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姆替他母亲把杯子斟满,继续忧心忡忡地为她做检查。“阿妈,在这些疹子和肿块上搽些药膏。头痛呢,还是要服药,疖子得切开引流。也许你坐在店里时戴上面纱……那样就没有人随便看了……这种不痛快往往先是心理的作用……”
……桨在水中划着,扑通扑通地在湖面上激起水沫。塔伊清了清嗓子,气鼓鼓地咕哝:“这倒不坏呀,一个黄毛臭小子啥都不懂,出去了几年,回来倒成了个大夫,大人物啦,拿了个大提包,里面装的全是些外国玩意儿,他其实还是跟猫头鹰一样蠢。我赌咒,这真是太不像话了!”
……阿齐兹大夫在地主笑眯眯的注视下,两只脚不安地挪动着,在这个人面前别人是无法不紧张的,他正在等着瞧对方就他奇怪的相貌会说出什么话来。别人看到他的个子、他那红一块白一块的面孔、他的鼻子时总禁不住会大惊小怪地皱眉头,对此他已经习惯了……可是格哈尼不露声色,年轻大夫决定同样回敬他,不让他看出自己的不安,他不再挪动双脚了。他们面对面站着,都尽力(至少仿佛是如此)掩饰着对对方的看法,从而为他们未来的关系奠定基础。这会儿格哈尼首先改变策略,方才他还是一位艺术爱好者,这会儿变成了个硬汉子。“小伙子,这对你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呀!”他说。阿齐兹的目光移到了狄安娜身上,可以看见她身上一大片斑斑点点的粉红色皮肤。
……他母亲一边摇头一边抱怨。“不成,你知道什么呀,孩子,你如今成为医师,是个大人物了,可是钻石生意是不同的。有谁会从戴着黑面纱的女人手里买绿松石呢?这牵涉到在顾客当中建立信用的问题。因此,顾客总要看见我这个人,我呢,也只好忍着疼痛,还有疖子。算了,算了,别为你可怜的母亲担心思了。”
……“大人物,”塔伊朝湖水里啐了一口,“大提包,大人物,呸!难道我们家乡的提包还不够,你非要带个猪皮做的包回来?这东西让人看了也会变得不洁的。提包里面呢,只有天晓得是些什么货色。”阿齐兹大夫坐在花布帘子中间,船上还点了香,他原先是一心想着湖那边的病人的,这会儿却分了心。塔伊那些刻薄的自言自语闯进了他的脑海,使他隐隐地感到震惊,一阵气味盖住了点着的香,那就像是伤员病房传出来的……老头儿显然对什么事情大为光火,他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似乎是针对他昔日的弟子的,或者更精确,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针对他的提包的。阿齐兹大夫想同他聊聊……“您妻子好吗?人们是不是还要谈您那一袋子的金牙呀?”……想要同他叙叙旧,再做朋友,可是塔伊这会儿却来了劲,一连串的咒骂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海德堡手提包在他汹涌澎湃的咒骂声中瑟瑟发抖。“他娘的外国的猪皮包,里面尽是些洋玩意儿。大人物的提包,这会儿要是有人折断了胳膊,那只提包就不会让正骨师替他用树叶子包扎起来了。这会儿做丈夫的只好让他老婆躺在那只提包旁边,眼看着刀子来替她开膛了。这行当真不赖,那些洋人在我们小伙子脑袋里塞了些什么呀!我赌咒,那东西太坏了。那只提包应该打入地狱里去,跟不信神的人卵子一起下油锅!”
……地主格哈尼两只大拇指吧嗒一声拉了拉他的背带。“大好机会呀,真的,一点不假。城里人说到你都夸个不停。正正规规学的医,出身……很好……够好的。现在我们自己的女大夫看到病人给你抢掉,都气得生了病。那个女人,近来老是生病。我想,是年纪太大了,而且对新东西又学不来。什么来着?听着,做医生的得先给自己看病。你听我说,我在生意往来上是完全不讲情面的。感情啊、爱啊,那只是留给家里人的。要是没法给我干第一流的活计,那么她就得走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所以呢,我的女儿纳西姆病了。你给她治肯定呱呱叫,记住我还有不少朋友呢,人无论贫富贵贱都是会生病的啊。”
……“你还把水蛇浸在白兰地里面,喝了壮阳吗,塔伊爷爷?你还喜欢不加香料煮藕来吃吗?”他犹豫再三问了这几个问题,但塔伊滔滔不绝地只顾发脾气,对他理都不理。阿齐兹大夫心里进行诊断了。对老船夫来说,这个提包代表着外国;这是件洋玩意儿,是入侵者,是进步。不错,它确实占领了年轻大夫的心灵;不错,它里面装着好些刀子,还有治疗霍乱、疟疾和天花的特效药;不错,它就横在大夫和老船夫中间,使得他俩成了对头。阿齐兹大夫开始同他心中的悲哀,同塔伊的愤懑斗争起来。塔伊的愤懑正渐渐地传染到他身上,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不过他是很少发火的。但一旦发火,一旦真正发火,那就会突然从内心深处发出怒吼,将眼前所有的一切烧成灰烬。在这之后又复归平静,使得他奇怪干吗人人都这样沮丧……他们接近格哈尼的屋子了。一个脚夫抱着双手,站在小木头的码头上等船靠岸。阿齐兹把精神集中到他目下要干的工作上来。
……“平时给你们看病的大夫同意我来吗,格哈尼先生?”……这个犹豫再三问出来的问题又没有受到对方的重视。地主说:“哦,她会同意的。现在请随我来。”
……脚夫在码头上等着,他拉住小船,等阿达姆·阿齐兹拿着提包从船上爬出来。这会儿,塔伊终于直接同我外公讲话了。他脸上挂着冷笑,问道:“请问,大夫先生,你这个死猪做的提包里面,有没有洋医生用来闻人的机器呀?”阿达姆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摇摇头。塔伊的口气中厌恶的味道更强烈了。“你是知道的,先生,就是像象鼻子那样的东西。”阿齐兹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答说:“是听诊器吧?当然有。”塔伊把小船从码头边推开,又啐了几口唾沫,把船划开。“我早就知道,”他说,“这一来你就可以使这个机器,不必用自己的大鼻子了。”
我外公懒得去说明听诊器更像是耳朵,而不是鼻子。他尽力压制自己的愤懑之情,这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所感到的怨恨。此外,还有病人在等他治疗呢。时间定了下来,集中到这一时刻的要紧事情上。
房子很豪华,但光线很不好。格哈尼在妻子死后没有续弦,仆人显然趁机偷懒。屋角里挂着蜘蛛网,壁架上积了一层层的灰尘。他们沿着一条长长的过道走去,有一扇门半开着,透过房门,阿齐兹瞥见房间里面弄得乱七八糟。他这一瞥,再加上格哈尼那亮闪闪的黑眼镜,突然使阿齐兹意识到这位地主是个瞎子。一个瞎子竟然自称喜欢欧洲绘画?这使他越发感到不安起来。他同时也很惊奇,因为格哈尼一路走来并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他们在一扇厚厚的柚木门前停了下来。格哈尼说:“在这里等两分钟。”说着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后来,阿达姆·阿齐兹发誓说,在他独自等在地主府第那条结满了蜘蛛网的暗暗的过道里的两分钟里,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想要转身拔腿逃走,尽快离开那个地方。这个令人琢磨不透的爱好艺术的瞎子把他吓坏了,塔伊低声嘀咕的那番刻毒的话语使得他内心深处七上八下的,就像有无数的小虫子在乱爬,他的鼻孔痒得出奇,弄得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传染上了性病。他觉得他的像是灌了铅似的双脚正慢慢转过去,他觉得血液在他的太阳穴里怦怦作响。他强烈地感受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有去无回的悬崖边缘,吓得他几乎把身上穿的德国呢裤子尿湿了。他的脸不知不觉地涨得通红。这时,他的母亲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坐在地板上一张矮书桌前面,在她把一块绿松石拿到亮光底下看的时候,她的脸上现出通红的一大片疹子。他母亲的脸上也带着老船夫塔伊的冷笑。“算了,算了,跑吧,”她用塔伊的声音对他说,“别为你可怜的老母亲担心了。”阿齐兹大夫在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开口结结巴巴地说道:“阿妈,您生了个多么不中用的儿子啊,您看不出来吗,在我身体中央有个西瓜大小的窟窿?”他的母亲难过地微笑了。“你这孩子一向就没有心肝。”她叹了口气,变成了过道墙上的一只壁虎,朝他直伸舌头。阿齐兹大夫不再感到晕眩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开口大声说话,他也弄不清自己说的那个窟窿的事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的两只脚再也不想跑了,他意识到有人正在看他。一个肌肉像是摔跤选手那样的女人正盯着他看,向他打手势叫他跟她到房里去。她身上纱丽的样式说明她是个佣人,但她的一言一行并不像个佣人的样子。“你那模样嫩得就像条鱼,”她说,“你这年轻大夫,你走进一个陌生的房子,胆都吓破了。进来,大夫先生,他们在等你呢。”他紧紧攥住(有点过分紧了些)提包,跟在她身后走进那扇柚木房门。
……那间卧室很是宽敞,虽然在一面墙上的高处有个气窗,阳光可以照进来,形成一些满是灰尘的光柱,但房间也同这府第里其他地方一样光线很差。这些带着霉味的光柱照亮的场面极其怪异,大夫还是平生第一回见到。这景象太令人吃惊了,他又觉得自己脚抽搐着要朝门口迈去。又有两个体格像是专业摔跤选手的女人直挺挺地站在亮处,一人手里执住一条巨大的白色床单的一只角,手臂举在头上方,因此床单就像窗帘似的挂在她们中间。格哈尼从围绕住阳光照亮的床单的黑暗中冒了出来,由着不知所措的阿达姆傻傻地望着这一奇特的情景。大约半分钟之后,还没有谁开口说话,大夫又有了个发现。
床单正中央开了一个洞,一个直径七英寸左右的基本上是圆形的窟窿。
“把门关上,保姆。”格哈尼吩咐第一个女摔跤选手。接着,他朝阿齐兹转过身来,变得推心置腹起来。“镇上有好多游手好闲的家伙,他们有时想要爬进我女儿的房间里来,她需要有人保护。”他边说边对三个肌肉发达的女人点点头。
阿齐兹仍然望着那条中间开洞的床单。格哈尼说:“行啦,来吧,你马上给我的纳西姆检查一下吧,马上检查。”
我外公仔细朝房间里望了望。“可是,格哈尼先生,她在哪儿呀?”他终于脱口把这话说了出来。女摔跤手脸上显出一副傲慢的神情,他觉得她们身上的肌肉像是都绷紧了,仿佛是怕他做出什么异想天开的举动来。
“啊,我看你是糊涂了,”格哈尼说,他刻毒地笑得更欢了,“你们这些欧洲回来的家伙把有的事情都给忘了。大夫先生,我的女儿是规规矩矩的姑娘,这就不用说了。她的身体不能给陌生的男人看到。你要知道,连你也不准看,不,绝对不准。因此呢,我就要她待在这条床单的后面。我这个好女儿,就站在后面呢。”
阿齐兹大夫说话的口气又着急又担心。“格哈尼先生,要是我看不见她,那么您说我怎样给她治病呢?”格哈尼只是笑着。
“麻烦你告诉我要检查我女儿身上哪个部位。我会告诉她把那个部位凑到窟窿那里,那一来你就可以检查了。这样子,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那么,小姐究竟是哪儿不舒服呢?”——我外公无可奈何地说。听了这话,格哈尼先生的眼珠在眼眶里面往上翻,脸上的笑容也扭成了一副苦相,他回答说:“可怜的孩子!她的胃痛得厉害,太厉害了。”
“那么,”阿齐兹大夫说,口气中带着几分克制,“能不能让我看看她的胃,好吗?”
[1] 山鲁佐德(Scheherazade),《一千零一夜》中国王新娘的名字,她夜夜给国王山鲁亚尔讲故事,讲了一千零一夜。
[2] 商羯罗查尔雅(Sankara Acharya,788—820),印度吠檀多派哲学家、婆罗门教改革家。
[3] “开端”,指《古兰经》第一章。
[4] 达·伽马(Vasco da Gama,约1460—1524),葡萄牙航海家,首先开辟从欧洲绕好望角到印度的航线。
[5] “鼻梁”在英语中与“桥”是同一个单词,均为bridge。
[6] 象头神(Ganesh),印度教所信奉的智慧神,他是湿婆神和雪山神女之子,其形象是人身、象头、一根长牙。
[7] 卡利班,莎士比亚剧本《暴风雨》中丑陋凶残的奴仆。
[8] 以赛亚(Is a即Is aiah),公元前八世纪希伯来先知。
[9] 贾汗吉尔(Jehangir,1569—1627),印度莫卧儿帝国第四代皇帝。
[10] 拖拉(tola),印度金银重量单位,等于零点四一一四盎司。
[11] 均为重量单位,莫恩德(maund),约等于八十二点二八磅;一锡厄(seer)等于二点零四七磅。
[12] 这里“吹牛”或“胡扯”都用的gas一词,这个单词又有“汽油”之意。
[13] 伊斯坎达尔(Iskandar,1590—1636),亚齐苏丹(Sultan of Acheh),其疆土扩展至苏门答腊及马来半岛,曾企图垄断胡椒贸易,后被葡萄牙人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