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我的车(2 / 2)

“不可能好受。”家福说,“不愿意想的事也难免想,不愿意想起的事也想起了。但我可以演剧,那是我的工作。”

“变成另一个人。”渡利说。

“不错。”

“再返回原来的自己。”

“正是。”家福说,“不愿意也得返回。但返回时同原来站的位置多少有所不同。那是规则。不可能完全和原来一样。”

下起了细雨。渡利动了几下雨刷。“那么您可理解了?理解为什么太太和他睡了?”

家福摇头道:“不,没能理解。他拥有而我不拥有的东西,我想是有几个的。或许莫如说,想必有好多。至于是其中哪个俘虏了她的心,却搞不清楚。毕竟我们并不是在那么细小的大头针尖层面上行动的。人与人的交往,尤其男女之间的交往,怎么说呢,其实是整体性问题。暖昧、任性、痛切。”

渡利就此思考良久。而后说道:“不过,即使不能理解,也能和他继续是朋友,是吧?”

家福再次摘下棒球帽,这回放在膝头,用手心一下下按着帽顶。“怎么说合适呢,一旦开始认真表演,找出终止的时机就变得困难起来。哪怕再是精神折磨,在表演的意义没有采取应有的形式之前,也是没办法中断其流程的。如同音乐没到达既定和声就不能迎来正确的结尾……我说的你可明白?”

渡利从盒中抽出一支万宝路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火。车篷关合时她绝不吸烟,只是叼着。

“那时间里您太太也跟那个人睡来着?”

“不,没睡。”家福说,“若弄到那个地步,怎么说呢……那可就实在过于技巧性了。我和他成为朋友,是在我老婆去世不久之后。”

“和他真的成为朋友了?还是终究不过是表演呢?”

家福就此思索。“兼而有之。那条界线我本身也渐渐模糊起来。所谓认真表演,就是那么一种情形。”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家福就得以对那个男子怀有类似好意的情感。他姓高槻,高个头,长相端庄,即所谓奶油小生。四十刚过,演技不怎么出众,存在本身也谈不上有味道。所演角色有限。大体演的是给人以好感的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士。总是面带微笑,而侧脸又时而沁出一丝忧郁。在上年纪的女性中有根深蒂固的人气。家福在电视台休息室偶然和他碰在一起。那是妻去世半年后的事。高槻来到他跟前自我介绍,表示悼念。他以真诚的神情说虽然仅仅一次,但和您太太一起演过电影,当时没少承蒙关照。家福表示感谢。从时间顺序上说,据他所知,高槻处于同妻有性关系的男人名单的最后。和他的关系结束不久,她在医院接受检查,发现子宫癌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

“有个不情之请。”大体寒暄完了时家福主动开口。

“什么事呢?”

“如果可能,您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想一边喝酒一边聊聊关于内人的往事什么的。内人时常讲起您。”

突然听得这话,高槻显得相当惊愕,说震惊或许更为接近。他微微皱起有形有样的眉头,谨小慎微地注视家福的脸,仿佛在说是不是话里有话。但他没有从中读出特别意图。家福脸上浮现出任何同朝夕相处的妻子刚刚死别的男人都可能浮现出的沉静的表情,一如波纹扩展完后的池塘水面。

“作为我,只想希望有人能和我谈谈妻子的事。”家福补充道,“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动,老实说,心里时常难受。对您肯定是个麻烦……”

高槻听了,似乎多少放下心来:看样子关系没有受到怀疑。

“不不,谈不上什么麻烦。若是那样的时间,对我是求之不得的。如果我这样无聊的交谈对象也可以的话……”说着,高槻嘴角漾出淡淡的微笑,眼角聚起优雅的皱纹。那是非常迷人的微笑。家福心想,假如自己是中年女性,肯定脸颊发红。

高槻在脑袋里迅速翻动日程表。“明天晚间我想可以有充裕的时间见面。您的安排如何?”

家福说明天晚间自己也空着。不过这家伙感情相当外露,家福为之惊叹,直直盯视他的双眼,仿佛可以看到另一侧去。没有扭曲的地方,坏心眼也好像没有。不是半夜挖一个深洞等谁通过那一类型。作为演员倒是难成大器。

“地点哪里好呢?”高槻问。

“地点您定。您指定的地方,无论哪里我赶去就是。”家福说。

高槻举出银座一家有名的酒吧的名字,说那里只要预订包厢,就能畅所欲言,谁都不会听见。家福知道那家酒吧的位置。随后两人握手道别。高槻的手很柔软,手指细细长长。手心暖暖的,似乎出了一点点汗。大概紧张的关系。

他离开后,家福在休息室椅子上弓身坐下,展开握过的手心,目不转睛地看着。高槻手的感触在那里活生生留了下来。那手、那手指曾抚摸妻的裸体,家福想,缓缓地、不放过任何部位地。而后闭目合眼,深深地长长地喟叹一声。往下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呢?但不管怎样,他不能不做那个。

在酒吧安静的包厢里,喝着麦芽威士忌的家福得以理解了一点,那就是高槻至今仍似乎为自己的妻所强烈吸引着。对于她的死、她的肉体已被烧成骨灰这一事实,高槻好像还没能顺利接受。他的心情家福也能理解。谈起妻的往事过程中,高槻的眼睛时而隐约闪出泪花。看得家福不由得想伸出手去。这个人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心情。稍微用话一套,当即合盘托出。

从高槻口气听来,通告终止两人关系的似乎是妻这方面。估计她告诉高槻“我们最好别再见面了”。实际也不想见面了。关系持续几个月,要找个时机彻底终结,不能拖而不决。据家福所知,那是她的外遇(可以这样称呼吧)模式。可是高槻那边似乎还没有轻易同她分手的心理准备。他大约想在两人间保持恒久关系。

癌症末期进入城内一家晚期病人收容所之后,高槻曾联系说想来看望,那也被一口回绝了。妻住院以来,几乎不和任何人见面。除了医护人员,允许进入病房的只有她母亲、妹妹加上家福三人。看样子,高槻似乎为一次也没能来看她感到遗憾。高槻得知妻患癌症,是她去世几个星期前的事。对他来说,那简直是晴天霹雳般的通知,那一事实至今也没被顺利接受。那种心情家福也能理解。可是自不用说,他们怀有的感情并不完全相同。家福天天看着妻彻底憔悴不堪的临终样子,又在火葬场拾了她雪白的遗骨,得以通过相应的接受阶段。这是很大的不同。

简直像是由我安慰这个人了——交换往日回忆时间里,家福心里想道。假如妻目睹这样的光景,到底会如何感觉呢?想到这里,家福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可是,死去的人恐怕不会再想什么、再感觉什么了。以家福的观点看来——只是家福的观点——这是死的一个好处。

还有一点也印证了:高槻有饮酒过量的倾向。由于职业关系,家福见过许多饮酒过量的人(为什么演员们会如此热衷于饮酒呢?),而高槻无论怎么看都难以说是属于健全、健康那类饮酒者。若让家福说,世间饮酒者可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为了给自己追加什么而不得不饮酒的人;一类是为了从自己身上消除什么而不得不饮酒的人。高槻的饮酒方式明显属于后者。

他要消除什么呢?家福不得而知。大概仅仅因为性格懦弱,也可能因为往日受过的心灵创伤。或者因为当下实际遇到的麻烦事亦未可知。抑或是这一切的混合物也说不定。但不管怎样,他身上有“如果可能,想忘掉的什么”。他是想忘掉那个,或为缓解那个催生的痛苦而不由自主地送酒入口。家福喝一杯时间里,同样的酒高槻已喝了两杯半。速度相当快。

或许,喝酒速度快是因为精神紧张。毕竟是和自己曾经偷偷睡过的女子的丈夫单独对饮。不紧张才怪了。但不仅仅如此,家福想,也许他这人原本就只能这么喝酒。

家福一边观察对方的表现,一边按自己的步调慎重地喝着。几杯过后,对方紧张多少缓解的时候,他问高槻结婚了没有。对方回答结婚十年了,有个七岁的男孩儿。但因故去年就分居了。估计不久就要离婚,届时孩子的抚养权应是大问题。不能自由见到孩子,这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毕竟对自己是必不可少的存在。他给家福看了孩子照片。一个长相蛮好的看样子老实的男孩儿。

一如大多数习惯性饮酒者,酒一落肚,嘴巴就轻快起来。甚至不该说的事也在人家问都没问的情况下主动一吐为快。家福大体上是听者角色,和颜悦色地应和着,该安慰时就斟酌词句安慰一句。同时尽可能多地搜集关于他的信息。家福做得仿佛自己对高槻怀有极大的好意。这绝不是难事。因为他天生善于倾听,而且实际上也对高槻怀有好意。加之两人有一个共同点:至今仍为一个死去的美女情有不舍。立场固然不同,但同样不能填补这个缺憾。所以很谈得来。

“高槻君,要是愿意,再在哪里见面可好?很高兴能和你交谈。许久没能有这样的心情了。”分别时家福说。酒吧的钱家福事先付了。反正必须有谁付款那样的念头在高槻脑海里好像压根儿就没出现。酒精让他忘掉了各种各样的事,可能包括若干大事。

“当然愿意!”高槻从酒杯扬起脸说,“但愿还能相见。和你说话,我也觉得堵在心口的东西多少消除了。”

“能和你这么见面怕是某种缘分吧!”家福说,“说不定是去世的妻子引见的。”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真的。

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握手告别。

如此这般,两人成了朋友,成了情投意合的酒友。两人互相联系着见面,在东京城内这里那里的酒吧喝着酒谈天说地。一起吃饭则一次也没有。去处总是酒吧。家福没见过高槻往嘴里放过下酒菜以外的东西,以致他觉得这人没准几乎不正经吃饭。而且,除了偶尔喝啤酒,从未要过威士忌以外的酒。单一麦芽威士忌是他的偏爱。

虽然交谈的内容林林总总,但中间肯定谈到家福的亡妻。每当家福讲起她年轻时的趣闻,高槻总是以真诚的神情侧耳倾听,就好像收集和管理他人记忆的人。意识到时,家福本身也为那样的交谈乐在其中。

那天夜晚,两人在青山一家小酒吧喝酒。那是位于根津美术馆后面小巷深处的一家不起眼的酒吧。一个四十光景的寡言少语的男子总在那里当调酒师,墙角装饰架上有一只灰色的瘦猫睡得弓成一团,似乎是在此住下不走的附近的流浪猫。老爵士乐唱片在唱机转盘上旋转着。两人中意这家酒吧的气氛,以前也来过几次。约好见面时,不知何故,每每下雨。这天也下着霏霏细雨。

“的确是再好不过的女性!”高槻边说边看着桌面上的双手。作为迎来中年阶段的男人的手,手足够好看。没有明显的皱纹,指甲修剪也不马虎。“能和那样的人一起生活,你一定很幸福。”

“是啊,”家福说,“你说的不错,我想应是幸福的。不过,惟其幸福,心情难受的事也是有的。”

“例如那是怎样的事呢?”

家福拿起加冰威士忌玻璃杯,一圈圈摇晃不算小的冰块。“没准会失去她。一想像这个,就胸口作痛。”

“那种心情我也十分明白。”

“怎么明白?”

“就是说……”高槻寻找准确的字眼,“说的是她那样再好不过的人的失去。”

“作为泛泛之论?”

“是啊,”说着,高槻像说服自己本身似的点了几下头。“总之是只能想像的事。”

家福保持一会沉默。尽可能使之长些,长到极限。而后开口了:“但归根结底,我失去了她。活着的时候一点点不断失去,最后失去了一切。就像由于侵蚀而持续失去的东西,最后被大浪连根卷走一样……我说的意思你明白?”

“我想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家福心中想道。

“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难受的,”家福说,“是我没能真正理解她——至少没能真正理解恐怕是关键的那一部分。而在她死了的现在,想必要在永远不被理解中结束了,就像沉入深海的坚固的小保险箱。每当想到这点,胸口就勒得紧紧的。”

高槻就此思索片刻。然后开口道:“不过,家福君,完全理解一个人那样的事,我们果真能够做到吗?哪怕再深爱那个人!”

家福说:“我们差不多共同生活了二十年。以为我们既是夫妻,又是可以信赖的朋友,以为可以相互畅所欲言无话不谈。起码我是这样想的。然而,实际上也许不是那样的。怎么说好呢……可能我身上有一个类似致命的盲点那样的东西。”

“盲点。”高槻说。

“我或许看漏了她身上某种宝贵的东西。不,就算亲眼看见,也可能实际上看不见那个。”

高槻久久咬着嘴唇。而后喝干杯里剩的酒,让调酒师再来一杯。

“心情不能明白。”高槻说。

家福定定看着高槻的眼睛。高槻对着那视线看了一会儿,而后转过眼睛。

“明白?怎么个明白法儿?”家福静静地问。

调酒师拿来另一杯加冰威士忌,将湿润膨胀的纸杯垫换成新的。这时间里,两人保持沉默。

“明白?怎么明白?”调酒师离开后,家福再次问道。

高槻左思右想,眼睛中有什么在微微动摇。此人在困惑,家福推测,正在这里同想就什么合盘托出的心理剧烈争斗。但最终,他总算在自己内心控制住了那种动摇。并且这样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女人在想什么,我们一清二楚基本上怕是不大可能的。无论对方是怎样的女性。因此,我觉得好像不是你有什么盲点,不是那样的。假如说那是盲点,那么我们的人生全都有大同小异的盲点。所以,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那么责备自己。”

家福对他的说法想了一会儿。“不过,那终究不过是泛泛之论。”

“说的是。”

“我现在谈的是死去的妻和我的事,不希望你那么简单归结为泛泛之论啊!”

高槻沉默了好一阵子。转而说道:“据我所知,你的太太实在是好得不得了的女性。当然,我所知道的,我想都不及你关于她所知道的百分之一。可我还是这样深信不疑。能和那么好的人一起生活二十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应该感谢的,我由衷地这么认为。问题是,哪怕再是理应相互理解的对象、哪怕再是爱的对象,而要完完全全窥看别人的心,那也是做不到的。那样追求下去,只能落得自己痛苦。但是,如果那是自己本身的心,只要努力,那么努力多少就应该能窥看多少。因此,说到底,我们所做的,大概是同自己的心巧妙地、真诚地达成妥协。如果真要窥看他人,那么只能深深地、直直地逼视自己。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些话似乎是从高槻这个人身上某个幽深的特别场所浮上来的。尽管可能仅是一瞬之间,但他终究打开了封闭的门扇。他的话听起来是发自内心的无遮无拦的心声。至少那不是表演。这点显而易见。他并非那么擅长表演的人。家福不声不响地盯视对方的眼睛。高槻的眼睛这回没有避开。两人久久地相互对视。并且在对方的眸子中发现了遥远的恒星般的光点。

两人仍握手告别。走到外面,正下着细弱的雨。身穿驼绒色风衣的高槻伞也没撑就走进雨中。他消失之后,家福一如往常盯视一会儿自己的右手。同时心想:那只手爱抚妻的裸体来着。

但不知何故,即使这么想,这天也没有产生窒息般的感觉。只是觉得那种情况恐怕也是有的。大概也是有那种情况的。说到底,那不就是肉体吗?家福自言自语,不就是很快变成小小的骨和灰的东西吗?更值得珍惜的东西肯定在此之外。

假如那是盲点,那么我们的人生全都有大同小异的盲点。这句话久久回响在家福耳中。

“和那个人作为朋友交往了很久?”渡利盯着前方车列问道。

“朋友式交往大致进行了半年。每月在哪里的酒馆见面两三次,一起喝酒。”家福说。

“后来再也不见了。约我的电话打来也不理睬。我这边也不联系。一来二去,电话也不再打进来了。”

“对方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或许。”

“说不定受伤害了。”

“有可能。”

“为什么突然不见了呢?”

“因为表演的必要已经没有了。”

“因为表演的必要没有了,所以作为朋友的必要也没有了,是吧?”

“那也是有的。”家福说,“不过也因为别的。”

“别的是怎样的?”

家福沉默良久。渡利依然叼着没有点火的香烟,瞥了一眼家福的脸。

“想吸烟,吸也可以的。”家福说。

“哦?”

“点火也可以的。”

“车篷还关着……”

“没关系。”

渡利放下车窗,用车上的打火机点燃万宝路。随即深深吸了一口,香甜地眯起眼睛。在肺里留了片刻,而后缓缓吐出窗外。

“要命的哟!”家福说。

“那么说来,活着本身就是要命。”渡利说。

家福笑了。“倒是一种想法。”

“第一次见您笑。”渡利说。

给她这么一说,或许真是那样,家福心想。并非演技的笑真可能时隔好久了。

“一直想说来着,”他说,“细看之下,你非常可爱,一点儿也不丑。”

“谢谢!我也不觉得丑,只不过长相不很漂亮罢了。就像索尼亚。”

家福约略惊讶地看着渡利:“看了《万尼亚舅舅》?”

“成天零零碎碎没头没脑听台词时间里,就想了解是怎样的故事。好奇心在我也是有的。”渡利说,“‘啊,讨厌,忍无可忍,为什么生得这么不漂亮呢?实在讨厌死了!’一个悲情剧,是吧?”

“无可救药的故事。”家福说,“‘啊,受不了,救救我吧!我已经四十七了。假如六十死掉,往下还必须活十三年。太长了!那十三年该怎么熬过呢?怎么做才能填埋一天又一天呢?’当时的人一般六十就死了。万尼亚舅舅没生在这个时代,也许还是幸运的。”

“查了查,您和我父亲同年出生。”

家福没有应声,默默拿起几盒磁带,细看标签上写的曲目。但没有放音乐。渡利左手拿着点燃的香烟,伸出窗外。车列慢慢悠悠往前移动。只在换挡需要两只手时,渡利才把烟暂时叼在嘴里。

“说实话,本想设法惩罚那个人来着。”家福坦言,“惩罚那个和我太太睡觉的家伙。”说着,把磁带盒放回原处。

“惩罚?”

“想给他点厉害看看。打算装出朋友的样子让他消除戒心,那期间找出类似致命弱点的东西,巧妙地用来狠狠收拾他!”

渡利蹙起眉头,思索其中的含义,“你说的弱点,具体指的什么?”

“具体还不清楚。不过,是个喝起酒来就放松警惕的家伙,那时间里总会找出什么来。就以那个作为凭据,制造出让他失去社会信用的问题——比如丑闻——那不是什么难事。那一来,调停离婚时孩子的监护权就基本得不到了。那对他是难以忍受的事,有可能一蹶不振。”

“够惨的啊!”

“啊,是够惨的。”

“因为那个人和您的太太睡了,所以报复他?”

“和报复多少有所不同。”家福说,“不过我的确横竖忘不掉。想忘来着,做了不少努力。可就是不成。自己的太太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的场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总是去而复来。就好像失去归宿的魂灵始终贴在天花板一角监视自己。本以为妻死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东西很快就会消失。然而没有消失,反倒比以前更执著了。作为我,需要把它打发去哪里。而为了这个目的,必须把自己胸中怒气那样的东西化解掉。”

家福心想,自己为什么跟来自北海道上十二瀑镇的年龄同自己女儿相仿的女子说这样的话呢?可是一旦说开头,就没办法停顿下来。

“所以要惩罚那个人。”女孩说。

“是的。”

“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做,是吧?”

“啊,没做。”家福说。

渡利听了,似乎多少放下心来。她轻叹一口气,把带火的香烟直接抛去窗外。在上十二瀑镇,想必大家都这么做。

“倒是解释不好,反正在某个时候突然什么都变得无所谓了。就像附体的幽灵一下子掉了似的。”家福说,“再也感觉不到愤怒了。或者那本来就不是愤怒,而是别的东西也不一定。”

“不过对您来说,毫无疑问那是好事,我想。毕竟没有伤害别人,不管用什么形式。”

“我也那么想。”

“但您太太为什么和那个人上床,为什么非是那个人不可,您还没有把握住吧?”

“噢,我想还没有。那东西仍是剩在我心间的一个问号。那个人是个没有阴暗面的、感觉不错的家伙。像是真心喜欢我的太太,并不是单纯出于欢娱同她睡觉的。对她的死,受到由衷的打击。死前想去探望而被拒绝也作为创伤留在了心里。我不能不对他怀有好感,甚至真想和他成为朋友来着。”

说到这里,家福暂且止住,开始跟踪心的流势,寻找能多少接近事实的话语。

“不过,说痛快些,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家伙。性格或许不差,一表人才,笑容也不一般。至少不是见风使舵的人。但不足以让人心怀敬意。正直,但缺少底蕴。有弱点,作为演员也属二流。相比之下,我的太太是个有毅力、有深度的女性,能够慢慢花时间静静思考问题。却不知何故,居然为什么也不是的男人动心,投怀送抱。这是为什么呢?这点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在某种意义上,您甚至觉得那是针对自己的侮辱——是这样的吧?”

家福略一沉吟,老实承认:“或许是的。”

“您太太大概并没有为那个人动什么心吧?”渡利极为简洁地说,“所以才睡。”

家福像看远处风景似的呆呆看着渡利的侧脸。她迅速动了几下雨刷,除掉挡风玻璃上沾的雨滴。一对新换的雨刷,仿佛口出怨言的双胞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女人是有那种地方的。”渡利补充一句。

话语浮不上来,家福沉默不语。

“那就像是一种病,家福先生,那不是能想出答案的东西。我的父亲抛弃我们也好,母亲一个劲儿伤害我也好,都是病造成的。再用脑袋想也无济于事。只能由自己想方设法吞下去、坚持活下去。”

“而我们都在表演。”家福说。

“我想是那么回事,多多少少。”

家福把身体深深沉进皮革座椅,闭起眼睛,将神经集中一处,尽力感受她换挡的节奏。但那到底是不可能的。一切都那么顺畅和静谧。耳畔传来的只有引擎旋转声的细微变化,一如往来飞舞的蜂蝶振翅声。忽而临近,倏而远离。

家福想睡一会儿。深睡了一阵子。睁眼醒来。十分或十五分,也就那样。他再次上台表演。沐浴着灯光,口诵既定的台词。接受掌声,幕布落下。暂且离开自己,又返回自己。但返回的位置同原来的不尽相同。

“睡一会儿。”家福说。

渡利没有回应,继续默默开车。家福感谢她的沉默。

<hr/><ol> <li>[1]&#160;原文是“ドライブ・マイ・カ一”,来自于英文“Drive My Car”,这是英国摇滚乐队披头士于1965年发行的英国版专辑《Rubber Soul》(橡胶灵魂)中的一首歌曲,由乐队成员保罗·麦卡特尼(Paul McCartney)演唱,约翰·列依(John Lennon)在歌词上亦有贡献。此曲还被收录于在美国发行的专辑《Yesterday and Today》中。在这两张专辑中,这首歌曲都是开头曲目。</li> <li>[2]&#160;SAAB,瑞典产小汽车。</li> <li>[3]&#160;萨博900是萨博汽车于1978年到1998年生产的车款,共有两代。1978—1993称为第一代“经典型(classic)”。1994—1998称为“新世代(new generation)”。</li> <li>[4]&#160;又叫八轨道磁带,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末期首先流行于美国,也曾在英国短期流行过一段时间,之后被盒式磁带取代,1983年完全停产。</li> <li>[5]&#160;沙滩男孩,美国著名摇滚乐队,成立于1961年,全球唱片销量超过亿张,是最成功的美国摇滚乐队之一,1988年入选美国名人堂。</li> <li>[6]&#160;流氓乐队,美国著名碧眼爵士灵乐乐队,最初活跃于1965至1972年间。在1966至1968年间,乐队有9首单曲被列入由美国著名杂志《Billboard》发布的Billboard Hot 100排行榜前20位。1997年5月6日,该乐队被授予摇滚名人堂奖。该奖项是西方摇滚乐界成就奖,致力于表彰历史上一些最具知名度和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制作人以及在一些重要层面通过摇滚乐形式影响整个音乐工业的人。</li> <li>[7]&#160;克里登斯清水复兴合唱团,简称C. C. R,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最受喜爱的一支超级摇滚乐队。他们的音乐植根于美国南方的民间音乐,早年的歌曲带有强烈的布鲁斯色彩。</li> <li>[8]&#160;诱惑合唱团,成立于1961年,是由美国底特律的两支本土男声合唱组合并、重组、更名后产生的一支黑人合唱团。许多人认为,他们对于灵乐的影响就像披头士对于摇滚乐的影响一样。他们获得过3次格莱美大奖,出过4张Billboard冠军专辑,拥有14首Billboard冠军单曲。到了1982年,他们的唱片销量就已经超过了2200万张。在《滚石》杂志评出的最伟大的100位音乐人名单中,他们排在第67位。</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