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2 / 2)

“黄啤,夫人,我们还要住宿。”

“好的,先生们。”

啤酒端上来了,金灿灿的。盛啤酒的玻璃杯可不是匹兹堡、阿克伦或印第安纳波利斯出产的。这些人好像知道我们迟早会到那儿,我们刚点完,啤酒就送到我们眼前。服务生在围裙外套了一件餐服,这或许是洛桑和平宫外的第一件餐服。他面色英俊,可嘴里长着几颗坏牙,像个贪吃的马夫。在接下来的几十秒钟,我们发现他不仅英语讲得比我们好,而且当他忘了使劲发音时,美语也讲得比我们好。

“那位死者,”多恩说,“村子里坠崖的那位——”

“刚才就是你们俩拽住格里格伦先生不放?”侍者问。

“拽住谁?”多恩反问。

“市长啊。就在教堂门口那儿。”

“我还以为他是个邮差呢。”我说。

侍者甚至瞥都没瞥我一眼。“你们俩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他说,“你们以为这儿是好莱坞啊。这可是瑞士。”他也没朝我们的帆布背包瞥上一眼——他也不需要。他本来可以长篇大论一番的,但是并没有多说。

“是的,”多恩说,“我们出来走走。我们喜欢这样。那个人坠崖了。”

“对,”侍者说,“那又怎么样?”

“一个向导。”多恩说,“他的妻子戴着一顶巴黎买的帽子,身穿一件价值四万法郎的裘皮大衣。他坠崖的时候,她也在登山的现场。我也听说过向导坠崖的事儿,可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向导工作时还要带着老婆,和付费的客户一道登山。因为市长说了,他们总共有四个人,第四个人也是一个向导——”

“是的,”侍者说,“布瑞克斯和他的妻子,还有艾米尔·席勒和那个客户。那天是布瑞克斯和妻子订婚的日子。去年,他们本来定好了,布瑞克斯过了秋天后尽力赚够钱,一切准备就绪后,在冬天正式结婚。可就在婚礼的前一晚,布瑞克斯接到了客户的电报,说自己已经到了苏黎世,打算明天早晨去见他。所以布瑞克斯把婚礼推迟了,他和席勒去火车站接了客户。客户下车时,带着价值八千到一万法郎的登山装备。这些东西都是过去五年中布瑞克斯和席勒帮他购置的。那天下午,他们登上了伯尔纳丁山,第二天——”

“还有那个新娘?”多恩问。

“他们把她带上了。按照原定计划,那天早上他们是要举办婚礼的。布瑞克斯接到客户的电报后,就推迟了婚礼。他和席勒原打算陪客户登到他想去的地方,然后把他带回来送上火车。但是客户一下火车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婚礼,所以他就负责主持了这场婚礼——”

“等一等,”多恩说,“等一等。”

“他很有钱。”侍者说。他一直没再动,甚至也没再擦桌子,我们觉得桌子也不需要擦。他就站在那儿。“他是个大富豪。在过去四五年里,布瑞克斯和席勒总是带他一起攀登附近好爬点儿的山。那几年里,他合并个公司什么的就能赚上两百万克朗、法郎或里拉。要不是那样的话,他也不可能做得那么好。他的年纪比你稍大些,但是大得不多。他并不是真的来登山的。他把登山当作度假,也许只是来拍几张照片登到老家的报纸上。一般情况下,人们登山可不是度假。人们给自己找个放假的借口,然后就外出度假。那登山的钱本来应该花在老婆的吃喝上的。布瑞克斯觉得这次能赚到一笔钱,一笔额外的钱。也许就在快要结婚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以后再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零花钱了。于是,大富豪为他们主持了婚礼,亲手把新娘交给布瑞克斯,在证书上签字——”

“难道她没什么亲戚吗?”多恩问。

“她的姨妈有个女儿,已经结婚了。”侍者说,“她和她们住在一起,可是一个人的表姐夫,也许不是既有钱又对钱很大方的人,不是该花钱就花钱的人。所以大富豪在证书上签了字,牧师也为攀登伯尔纳丁山祈了福。大富豪打算爬到那儿后主持婚宴,第二天回家,乘火车去米兰,再合并一个公司什么的。如果天气不尽人意的话,一个孩子登山也会感到孤零零的。那天下午,他们登上了伯尔纳丁山,富豪张罗了他们的婚宴。第二天早晨,他们到了格莱西地区。布瑞克斯原本没想过要去那儿。也许是哪儿出了状况吧,也许是因为糟糕的天气——他们总把‘天气很糟’挂在嘴边。他们本应该在伯尔纳丁的山洞里过夜。也许是因为大富豪要赶火车,大家不想让他费劲地拖着行李上山下山,从来也没有想过这样。也许布瑞克斯应该把他的妻子留在伯尔纳丁山上。其实每个人都不想结婚,也没打算结婚。无论怎样,布瑞克斯不该带大富豪去那个地方。后来发生的事儿,布瑞克斯和席勒早该知道的。大富豪从悬崖上滑倒了,连累了布瑞克斯太太,他们俩又带倒了布瑞克斯。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的。席勒将绳子的一端固定在悬崖上,布瑞克斯太太、大富豪和布瑞克斯吊在绳子的另一端,悬荡在结冰的山崖上。不过,至少富豪把他的斧头及时扔掉了,幸好没有砸到布瑞克斯。这确实很幸运,因为布瑞克斯用自己的斧头是够不着这根悬空的绳子的。没人能把不停晃荡的三个人一下子拉上来,至少这附近没人能做到。这次登山之旅,全程都是大富豪买单,布瑞克斯自然不会要他把绳子砍断。那样的话,席勒就只能把向导的妻子拉上去,而他的妻子只是个摆设,在那儿也出不上什么力。所以布瑞克斯把他和大富豪之间的绳子砍断了,随后席勒把剩下的两个人拉了上去。第二天下午,布瑞克斯太太和大富豪乘火车走了,过了一阵子,雪——”

“等等。”多恩说,“那个新娘?那个寡妇?”

“他们等了二十四个小时。大富豪推迟了一整天。席勒那天下午把他们送回伯尔纳丁山,一早就让他们沿着小路下山。当天晚上,席勒和一个弟兄又去了一趟格莱西,试图再找一找布瑞克斯。但是雪太厚了,所以席勒只好回到村里求助。(大富豪对此也是有贡献的。他拿出很大一笔钱雇人去找布瑞克斯。)天亮后,席勒和几位弟兄想从谷底爬上去。但是雪太厚,只能等春天雪化了才行。最后连席勒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得等,于是大富豪和布瑞克斯太太乘火车走了。过了一阵子,雪——”

“她的亲戚呢?”多恩问。“你刚才说她有几个亲戚。那个——”

“——姨妈的女儿和丈夫。也许牧师了解情况。当天下午,她和大富豪离开的时候,牧师就在车站。也许她的表姐和表姐夫把这事交给牧师了。也许又是钱。也许她只是听不到牧师在说什么。那天下午上火车时,她似乎既听不见,又看不见了。”

“什么都不能?”多恩问。“什么都不能吗?”

“嗯,她还能走路。”侍者说,“你们想吃什么?蔬菜炖肉?要不要来点火腿蛋?”

“不过她回来了,”多恩说,“至少她回来了。”

“没错。 昨晚乘火车回来的。上个月雪开始融化,上周席勒给大富豪拍了个电报。他觉得现在可以去找了。所以她昨天午夜下了火车,把包寄存在那儿,一直坐在车站里等,直到席勒早上来接她。他们一起出去,找到了布瑞克斯的尸体,把他抬了回来。要是今晚她在教堂觉得很冷的话,她可以随时去车站,坐在那儿等明天的火车。你们想吃点什么?”

“那么她的亲戚呢?”多恩问,“那个——”

“你们想吃点什么?”侍者问。

“也许他们俩现在结婚了。”多恩说。

“你们想吃点什么?”侍者问。

“也许她现在很爱他。”多恩说。

“好了。你们想吃点什么?”

“你的美语讲得很好。”多恩说。

“我在美国待过。在芝加哥。待了十六年。你们想吃点什么?”

“也许他待她很好。”多恩说,“即使他是意大利人,外国人——”

“他是德国人。”侍者说,“在这个国家,人们都不喜欢德国人。你们想吃点什么?”

“蔬菜炖肉。”多恩说。

我们吃好饭。这顿饭菜在欧洲任何地方或任何讲法语的地方都是相当不错的。我们登上干净的楼梯,走进屋檐陡峭的干净的小房间,躺在洁净、冰冷、散发着雪气的床单上。早晨,太阳从对面的山峦上升起来,斜长的光线照进山谷,后来又慢慢变短。阳光不是慢慢驱走了群山的阴影,而是像涨起的潮水吞噬沙滩一样,把阴影瞬间抹去。我们离开旅馆时,山谷又沐浴在阳光中。我又想到这个国家若是水平的,肯定一马平川,只不过是一层一层的那种,因为我们从车站回头看过去,山村又位于我们的下方了。我们从早先误认为是山谷的地方往下眺望那真正的山谷。我们又站在雪地中,两侧沟槽内是铲雪机铲雪时形成的一道道邋遢的雪墙。漏斗状的雪墙下,闪亮的铁轨伸进隧道,明晃晃的阳光也照亮了黑漆漆的隧道口。过不了多久,在强光的照射下,山上的积雪就会融化,满溢的雪水就会流进隧道。

我们走进酒吧。“你们好,先生们!”多恩说。又有一个声音回应道“你们好”。我们喝着金黄色的啤酒,晨曦仿佛被盛在了杯子中。要是在美国,中午前喝酒,热天喝酒,就像做礼拜时端盆豆子剥壳一样,真是闻所未闻的事儿。不过,驻扎在蒂罗尔期间,我们吃早餐时也喝过酒。火车进站了,多恩说:“你们好,先生们!”同样又有人回应了他一下。我们出了酒吧,明亮刺眼的雪光让人无法忍受。我们沿着站台朝三等车厢走去,转身往回看,除了雪和太阳外,那情形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山村农民一张张平静的脸,只不过人不如昨晚多,眼下全都是男人。他们也许早就在那儿了,就像美国小镇上的人那样,都是乘火车出门的。那个叫席勒的向导——就是昨晚从教堂里走出来的那位,正站在一等车厢的台阶上,旁边是那个戴着巴黎帽子、身穿裘皮大衣的女人。女人的脸曾经也是一张山野村民的脸。然而,只需六个月的时间,就足以抹去那高山幽谷、乡野村妇的痕迹,以及其他各种痕迹,如春天绿草坪上举办的节日狂欢(如果那里有绿草坪的话,如果瑞士人在春天举办节日狂欢的话),把奶牛从高山牧场上赶去赶回,用挤出的鲜奶做奶酪、牛奶巧克力或瑞士姑娘喜欢做的任何点心。

这时,我们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狂乱的汽笛声。她从钱包里取出了什么递给向导,然后上了火车。我们也上了火车。火车开动了。火车经过向导时已经提速了。向导翻了翻亮闪闪的硬币,随即把它掷了出去。火车在铲雪机堆成的雪墙间开过,速度越来越快,轰隆隆地驶进了黑漆漆的隧道。雪后的隧道仿佛是双眼被打了一拳似的,火车穿过黑暗驶入刺目亮光时,仿佛又被打了一拳。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拐弯时歪斜着摇晃着,不停地穿梭在亮光和黑暗之间。两侧连绵不断的山峰在刺目的强光下呈现出层次不同的颜色,火车伴随着这些沉思默想、来自天界的庞然大物而摇晃着,从旭日东升的清晨驶入了阳光灿烂的正午。火车一路开了过去,做了最后一次软弱无力的俯冲,连我们都能感觉到是在不断地下行。就在这时,我们看到了科多尔长长的斜坡,那是欧洲大陆倾斜的屋顶,一直延伸到昏昏欲睡、薄雾弥漫的巴黎。最后一座白色山峰慢慢地从窗外滑过,消失在视线之外。

“很高兴回来了。”我说。

“是的。”多恩说,“我再也不想雪了。从此以后,我也不想看雪了。”

卡尔卡索纳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