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2 / 2)

“明君说,你和女友没有结果是因为性。他还说,怎么说好呢……你希望的东西,她没有能够给你。”

“有这个原因。但不只是这一点。如果从心里喜欢她的话,我觉得也是可以忍耐的。就是说确信自己喜欢她的话。可是我没有这个确信。”

栗谷惠理佳点了点头。

“即便跟她发生了关系,结果可能也是一样的。来到东京后,我们之间有了距离,渐渐地分歧就突显出来了。虽然分手很遗憾,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说道。

“这种感觉很难受吗?”她问道。

“这种感觉指什么?”

“原来是两个人,现在突然变成一个人了。”

“有时候吧。”我诚实地回答。

“不过,年轻的时候经历这样一些寂寞孤单的时期,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必要的吧?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来说。”

“你这么看吗?”

“这就和树木要想茁壮成长必须抗过严冬是一样的。如果气候老是那么温暖,一成不变的话,连年轮都不会有吧。”

我想象起了自己内心的年轮。看上去就和三天前做的年轮蛋糕(Baumkuchen)差不多。我这么一说,她笑了。

“的确,这样的时期对于人来说或许是需要的。不过,要是能够知道这个时期什么时候结束,就更好了。”我说道。

她微微一笑:“放心吧。你很快就会找到心上人的。”

“那当然好了。”我说道。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栗谷惠理佳一个人沉思了一会儿。这期间,我一个人吃着送上来的匹萨。

“那个,谷村君,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说道。立刻又想到,哎呀,要坏事。别人动不动就会对我提出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也是我最常遇到的麻烦之一。而且,栗谷惠理佳将要跟我商量的事,对我而言是最不愉快的一类“事情”,我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我心里很矛盾的。”她说道。

“我想谷村君也看得出来,木樽已经是二浪了,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好好复习考试,补习学校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所以我估计明年高考他也没什么戏。其实如果降低一点标准的话,也可以上个大学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就认定早稻田了。固执地认为自己只有考早稻田大学这一条路。我觉得他这么一根筋没有任何意义,可是无论我说什么,无论父母和老师说什么,他根本不入耳。既然如此,就应该全身心投入报考早稻田的准备啊,可他又不认真复习。”

“他为什么不爱学习呢?”

“他那个人吧,固执地认为大学考试全凭的是运气。他说,复习考试纯粹是浪费时间,消耗人生。他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我实在搞不懂。”

这也算是一种见地吧,我心里想,当然没有说出来。

栗谷惠理佳叹了口气之后,说道:“他上小学的时候,学习特别好。成绩在班里是拔尖的。可是一上中学就开始下滑,成绩眼看着走下坡。他很有天赋,脑子特别好使,无奈性格上不能够刻苦学习。他对于学校的环境觉得不习惯,总是做些标新立异的事。和我正相反。我脑子没有他那么好使,不过很用功。”

我虽然不是那么用功,但是大学还是比较顺利地考上了。也许只是运气好罢了。

“我很喜欢木樽,他具有很多好的品格。不过,我很难追随他那些走极端的想法。说关西话的事也是这样。东京土生土长的人,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劲学关西话?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起初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其实不是,他是认真的。”

“大概他是想要成为一个与以往的自己不同的人吧。”我说道。

因为他和我在这一点上有着共性。

“所以,他只说关西话?”

“的确是很奇葩的想法。”

栗谷惠理佳拿起匹萨,揪下大张纪念邮票大小的一片,若有所思地咀嚼,咽下去之后说道:“谷村君,我有个问题,没有其他人可以问,想问问你,可以吧?”

“没问题啊。”我说道。自然也无法回答别的。

“一般来说,要是达到了非常亲密的程度的话,男孩子会想要女孩子吧?”

“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接吻之后,应该想要进一步亲热的吧?”

“那是当然。”我说道。

“可是,木樽不是这样的。我们两个人无论在一起待多长时间,他也不进一步要求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花了些时间斟酌词语,之后对她说道:“这些纯粹是个人的行为,所以每个人追求女性的方式差异很大。木樽肯定很喜欢你,他一直把你当做是特别亲近的自然而然的存在,所以,就不会像一般人那样顺顺当当地走下一步了吧。”

“你真这么想的?”

我摇摇头:“我不能够说得那么肯定。因为我没有那样的经验。我只是说有这样的可能性。”

“有时候我觉得他对我是不是感觉不到性的欲望。”

“性的欲望肯定是有的。大概只是羞于承认罢了。”

“我们已经二十岁了。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呢?”

“每个人的成长进度是不一样的,你俩说不定稍稍有些没对应上。”

栗谷惠理佳思考起我说的话来。她思考什么事的时候,一向都相当严肃认真。

“木樽可能是在认真地追求着什么吧。”我继续说下去,“他采用与一般人不一样的自己独有的方式,在他自己的时间之中,非常纯粹而执着地追求着。只不过自己在追求着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做不到八面玲珑地去处理生活中遇到的各种事情。倘若连自己都不清楚在追求什么东西的话,追求便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作业。”

栗谷惠理佳抬起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她的黑眼珠里反射出的蜡烛的火苗,闪烁着鲜艳夺目的光芒。我不得不移开目光。

“当然了,对于他的情况,比起我来,你应该更了解的。”我辩解似的说道。

她又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说道:“跟你说实话吧,除了明君外,我还有个交往的男人。是网球同好会的上一年级的师兄。”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

“我发自内心地喜欢木樽,对他怀有的深深的自然形成的感情,对其他任何人恐怕也不会有的。每当和他分开后,我的胸口那儿总是会一抽一抽的疼,就像闹虫牙似的。在我的心中有一个地方是属于他的。可是与此同时,怎么说好呢,我内心也有着强烈的欲求,想要发现其他不一样的东西,想要接触更多的事物。也许可以说是好奇心,或者探求心,或者可能性吧。这也同样是很自然的感觉,是想要压抑也压抑不了的。”

就像花盆里已经容纳不下的蓬勃生长的植物一样,我心里想。

“我感到困惑的就是这个。”栗谷惠理佳说道。

“既然这样,还是把心里怎么想的坦率地告诉木樽比较好。”我谨慎地选择着词语。“如果瞒着他和别人交往,万一搞不好被他知道了,他也会受到伤害,那不是更麻烦吗?”

“可是,他能够坦然地接受吗?就是我和别人交往的事。”

“我觉得,你的心情,他也能够理解的。”我说道。

“你这么看?”

“我这么看。”我说道。

她这种感情的摇摆或者说是困惑,木樽也许能够理解的。因为他自己也有着同样的困惑。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俩毫无疑问是具有相互感应力的一对儿。但是,她所做的事(可能会做的事),木樽是否能够平静地接受,我还是下不了判断。依我看,木樽还没有坚强到那个份上。然而,对于女友有自己的秘密,对于女友欺骗自己,他恐怕是更不能忍受的。

栗谷惠理佳默默无语地凝视着被空调风吹得忽闪忽闪的蜡烛火苗,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我和木樽坐在一条船上。是一条特别大的航海船。我们在二人单间里,夜深人静时,眺望小圆窗户外面的满月。可是,那月亮是透明而美丽的冰做的。月亮下半部已经沉入了海水。‘它看起来像是月亮,其实是冰做的,厚二十公分左右。’木樽告诉我。‘所以,早上太阳一出来,它就融化了。趁着现在还没有融化,好好看看吧。’我三天两头地做这个梦。这是个非常美丽的梦。每次做梦都是同样的月亮。都是厚二十公分左右,下半部沉入海水。我倚靠着木樽看月亮,月亮散发着美丽的光泽,只有我们两个人,海浪的声音非常轻柔。可是一睁开眼睛,我就会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因为哪里都看不到冰做的月亮了。”

栗谷惠理佳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下去:“我常常想,要是我和木樽两个人能够继续这样的航海,该有多美好啊。每天晚上我们都依偎在一起从小圆窗户眺望那轮冰做的满月。虽然早上太阳一出来,它就融化了,但是到了夜晚它还是会挂在天上。当然,也有可能看不到它。说不定哪一天,那个月亮不再出来了。每当我这么一想,就害怕得不得了。一想到不知道明天自己会做什么样的梦,就恐惧得身子缩成一团,嘎达嘎达作响。”

第二天,在打工的店里见到木樽时,他询问了约会的情况。

“接吻了没有?”

“怎么可能啊。”我说道。

“接吻了我也不会生气的。”他说道。

“反正我没有做那事。”

“手也没有拉吗?”

“手也没有拉。”

“那你们都干什么了?”

“看完电影,散步,然后吃饭,聊天呗。”

“就这些?”

“一般来说,第一次约会,是不会要求什么的。”

“是吗?”木樽说道,“我还真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约会过,所以搞不清楚。”

“不过,和她在一起特别开心。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友的话,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让她离开我的。”

木樽稍稍思考了一会儿我的话,想要说什么,却改了主意,咽下了那句话,问道:“那,你们吃了什么?”

“匹萨和基安蒂酒。”我如实相告。

“匹萨和基安蒂酒?”木樽吃惊地问道。“她喜欢匹萨,我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我们俩只去过荞麦面屋或那一带的快餐店。她还喝葡萄酒?我连她喝酒都不知道。”

木樽自己滴酒不沾。

“你不知道的,肯定有不少呢。”我说道。

在木樽的询问下,我一一回答了约会的细节。关于伍迪·艾伦的电影(连电影的情节都问到了)、吃饭(怎么埋单的?是不是AA制?)、她穿的什么衣服(白布连衣裙,头发是盘起来的)、穿的什么样的内衣(我不可能知道)、谈话的内容等等。她和师哥交往的事,我自然没有说。也没有说做冰月亮的梦的事。

“约好下次什么时候见面了吗?”

“没有。”

“为什么呢?你不是说喜欢那家伙吗?”

“是啊,她真的很不错。但是这种约会是不可能长久继续下去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是你的女朋友啊。即便你说可以接吻,我也做不出来呀。”

木樽琢磨了好一会儿我的话,然后说道:“那个吧,从中学快毕业的时候开始,我就定期去看心理医生。是父母和老师让我去的。这是因为我在学校里常常出现类似的问题。就是说,和一般的学生不一样。要说去看心理医生,多少会解决一些心理障碍吧,实际上满不是那么回事。心理医生听起来很了不起,其实都是些敷衍了事的家伙。他们煞有介事地听着我说话,就知道嗯嗯的点头,这个我也会啊。”

“现在也去看心理医生吗?”

“是啊。现在每月去两次。简直就是在烧钱。惠理佳没有对你说起这件事吗?”

我摇摇头。

“我的脑子哪里和别人不一样,说实话,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从我的角度来看,我是完全以普通人的做法做着普通的事。可是,大家都说我做的事基本上和正常人不一样。”

“我觉得你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我说道。

“举个例子?”

“比如说你的关西腔吧。从东京人后天学习方言的角度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准确。”

木樽也承认我的这个说法。“倒也是。这一点可以说的确与众不同。”

“这一点可能会让一般人感到毛骨悚然的。”

“这话怎么讲?”

“因为头脑正常的人,是很难达到那么完美的境界的。”

“的确是这么回事。”

“不过,据我所知,即便不能说是很正常,但是你做的这些事,并没有妨碍到任何人。”

“现在是这样。”

“那不就结了。”我说道。我当时大概有些生气(也不知道是冲着谁去的),我自己也知道语气不怎么客气。“你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吗?既然现在你没有妨碍到任何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吗?说到底,对于以后的事情,我们现在究竟知道些什么呢??如果你喜欢说关西话,就尽情地说好了。拼命地说好了。不想考试的话,就不要考好了。想要把手伸进栗谷惠理佳的内裤里,就伸进去好了。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尽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没有必要去顾忌别人吧。”

木樽钦佩得微张着嘴巴,眼都不眨地瞧着我。“喂,我说谷村君,你小子还真是个好人哪。虽说经常冒出些和别人不一样的话。”

“没办法。性格是无法改变的。”我说道。

“说得对。性格是无法改变的。我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不过,栗谷惠理佳是个好女孩儿啊。对你是很认真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弃她。因为你再也遇不到那么好的女孩子了。”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得很清楚。只是知道也解决不了问题。”木樽说道。

“你自己要主动冲锋陷阵啊。”我说道。

两个星期后,木樽辞去了咖啡店的临时工。应该说是某一天他突然就不来了,而且也没有请假。正是最繁忙的时节,老板非常生气,说他“真是个自由散漫的家伙。”还有一周的工钱没有发,他也不来领取。老板问我知道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我说不知道。我的确是不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和住址。我只是去过他位于田园调布的家,还有栗谷惠理佳家的电话。

木樽辞工既没有跟我打招呼,之后也没有任何联系。就这样从我面前骤然消失了。因此,我感觉受到了不小的伤害。因为我自认为和木樽算得上是好朋友。这样轻易地被他突然甩掉,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件颇受刺激的事。因为,我在东京,一直没有交到过比和他更亲密的朋友。

唯一让我觉得异样的是,木樽消失前两天变得沉默寡言了。我跟他说话也不理我。随后就消失了。我也可以给栗谷惠理佳打电话,询问他的消息,但是不知为何,就是不想打。他们两个人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我是这么想的。他们之间那微妙而复杂的关系,我再继续介入的话,似乎是不太正常的。我必须在自己所属的这个狭小的世界里努力生存下去。

这件事发生之后,我莫名其妙地思考起和前女友的事情来。也许是看到栗谷惠理佳和木樽的关系,有所感悟吧。一次,我给她写了封信,表示过去自己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感到愧疚等等。按说我也是可以做到对她再温柔一些的。不过,她没有给我回信。

我一眼就认出她是栗谷惠理佳。我和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面。和她再次碰面是十六年以后了。即便如此,我还是立刻认出了她。她那一如从前的生动表情很美丽。黑色蕾丝质地的连衣裙,配以黑色高跟鞋,纤细的脖颈上戴着两圈珍珠项链。她也立刻认出了我。地点是赤坂某饭店召开的葡萄酒品尝派对上。由于是正装宴会(Black Tie),我穿了燕尾服,打着蝴蝶结领带。至于我怎么会出现在那个派对上,说来话长了。而她是那个主办酒会的广告代理商的负责人。看上去非常精明能干的样子,里里外外张罗着。

“谷村君,后来怎么一直没跟我联系啊?我还想跟你多聊聊呢。”

“因为对我来说,你太耀眼了。”我回答。

她笑了。“虽说你这是恭维话,听着也挺舒服的。”

“恭维话,我可是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没有说过噢。”我调侃着。

她的微笑更加灿烂了。不过我说的的确不是假话,也不是恭维话。她实在过于美丽了,以至于超出了我可以认真考虑交往的范畴。过去是,现在也是。再加上她的笑容美得犹如画中人。

“没多久我就给你打工的地方打了电话,说是你已经不在那里干活了。”她说道。

木樽辞工之后,我逐渐感觉工作极其无聊。于是两个星期后,我也辞了工。

栗谷惠理佳和我分别简要介绍了自己十六年来的人生。我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三年后辞了职,直到现在一直从事写作。二十七岁时结了婚,现在还没有孩子。她还是独身。她半开玩笑说,由于工作太忙,给老板当牛做马,根本没有时间考虑结婚的事。我猜测,从那以后,她一定经历了不少恋爱。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氛围让我这样遐想。关于木樽,还是她先提起来的。

“木樽现在在丹佛做寿司呢。”

“丹佛?”

“就是科罗拉多州的丹佛。差不多是两个月以前收到的明信片上这么写的。”

“为什么去丹佛?”

“不知道。在那之前的明信片是从西雅图寄来的,在那边也是做寿司。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常常突然想起来似的寄来明信片。都是那种傻乎乎的明信片,只写几句话。有时候连住址都没有写。”

“做寿司的。”我重复道,“这么说木樽最后没有上大学了?”

她点点头。“记得好像是在夏末的时候,他突然告诉我说不考大学了。这样继续下去纯粹是浪费时间。然后就去了大阪的厨师学校。似乎是打算正式研究关西料理,而且还可以去看甲子园的比赛。我当然要问他:‘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决定了,去了大阪,那我怎么办呢?’”

“他怎么回答的?”

她沉默着。紧紧闭着嘴唇。好像想要说什么,可是如果说出来,就会掉泪似的。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弄糟她那纤细的眼睫毛。于是,我迅速转换了话题。

“上次和你见面的时候,是在涩谷的意大利餐厅喝的廉价的基安蒂吧。而这回却是纳帕酒品尝会。真是奇妙的机缘啊。”

“我记得很清楚。”她说道。终于镇定一些了。“那时候,咱俩去看了一场伍迪·艾伦的电影。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告诉了她电影名字。

“那个电影真好看。”

我对此也很赞同。那是伍迪·艾伦最好的作品之一。

“那么,你那时候交往的那位同好会的师兄,进展得顺利吗?”我小心地问道。

她摇摇头。“很遗憾,不怎么顺利。该怎么说呢,总觉得缺少那么一点点默契。半年左右就分手了。”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是个很隐私的问题。”我说。

“可以啊。只要我能够回答。”

“问这样的问题,不会惹你不高兴就好。”

“我试试看吧。”

“你和那个人上床了吧?”

栗谷惠理佳吃惊地看着我,脸颊微微泛红了。

“我说,谷村君,干吗现在要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问呢?因为我一直很在意这个事。不过,问了个让你难堪的问题,很抱歉!”

栗谷惠理佳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我并没有不高兴。只不过被突然这么一问吓了一跳。再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环顾四周。满眼都是身穿正装的人们正倾斜着品酒杯。高级红酒的瓶塞一个接一个地嘭嘭起开。一位年轻的女性正坐在钢琴前,弹奏着《如沐爱河》(Like Someone in Love)的插曲。

“回答是Yes。”栗谷惠理佳说道。“我和他做过很多次爱。”

“因为好奇心和探求心和可能性?”我问道。

她勉强微笑了一下。“是的。因为好奇心和探求心和可能性。”

“我们就是这样增加年轮的。”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她说道。

“这么说,你和那个人第一次上床,是和我在涩谷约会之后不久的事了?”

她翻阅着脑子里的记事本。“是啊。记得是一周之后的事。在那前后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体验男女之事。”

“不过,木樽可是个很敏感的男人噢。”我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她低下头,用手指挨个抚摸着脖子上戴的珍珠项链。仿佛在一一确认它们是否还在那里。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就像你说的那样。木樽的直觉太厉害了。”

“可是,最后你和那个人还是没有结果?”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很遗憾,我的脑子没有那么好。所以,需要绕远似的走弯路。现在说不定仍然在没完没了地走弯路呢。”

我们大家都在没完没了地走弯路啊。我想要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动不动就喜欢下结论,也是我身上的老问题之一。

“木樽结婚了吗?”

“据我所知,还是独身呢。”栗谷惠理佳说道。“至少还没有收到想要结婚的消息。或许我们俩都成了很难走进婚姻殿堂的人了。”

“也说不定只是想要走走弯路而已吧。”

“也可能吧。”

“你们有没有可能在某个地方再度聚首,重新开始呢?”

她笑着低下头,轻轻摇摇头。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我不太清楚。也许是没有这个可能的意思,也许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意思。

“现在,你还会做那个冰月亮的梦吗?”我问道。

她仿佛被什么东西弹起来似的猛然抬起头看着我,而后笑容逐渐扩展到了整个脸庞,扩展得非常平稳而缓慢。那是发自内心的自然的微笑。

“那个梦,你还记得啊?”

“不知怎么,记得很清楚。”

“别人的梦也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梦这东西是可以相互借用的,一定是的。”

我说道。看来我这个人的确是喜欢下结论。

“你这个说法真是太妙了。”栗谷惠理佳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

有人在她背后叫她。她好像该回去工作了。

“我已经不再做那样的梦了。”她最后对我说道,“不过,梦里的情景至今依然历历在目。梦中的景色,当时的心情,这些都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恐怕永远也忘不了。”

说完,栗谷惠理佳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朝远处某个方向望去。仿佛在寻找冰做的月亮悬挂的夜空一般。然后,倏地转过身去,快步走了。大概是去化妆室整理眼睫毛吧。

即便是在开车,听到车载收音机里流淌出披头士的《昨天》时,我也会马上回想起木樽躺在浴缸里胡唱的那首自己填词的歌。而且会后悔,把歌词在纸上写下来就好了。由于歌词太搞笑了,所以有一段时间我记得特别清楚,但渐渐地就模模糊糊了,后来就淡忘了。回忆起来的只是片段,而且到底是不是木樽曾经唱的那些歌词,现在也已经不能肯定了。因为记忆都是无可避免地在更新的。

二十岁前后的那些日子,尽管我多次想要把它们记录下来,却怎么也做不到。当时,在我周边不断发生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应付这些已经使我筋疲力竭了,根本没有余力停下步子,把那些事情一一写在本子上。况且,大多数事情都不是让我觉得“必须要写下来的事件”。那时的我,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勉强睁开眼睛,气喘吁吁地继续向前迈步,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对于木樽,我是记忆犹新的。真是不可思议。虽然不过是交往几个月的朋友,但是每当听到收音机里流淌出披头士的《昨天》时,与他相关的各种情景和对话便走马灯似的出现在我脑海里。比如在他田园调布的家里的浴室,两个人进行的马拉松式的聊天内容。什么阪神老虎击球手存在的问题;包括性爱问题在内的种种烦恼;复习考试的枯燥无聊;大田区田园调布小学的历史;对于杂煮与关东料理的认识上的差异;关西腔语汇的丰富的感情色彩等等。还有就是在他的极力怂恿下,和栗谷惠理佳进行的唯一一次匪夷所思的约会。隔着意大利餐厅的蜡烛,栗谷惠理佳向我诉说的那些心里话。在那样的时期,发生的那些事情,如同昨天刚刚发生一样历历在目。音乐具备这种清晰地唤醒人的记忆的功能,有时这种唤醒甚至让人痛彻肺腑。

回想我二十岁的时候,浮现在我脑海里的都是孤独和寂寞。我既没有可以温暖自己身体和内心的恋人,也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每天都在无所事事中度过,对于未来也没有任何憧憬。几乎是把自己深深地封闭起来。有时候一个星期也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这样的日子过了长达一年。很漫长的一年。至于那段可称之为严冬的时期,是否给我这个人的成长留下了宝贵的年轮,连我自己也说不好。

当时,我也是每天晚上从圆形船窗眺望外面的冰做的满月。厚二十公分左右、冷冰冰的坚硬而透明的月亮。然而,没有人陪伴在我身边。我一直是孤单一人眺望着它,没有能够和任何人分享那月亮的美丽与冰冷。

<blockquote>

昨天,是明天的前天,

是前天的明天。

</blockquote>

我祝愿木樽能在丹佛幸福地生活(或许是在其他某个遥远的城市里)。即便不是那么的幸福,至少希望他今天能够顺利而健康地度过。因为明天我们会做什么样的梦,谁也说不好。

<hr/><ol> <li>[1]&#160;原文是“イエスタデイ”,出自英文“yesterday”。</li> <li>[2]&#160;披头士乐队的一首著名歌曲,最早出现在披头士乐队1965年的专辑《Help!》中,由保罗·麦卡特尼创作完成至今己有超过2200个翻唱版本,是20世纪被改编、演奏、播放最多的一支乐曲。</li> <li>[3]&#160;一支日本职棒太平洋联盟的球队,成立于1950年,当时队名是每日猎户星队,1958年与大映联合队合并,更名为大每猎户星队,1964年更名为东京猎户星队,1969年更名为罗德猎户星队,1992年更名为千叶罗德海洋队,沿用至今。</li> <li>[4]&#160;指的是木樽正明。木樽正明(Kitaru Masaaki, 1947年6月13日— ),日本棒球选手,出生于千叶县铫子市,曾效力于日本职棒罗德猎户星队等,守备位置为投手,于1976年退役,生涯通算112胜纪录。</li> <li>[5]&#160;这里指升学失败,赋闲在家的人。</li> <li>[6]&#160;两次升学失败的人。</li> <li>[7]&#160;詹姆斯·马歇尔·吉米·亨德里克斯(1942年11月27日—1970年9月18日),著名美国音乐人兼创作歌手,被公认为是流行音乐史上最伟大的电吉他演奏者。</li> <li>[8]&#160;佛教用语。由发菩提心而生起归依佛、法、僧之一念,以趋向菩提。</li> <li>[9]&#160;夏目漱石的小说。三四郎是主人公的名字,小说描写了一位乡下青年小川三四郎来到东京,受到现代文明和现代女性的冲击,不知所措的窘态。与《后来的事》和《门》构成爱情悲剧三部曲。</li> <li>[10]&#160;日本职业棒球队,日本最古老的职业俱乐部之一,总部设在甲子园西宫(位于日本兵库县)以及中央联盟。该队的帽子标志与纽约洋基队非常相似,队员也经常穿着相似的细条纹队服。</li> <li>[11]&#160;此处特指住在外国人家中。</li> <li>[12]&#160;约翰·列侬,披头士乐队成员之一。</li> <li>[13]&#160;保罗·麦卡特尼,披头士乐队成员之一。</li> <li>[14]&#160;爱好者协会联谊会。</li> <li>[15]&#160;披头士乐队的一首歌曲。</li> <li>[16]&#160;塞林格于1961年出版的中短篇小说。</li> <li>[17]&#160;伍迪·艾伦(1935年12月1日— ),本名艾伦·斯图尔特·康尼斯堡(Allen Stewart Konigsberg),美国电影导演、编剧、演员、作家、剧作家和音乐家,其职业生涯已逾50年。艾伦的电影独具风格,范畴横跨戏剧、脱线性喜剧,是美国在世最受尊敬的导演之一。</li> <li>[18]&#160;产于意大利基安蒂地区的驰名世界的红葡萄酒。</li> <li>[19]&#160;源自德国,外形如树桩,切开有层层年轮状的花纹,号称德国蛋糕之王。</li> <li>[20]&#160;要求男女都必须正装出席。男士要穿晚礼服,前襟领子是黑缎面的,配白衬衫,黑领结,黑腰带(丝质或高档无 logo黑色皮质腰带),裤子两侧夹缝有和领子同面料的黑缎夹条,用法式袖扣。女士穿晚礼服,低胸露肩长裙,年轻女士可穿小礼服,相配手拿包和鞋子。佩戴珠宝或高级手表。一定要化妆。</li> <li>[21]&#160;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中部纳帕河畔,是美国最优秀的葡萄酒产区之一,已经成为美国酒文化的代名词,葡萄酒行业高贵典雅的品质象征。</li> <li>[22]&#160;电影名,该电影由伊朗电影大师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拍摄完成,入选第65届戛纳电影节展映单元。</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