金属的,他的头给夹板夹住了,只有在吃饭时才开锁……正在给我们预备的是什么呢?总不是好事,孩子们。我现在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它就要来了。孩子们,我们也得进行准备。

传下去说给别人,我们当中有人逃脱掉了。我从墙上可以嗅出有人并不在场。好消息,孩子们!他们没能把我们全抓起来。例如,索米特拉,那个穿越时间旅行的人——噢,年轻时真傻!噢,我们真蠢,一直不相信他的话——就不在这里。他也许在他生活中某个比较快乐的时刻当中漫游吧,追捕的人始终没能找到他。不,不要妒忌他。虽然我有时候也渴望逃回到过去,也许是回到当年我婴儿时代,作为众人心中的宝贝,神气活现地出现在威廉·梅斯沃德的宫殿之中的那段时间里面——噢,险恶的怀旧之情,念念不忘美好的昔日时光,想不到历史就像德里邮政总局后面的一条街一样,越来越窄,终于到了如今这样的结局!——但我们这会儿都在这里,这样回首往事会消磨人的精神。振作起来,至少我们当中有人还是自由之身!

我们中间有的人死去了。他们把婆婆帝的事告诉了我。一直到她最后的时刻,她的脸仍然皱着,现出那个鬼影似的面孔来。不,我们已经不再是五百八十一人了。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坐在大墙以内,在十二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候着呀?我问我的鼻子,它回答说有四百二十个人被那些寡妇关了起来。还有一个人穿着大皮靴在寡妇之家四处走动——那就是战斗英雄湿婆少校,“大膝盖湿婆”,做我们监狱的总管。他们对四百二十个是不是满意了呢?孩子们,我不知道他们还会等多久。

……不,你们在跟我开玩笑,住嘴,别说笑话了。你们低语声中还这样的玩世不恭,天晓得你们怎么还会这样开心,这种好兴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呀?不,你们得谴责我,毫不客气地立即谴责我,不准上诉——你们一个个地给关进了监牢里,还这样笑容满面地招呼我,这反而使我心痛。这是什么时候,是在什么地方,还有心思说你好,双手合十,互致问候?——孩子们,难道你们不明白,他们对我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任何事情——不,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说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是什么意思?朋友们,请听我说,铁条夹在脚踝上很痛,枪托会把额头打得肿起来。他们还会干什么?用通电的电线来电你们的肛门,孩子们,那还不是唯一的处置,还有绑住双脚把人倒挂起来,还有蜡烛——啊,那温馨浪漫的烛光!——但点起蜡烛来烫你的皮肤就一点也不舒服了!现在住嘴吧,别这样称兄道弟的了,你们不怕吗?你们难道不想踢我,踹我,把我踩成碎片吗?干吗老是这样低声回忆往日的一切,对从前的争吵、对观点和其他方面的分歧带着这种怀旧的感情呢?你们个个心平气和、不急不躁,以超然的态度对待危机,干吗要这样来逗我呢?老实说,孩子们,我莫名其妙。你们都已经二十九岁了,怎么还能坐在号子里低声地互相打情骂俏呢?该死,这又不是社交聚会!

孩子们,孩子们,我很抱歉。我当众承认我最近有点不大正常。我曾经是“佛陀”,又是篮子里的鬼魂,还想成为国家的救星……萨里姆一直沿着死胡同往下直冲,一直与现实有相当大的麻烦,这是自从一只痰盂掉下来以后,就像是一片……可怜可怜我吧,我连痰盂都不见了。但我又说错了,我并不想乞求怜悯,我是想要说也许我看见——不是你们,是我不明白将要发生的事情。真难以想象,孩子们,我们这些谈不到五分钟就要争起来的人,我们这些当年不停地争吵、打架、怀疑、闹分裂的孩子,如今却突然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噢,绝妙的讽刺,那寡妇把我们抓到了这里,为的是分裂我们,不料却把我们捏合到了一起!噢,暴君!自我实现的偏执狂……因为如今我们已经站到了一起,再也没有语言上的隔阂,没有宗教上的偏见,他们又能拿我们怎样呢?我们毕竟都二十九岁了,我不应该再把你们称为孩子了……是的,乐观像疾病一样又传过来了,总有一天她会把我们放出去,到那时,那时候,等着瞧吧。也许我们会组织——我不知道——一个新的政党,对啦,午夜党,搞政治的还有本事对付这些能够生出千万条鱼,能够把贱金属化成金子的人吗?孩子们,在这里正在产生一些事情,在我们坐牢的这个黑暗时刻,让寡妇们使出最恶毒的计谋来吧。团结是战无不胜的!孩子们,我们胜利啦!

太痛苦了。乐观就像长在粪堆上的玫瑰一样,我回想起来都感到痛苦。够了,我把其余的全忘了。——不!——不,好的,我记起了……比铁条、镣铐、用烛火烧皮肤更糟的是什么呢?什么东西比拔去指甲、饿饭更厉害呢?我把那寡妇的最出色最巧妙的笑话公之于众:那就是她不给我们上刑,而是给我们以希望。这就是说她要把某件东西——不,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最珍贵的东西——拿走。现在,我马上就要描写一下她是怎样将其切除掉的了。

切除术(我想这个词来自希腊语)意思是切掉。对这个词医学可以加上字组成好些专门词汇,例如阑尾切除术、扁桃体切除术、乳房切除术、输卵管切除术、输精管切除术、睾丸切除术、子宫切除术。萨里姆愿意在这一系列切除术的名单中再加上一项,完全免费使用。不过,这个词儿理应属于历史,尽管医学在现在和过去也与之有关:

精神切除术,就是使你失去希望。

在元旦那一天,有人来看我。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传来昂贵的雪纺绸沙沙的响声。样式是绿色与黑色相间。她的眼镜是绿色的,她的鞋子是黑色的,乌黑……在报纸上的文章中,这个女人被称为是“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儿……她原先开珠宝店,现在从事社会工作……在‘紧急状态’中,她是绝育运动的半官方负责人”。但我给这人起了个名字,称她为“寡妇之手”。这只手嗯嗯扯掉一个个孩子的小睾丸……绿色夹着黑色,她姿态优美地走进我的号子。孩子们,开始啦。准备好呀,孩子们,我们团结一致地站起来。让“寡妇之手”来干寡妇的活计好了,但在这之后,之后……想想那时候吧。这会儿无法想到……她呢,温柔地讲道理:“从根本上说,你看,这全是神的问题。”

(你们在听吗,孩子们?传下去说给别人。)

“印度人民,”“寡妇之手”解释说,“对我们的夫人像神那样崇拜,印度人只能崇奉一个神。”

但我是在孟买长大的,那地方湿婆、毗湿奴、象头神、阿胡拉·马兹达、安拉还有数不清的其他神灵都各有其信徒……“众神呢?”我争辩说,“单印度教就有三亿三千万尊神,还有伊斯兰教和菩萨……”她回答说:“哦,对啦!我的天,成千上万的神,你说得不错!但都是同一个‘唵’的表现形式。你是穆斯林,你知道‘唵’的意思吗?很好。对群众来说,我们的夫人代表了‘唵’。”

我们一共有四百二十个人,只占印度六亿人口的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七。数字上根本不值一提,即使同被捕的三万(或者二十五万)相比,我们也只占百分之一点四(或者百分之零点一六八)!但我从“寡妇之手”那里听出来,那些想要成神的人最怕的不是别人,而是其他有可能成为神的人。正因如此,不为别的原因,那寡妇才会如此憎恨、恐惧、迫害我们这些具有神力的午夜之子,寡妇不仅是印度总理,她还想成为“提婆”,神母最可怕的一个化身,众神的性力的所有者,一个头发中间分开黑白分明的千手女神……我就是这样在胸脯捶肿的女人的歪歪斜斜的宫殿里明白了我的意思的。

我是谁?我们又是谁?我们是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是你们从来没有的神。但也是其他的东西,要解释这点,我终于得把那困难的部分讲出来了。

让一切都夺口而出,要不然就永远讲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在一九七七年元旦那天,一个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儿告诉我说,是的,他们对四百二十个人觉得很满意了。他们已经查明死掉了一百三十九人,逃掉的只是区区几个,因此现在可以开始了,咔嚓咔嚓,要上麻药,叫人数到十,一二三地数下去。我呢,对着墙壁低声说,让他们动手,让他们动手吧!只要我们活着在一起,有谁敌得过我们?……是谁把我们一个一个地领到地窖的一间房子里,因为我们不是野蛮人,先生,那里装了空调设备,手术台上悬着灯,大夫、护士绿色的和黑色的,他们的手术衣是绿色的,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是谁,长着两个粗大的战无不胜的膝盖,把我押到那个毁坏我的地方?不过你是知道的,你能够猜出来,在这个故事里面只有一个战斗英雄,我没法同他那刻毒的膝盖争辩,只得依照他的命令走……我到了那里,一个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儿说:“说到底,你不能抱怨,你不能抵赖你曾经说过预言的事吧?”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博多,什么都知道,他们把我放到手术台上,面罩落到我的脸上叫我数到十,数字一个个出来,七、八、九……

十。

有人说“天哪,他还有知觉,听话,乖乖的,数到二十……”

……十八、十九、二……

这些大夫都很出色,他们做到了万无一失。对我们施行的不是对芸芸众生做的简单的输精管和输卵管切除术,因为那不保险,那有可能进行恢复……对我们做的也是切除术,不过是无法恢复的那种,把睾丸从阴囊里面除去,把子宫割掉。

午夜之子被切除了睾丸和子宫,便失去了生殖的能力……但这只是副作用,因为那些大夫确实非同寻常,他们从我们身上切除的还不只这些,他们还把希望从我们身上切掉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因为数着数字,渐渐失去了知觉,我所能说的只是,在麻醉手术的十八天之后(每天平均只能做二十三点三三个人),我们不仅失去了睾丸和子宫,而且还有其他东西。在这个方面我要比大多数人幸运,因为我上面鼻子的引流已经使我失去了午夜给予我的通灵法力,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鼻子灵敏的嗅觉是没法去除的……但对其他人来说就不同了,那些来到号哭的寡妇宫殿时法力完好无损的人,一从麻醉中醒来,情况就很惨了。他们透过墙壁的低语声诉说了遭难的情况,那些失去了法力的孩子痛苦地叫喊:她把我们切除掉了,那个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儿想出了这个毁掉我们的手术,如今我们成了无用的人,只是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七而已,如今没法变出许多鱼儿来,贱金属也不能化成金子了,飞行和使人变成狼的本领还有那个神秘的午夜所赋予我们的种种神奇的魔力,都一去不复返了。

下面也给引流了,而且是不可逆转的手术。

我们是什么人?毁掉了的希望,生来就要被毁掉。

现在我得把气味的事讲给你听。

对啦,必须把一切全讲给你听。无论多夸张,无论多么像孟买的有声电影那样富有戏剧性,你得慢慢接受它,你得瞧一瞧!在一九七七年一月十八日晚上萨里姆闻到的是,在铁锅里面煎东西,是些柔软的难以启齿的东西,还加着姜黄、芫荽、土茴香和葫芦巴等香料……在文火上炖着切除下来的东西,发出刺鼻的无法避开的气味。

在四百二十个人被动了切除手术之后,一位复仇女神命令将切除下来的东西加洋葱和青辣椒一起用咖喱煮,然后用来喂贝拿勒斯的野狗。(一起进行了四百二十一次切除手术,因为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我们称之为“纳拉达”或者“马尔坎达雅”的,能够改变性别,对他或者她得进行两次手术。)

不,我没法证明这件事,一点证据也没有。证据灰飞烟灭了,有的喂了野狗,后来,在三月二十日,所有的文件都被一个杂色头发的母亲跟她心爱的儿子一起烧毁了。

但博多知道有件事我再也没法干了,博多有一回发怒时嚷道:“天哪,你还算个情人,有什么用呀?”至少,那个部位,是能够证明的,在“画儿辛格”的窝棚里,我扯了谎,咒自己说有阳痿的毛病。我不能说没有人警告过我,因为他告诉我:“什么乱子都会出的,队长。”如今出乱子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了一千岁了,或者说(因为就连现在,我都没法放弃形式),精确一点,一千零一岁。

“寡妇之手”长着起伏的臀部,曾经开过珠宝店。我的故事也是在珠宝中开始的,一九一五年在克什米尔,有红宝石和钻石,我的曾祖父母开了一家珠宝铺子。形式——又一次形态的重现!——根本逃脱不了。

在墙上,大为震惊的四百一十九人发出了绝望的低语,而第四百二十名发出了——就这一次,总不能不让人嚷一下——下面这个咄咄逼人的问题……我直着嗓子高声喊:“他怎样呢?湿婆少校那个叛徒?你们不管他吗?”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儿回答:“少校已经自愿进行了输精管切除手术。”

这会儿,萨里姆在他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号子里,打从心底里狂笑起来,一点也没有节制。不,我并不是恶毒地嘲笑我的头号敌手,我也不是尖刻地将“自愿”这个字眼理解成另一个意思。不,我是想到了婆婆帝或者莱拉告诉我的事情,也就是这位战斗英雄到处寻花问柳,在那些有钱的太太和婊子的没有动过切除手术的肚子里弄出了一大帮私生子的传奇故事。我大笑的原因是毁掉了午夜之子的湿婆也完成了他名字所含有的另一个任务,那就是林伽湿婆、生殖神湿婆,结果就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国家有钱人的内室和穷人的窝棚里,由午夜的那个最阴暗的孩子播种的新一代的孩子正在成长。每一个寡妇都忽略掉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到了一九七七年三月底,我出乎意外地被从号哭的寡妇宫殿里释放出来,我站在阳光下吧嗒吧嗒地直眨眼睛,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这内中的原委究竟是什么。后来,等到我记起如何提问的时候,我发现在一月十八日(也就是咔嚓咔嚓声结束、铁锅里东西煎完的那一天。我说我们这四百二十个人是寡妇最最怕的人,对此难道还需要其他什么证据吗?),使人们大为吃惊的是,总理决定举行大选。(但既然你对我们有所了解,你就不难理解她是过于自负了。)但在那一天,我根本不知道她一败涂地,也不知道烧毁档案的事,只是到了后来,我才听说这个国家将它破碎的希望放到了一个吃开心果和腰果、每天喝一杯“自己的汁液”的老糊涂手里。喝尿的人掌了权。人民党有个领袖给血液透析器缠住了,在我看来(当我听说它时)它并不代表新的黎明,但也许我终于治好了那个乐观的毛病——也许其他那些血液中仍然患有这种病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无论如何,我如今——早在三月份的那一天——对政治已经厌烦透了,讨厌透了。

四百二十个人站在贝拿勒斯乱七八糟的小路上,在阳光下吧嗒吧嗒地直眨眼睛。四百二十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发觉在各人的眼睛里残留着被阉割的事,大家再也忍受不住,于是最后一次低声道别各奔东西,消失到茫茫人海之中暗暗去疗伤了。

湿婆怎样了呢?湿婆少校被新政权军事拘留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在里面待多久,因为他有天来了个客人,罗莎娜拉·雪提通过行贿、卖弄风情混进了他的号子里,也就是那个在马哈拉克斯米赛马场在他耳朵里面下毒的那个罗莎娜拉,她生的私生子就是不肯说话,脾气任性得要命,让她气得要死。这位钢铁大王的老婆从她手提包里掏出一把她丈夫的巨大无比的德国手枪,朝他心脏开了枪。据说他马上就倒地死掉了。

少校到死都不知道,从前在一个无法忘记的午夜的神秘的纷乱情况中,在一个橘黄色和绿色的婴儿室里,一个心烦意乱的小个子女人把两个婴儿的名牌对调了过来,从而剥夺了他与生俱来的权利,那就是包裹在金钱、浆得洁白的衣服和使不完用不尽的各种东西当中的小丘顶上的世界——对这样一个世界,他一定是会求之不得的。

萨里姆呢?同历史再也没了连接关系,上面和下面都被引流、被出空了,我回到了首都。我心中有数,在很久之前的午夜开始的那个时代,已经快要结束了。我是怎么走的呢?我在贝拿勒斯或者瓦拉纳西火车站的月台旁边等着,手上只有一张月台票,等到邮车一朝西行驶,便跳到一等车厢的阶梯上。这时候,我终于知道死命抓紧门把手是怎么一回事了,煤烟、尘土、灰烬直往你眼睛里飞,你只好拍打车门,高叫:“哎呀,老爷!开开门!放我进来,老爷,好老爷!”而里面的人说的话也并不陌生:“绝对不能开。只是一些逃票的,没别的。”

在德里,萨里姆问人了。你看见在什么地方?你知道江湖艺人吗?你认不认识“画儿辛格”?一个依稀记得看见过玩蛇的邮差指了指北面。后来,一个嚼槟榔嚼得舌头乌黑的人又叫我沿原路回来。到末了,总算不要兜圈子了,还是街头艺人给我指了路。一个是摇拨浪鼓摇西洋镜的人,一个是头戴小孩子玩的帆船那样的纸帽子的驯獴和眼镜蛇的人,还有一个是电影院里卖票的女子,她仍然缅怀幼年当变戏法的学徒时的一切……他们就像渔夫一样,手指向前指着。往西往西往西,最后萨里姆来到了城市西郊的沙迪普尔公共汽车站。他强忍饥渴,拖着病弱的身体,有气无力地跳开给汽车让路,公共汽车轰隆隆地驶出、驶进停车场——车身上漆着鲜艳的颜色,引擎罩上写着诸如“神的意愿!”车背后写着其他一些标语,例如:“感谢上天!”他来到挤在水泥铁路桥底下的几个破破烂烂的帐篷跟前,在水泥桥的暗影下面,看到了一个玩蛇的巨人露出了一口蛀牙齿对他笑着,他身穿一件画有粉红色吉他的T恤衫,手上抱着一个二十一个月大小的男孩子。孩子的耳朵跟象耳朵一样大,眼睛又大又圆,面孔铁板着。

[1] 贾伊·辛格(Jay Singh),十七世纪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手下的将军。

[2] 艾博特和科斯戴洛(Abbott and Costello),是二十世纪美国著名的谐星组合,他们二人在表演中一问一答、插科打诨,极具喜剧效果。

[3] 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da),古代伊朗的至高神和智慧之神。

[4] 见《全印广播电台》一章注释。

[5] 提婆(Devi),梵文,指“天”或“女神”,也指雪山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