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内姐妹(1 / 2)

<h3>一</h3>

要不是那天晚上偶然撞见四年来未闻音讯的D,我也许永远不会得知辛西娅的死讯;而我要不是涉入了一连串的琐碎调查,也许永远不会撞见D。

那天是一个令人后悔出门的星期天,暴风雪折腾了整整一周,地上一半晶莹,一半泥泞。我在一所女子学院教法国文学,学院挨着一个依山而建的小镇,我平时下午都来这里散步。就在那天散步途中,一座木头房檐下挂着的闪亮的冰柱往下滴答淌水,引得我驻足观看。冰柱投在后面白墙上的影子异常清晰,我便由此断定水珠滴落的影子也是可以看到的。然而没有。也许是屋顶太过突出,也许是视角不对,也许我看的并不是正有水珠滴落的那根冰柱。水珠滴落中有种节奏,有种变化,我觉得像是硬币魔术一般令人着迷。它引得我一连看了几条街边上的房子,看着看着就到了凯利路,来到了D当教师时住过的那栋房子前。我抬眼往挨着房子的车库屋檐上一看,上面挂满了透明的钟乳石,后面是它们映在墙上的青色剪影。我总算没有白来一趟,赶快选了一个来观察,只见一个惊叹号一般的点,正在脱离它的正常位置,急速下滑——比和它一起下落的融冰水滴稍快一点。这对孪生的闪烁很好看,但我看得不过瘾,也就是说它仅仅吊起我的胃口,我要看看明暗组合的其他花样。我继续往前走,怀着一种本能的感觉,好像自己会整个化成一颗巨大的眼珠,在世界的眼眶中滚动。

透过孔雀彩屏般的眼睫毛,我看见低垂的太阳在一部停放的汽车圆背上反射出钻石般炫目的光。海绵般的融雪让所有的东西都带上了生动的图画感。水一波叠着一波,沿着一条斜坡街道流去,一拐弯又优雅地流入另一条街。房舍间的窄道里露出富裕人家的紫色砖墙,多多少少带着点追求浮华的俗气。我第一次注意到还有简朴的凹槽,架在一个垃圾桶上当装饰——在如今算是石柱上架水槽这种古物最后的遗风了。我也看见了垃圾桶盖上的涟漪——从一个想来历史悠久的中心一圈一圈四散开来。死雪带着黑色的头顶(上星期五推土机铲起来留下的),立在路旁,宛如一只只没有长大的企鹅,沿着路缘排开,望着底下排水沟里闪闪的波光。

我往上走走,又往下走走,然后直接走进了一片柔美的垂死天色中。到我平时吃饭的时间,一连串被我观察和观察着我的事物终于引我来到一条街上,那儿离我平时吃饭的地方太远,我只好决定试试一家位于小镇边缘上的餐馆。吃完饭出来,夜已经无声无息地降临,没有任何仪式。一柄停车计时器在一块潮湿的雪地上投下拉长了的暗影,像个瘦削的鬼魂,带着一丝奇怪的淡红。我找出了其中的原因,那是人行道上方餐馆招牌发出的茶色红光。也就在此时——我在那儿晃悠,有点疲倦,心想在拖着沉沉脚步回去的途中,会不会交好运,遇上相同的景象,只不过换成霓虹灯的蓝光——就在此时,一辆小轿车嘎吱一声停在我身旁,D装模作样地惊呼一声,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是从奥尔巴尼去波士顿,路过这个他曾住过的小镇。旅行中的人若是故地重游,每一步都应该勾起撕心裂肺的记忆,此时他却显得丝毫无动于衷。我对这号人先是替他心如刀割,接着是怒从心起,这样的感受一生中有过不止一次了。他领我返回,进了我刚才离开的那个酒吧。和往常一样打着哈哈寒暄一番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冷场,他为了补这个空当,随便说了几句:“唉,我从没想到辛西娅·瓦内的心脏会有毛病。我的律师告诉我,她上个星期死了。”

<h3>二</h3>

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傲慢,那么狡狯,还是没有和那个小巧玲珑的温柔女子离婚。这个女人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怀疑过他和辛西娅那歇斯底里的妹妹有过一段灾难般的婚外情,辛西娅的妹妹也从不知晓我和辛西娅的会面。那次是辛西娅突然把我叫到波士顿,逼着我发誓找D谈谈,他要么立即停止与西比尔见面——要么和他的妻子离婚,否则就“轰走”他。(透过西比尔胡言乱语的棱镜折射,辛西娅无意间把D的妻子看成一个凶神恶煞的泼妇。)我立刻逼D表态。他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他已决定放弃在这个学院教书的工作,要带妻子移居奥尔巴尼,去他父亲的公司上班。这桩绯闻事件也就至此戛然而止了——它本来险些会成为一团拖上几年也无望解开的乱麻,在并无恶意的外围朋友中没完没了地被当作公开的秘密谈论——甚至在这种与自己无关的痛苦上建起他们之间新的亲密关系来。

我记得找D谈过话的第二天,我坐在大教室高高的讲桌旁,给学生进行法国文学课程的期中考试,那正是西比尔自杀的前一天。她脚穿高跟鞋,拎着一只手提箱,走进教室,把箱子往已经堆放着几个皮包的角落里随便一扔,一耸肩让毛外套从瘦削的肩头滑下,叠好放在手提包上,然后和另外两三个女生一起来到我的桌前,问我何时将成绩单寄给她们。我说阅卷要花一个星期,从明天算起。我也记得当时我还猜测D是否已将他的决定告诉了她——我为这个对学业一丝不苟的小女生感到强烈的悲伤,在一百五十分钟的考试时间里,我的目光频频转向她。她穿着灰色的紧身衣服,像个孩子一般又瘦又小。我不停地观察她细心烫卷的深色头发,还有那顶极小的绣花帽子,上面配有当季流行的透明小纱网。帽子下面是她那张小脸,因某种皮肤病而留下的伤疤将它切割成了一幅立体主义的画。又因照太阳灯治病,她面容僵硬,像戴着面具一般,好生可怜。脸上能上妆的地方她都上了妆,这样一来那魅力又遭到进一步的破坏。干裂的嘴唇涂成了樱桃红,中间露出苍白的牙龈,深色眼睑下的眼睛像稀释了的蓝墨水,整张脸上只有这两处还可以显示出她的美貌来。

第二天,我将丑陋的试卷册按学生姓名字母顺序排好,便一头扎进写得乱麻麻的答卷之中。最先见到的是瓦列夫斯基和瓦内的答卷,我不知为何把这两册错置在了前边。前一份是为应付考试装扮得有点清晰可读的样子,可是西比尔的答卷展示的是她惯用的几种魔鬼手笔的组合。她先用极淡极硬的铅笔写,在黑色的纸背上印出明显的浮雕,却不曾在纸的正面留下任何有持久价值的东西。幸而不久铅笔头折断,西比尔改用一支颜色深一些的铅笔继续写,写着写着变了样,字体粗得糊成一片,简直像用木炭涂出来的。又因为她老舔磨钝的笔尖,便贡献出了少许口红。她的答卷虽然比我预期的还糟,却从各个方面显示出绝望的意识,如划了好多加重线,划了好多前后倒换符号,加了好多没必要的脚注,好像她一心要以最受人尊敬的方式把一切来个彻底了断。后来她借用玛丽·瓦列夫斯基的钢笔加了一段:“Cette examain est finie ainsi que ma vie。Adieu,jeunes filles!(1) 拜托,Monsieur le Professeur,(2) 请与ma soeur(3) 联系,告诉她死亡不比‘D减’的成绩好,但死亡绝对好过减去了D的生活。”

我没有耽误片刻,立刻拨通了辛西娅的电话。她告诉我一切已经结束了——早晨八点彻底结束了——并请我把西比尔写的那段话给她带过去。我拿去交给她的时候,她含泪微笑,颇为得意地钦佩西比尔拿一份法国文学的试卷开了个稀奇古怪的玩笑(“她就是这样的!”)。一转眼她“调制”出了两杯威士忌苏打水,手里始终没放下西比尔的试卷册——此时已溅上了苏打水和泪水。她继续仔细研究其中的死亡信息,我则不得不为她指出其中的语法错误,并解释在美国大学里是如何翻译“女孩子”的,以防学生出于无知把法语的“女孩子”一词用走了样,弄出“女佣”或更糟糕的意思来。(4) 这些乏味的琐事使得辛西娅心情大振,她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摆脱了如波似浪的悲痛。然后她捧着那本软塌塌的试卷册,仿佛它是一本护照,凭此可去一个随心所欲的天堂(那里铅笔头不会折断,有一个梦幻般的年轻美女,面容姣好,把一绺头发绕在轻柔的食指上,正对着某一份天国里的试卷沉思)。辛西娅领我上了楼,来到一间阴冷的小卧室,只为让我看看两个空了的药瓶(仿佛我是警察或一个满怀同情的爱尔兰邻居),还有那张垮塌的床,床上已经移走了一具无关紧要的脆弱躯体,一具从头到脚每一个细微之处D都必定熟悉的躯体。

<h3>三</h3>

辛西娅的妹妹去世四五个月后,我开始相当频繁地与辛西娅见面。当我来到纽约,在市立图书馆做点假期研究时,她也搬到这个城市来了。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我隐约觉得可能是出于作画的艺术动机),她租下了一间不怕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人们称之为“冷水公寓”(5) 的房子,地处纽约市最靠边的横向大街上。吸引我的不是她的待人之道,我认为她太活泼,讨人嫌;也不是她的容貌,虽说别的男人都认为她容貌出众。她两眼之间的间隔很宽,很像她妹妹。双眸闪着坦诚而惊恐的蓝色,周围四散着暗点。浓黑的眉毛之间总是亮闪闪的,鼻孔的涡旋比较肥厚,也是亮闪闪的。皮肤质地粗糙,看上去就像男人的一般。在她画室毫无掩饰的灯光下,能看见她三十二岁的脸上毛孔一张一合,简直像水族馆里的某类生物。她使用化妆品的热忱一如她的妹妹,只不过多了几分潦草,总是让自己的大门牙沾到一些口红。她肤色黑得俏丽,衣着品位也不算太差,都是些相当讲究的混合材质,再说她还有一副所谓的好身材。不过她全身上下显得出奇地邋遢,我隐约觉得她是学了左派风格,热心于政治,艺术上讲究“先进的”平庸,其实她两者都不喜欢。她的发型是半分半盘的鬈发造型,幸亏头发在脆弱的脖颈一带本身长得蓬松柔软,这样头发也就理顺了,不然看上去又凶又野。她的指甲涂得艳丽,但咬得乱七八糟,也不干净。她的恋人中有一位年轻的摄影师,话不多,爱突然发笑。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男人,兄弟俩,在街对面开着一间小小的打印社。每当我瞥见她苍白小腿上的黑色体毛透过她的尼龙丝袜,以标本压平在玻片下的科学清晰性展现出杂乱的条纹时,或者当我在她的一举一动里感到她很少洗澡的肉体在失去效力的香水和乳膏之下散发出虽不特别明显却四处弥漫、令人厌恶的陈腐气味时,我总是暗自心惊,怀疑起她那些恋人的品位来。

她父亲赌博,输掉了优裕家当的大半,她母亲的第一任丈夫是个斯拉夫后裔,除此之外,辛西娅·瓦内出身于一个受人尊敬的好家庭。据我所知,这家人的祖上可以追溯到极北之岛云雾深处的王室和占卜世家。后来他们移民新世界,来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那里原先长满茂密的落叶树木。她家先人初来乍到时,先是顶着暴风雨前的沉沉黑云,让一间白色教堂里挤满了农人;然后是仪表堂堂的市镇居民,经商做生意。也出了不少饱学之士,如烦人的瘦子乔纳森·瓦内博士(一七八○至一八三九),他在列克星敦蒸汽船火灾中丧生,后来便成了辛西娅那张倾斜画桌上的常客。我常想一个家族的族谱倒过来看会怎么样,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这样的机会,因为能在瓦内王朝中继续体现重要意义的,正是它的末代传人辛西娅,也只有辛西娅。我指的当然是她的艺术天分,是她那些欢快喜气但不甚流行的画,这些画隔上很长时间才会有她的朋友的朋友们购买。我也很想知道她去世以后那些画都到哪里去了,那些真实又富有诗意的作品曾让她的起居室为之一亮——金属物品画得极其细致,我最喜欢的一幅是《透过挡风玻璃所见》——挡风玻璃一半盖着白霜,一缕闪亮的细流(来自想象中的车顶)流过它透明的部分,透过这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闪着蓝宝石光辉的天空,还有一棵绿白相间的冷杉。

<h3>四</h3>

辛西娅有种感觉,她已故的妹妹对她不是十分满意——在此之前她妹妹已经发现是辛西娅和我合谋破坏了她的恋情。因此,为了摆脱她心中的阴影,辛西娅决定采取一种比较原始的祭献方式(不过略带一点西比尔的幽默),开始往D上班的地方邮寄一些小东西,故意不定期地寄去。寄去的东西有在昏暗的光线下拍的西比尔坟墓的快照;有一份新英格兰的截面地图,在D和西比尔没有停留过的两个小镇之间用墨水打了个叉,表示那就是十月二十三日D和西比尔停留过的地点——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进了一家来者不拒的汽车旅馆,旅馆就在一个半红半褐色的树林中;还寄过被制成标本的臭鼬,寄了两次。

她是个健谈的人,爱说有余,清晰不足,所以她从来无法将她不知如何演变出来的那套通灵理论作个完整的描述。就她的个人信仰而言,基本上没有特别新颖之处,无非是预设一种相当传统的来世概念,把不死的灵魂(与现世发生过的事件相联系)设定为一个静默的阳光房,其主要乐趣是灵魂定期光顾活着的亲人。有趣的是,辛西娅的玄学理论可因人而异,她根据实用情况给它来了个奇特的扭曲。她相信她的生活受到所有已故朋友的影响,他们轮流引导着她的命运,仿佛她是一只走失了的小猫,被路过的一个女学童抱起,贴着脸颊亲了一下,然后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某个郊区的树篱附近。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只路过的手将它抚摸,或者哪位好客的女士将它带到一个有家有舍的世界里。

辛西娅说,某个人死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往往表现出那个人的习性和心情,一连几个钟头,或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有时候是周期性的显示,没有一定的规律,持续几个月或者几年。发生的事情可能非同寻常,会改变人的生命轨迹;也可能是一连串的小事情,不够明显,不足以凸现出来影响人的日常生活,然后就随着灵气逐渐消失而淡化成更不明显的日常琐事。造成的影响有好有坏,要点在于确定影响的来源。她说,这就好比步行穿越一个人的灵魂。我曾试图反驳,说她未必总能确定准确的来源,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清晰可辨的灵魂。比如说匿名信、圣诞礼物等,任何人都可以寄或送。其实辛西娅所谓的“寻常生活”本身既可能是各种灵气混杂的稀释溶液,也可能是某一个平凡的守护天使按部就班地履行职责。上帝又当如何呢?人生在世,常对任何一个无所不知的独裁者心怀憎恨,到天堂后还会不会盼望再有一个?战争又当如何?死去的士兵继续与活着的士兵搏斗,或者鬼魂的大军通过一批残疾老人的余生来对垒交锋——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啊!

可是辛西娅对于泛泛而谈向来是置若罔闻,如同她对逻辑不屑一顾一样。要是一锅汤惹人恼火地沸溢出来,她就会说:“啊,这是保尔。”要是在一次慈善抽奖中赢得一台正好是自己希望得到的漂亮吸尘器,她就会说:“我猜好心的贝蒂·布朗过世了。”她还经常回忆贝蒂与保尔在世时的某一段往事,说得就像詹姆斯(6) 的故事那般迂回曲折,让我的法语思维备受折磨。她还给我讲了好多次她获得意外之财的事,都是出于好意,但过于奇特,无法接受——她会从一只旧钱包讲起,那是她在街上捡到的,里面有一张三美元的支票,当然是物归原主了(还给了前面提到的贝蒂·布朗,一位年迈体弱的黑人老太太——她到这里才首次出场)。讲到最后是一个不合情理的要求,由她的一个昔日情郎提出(这里便是保尔出场之处),要她为他的房子和家人画些“写真”画,付给她合理的报酬——这一切都发生在某位佩吉太太去世之后。这位老太太心地善良,但作风老派,她从辛西娅还是个小孩子时起就不断地给她提些一板一眼的琐碎忠告,缠得她好不心烦。

她说,西比尔的个性带着一圈彩虹般的边,犹如照相焦点没对准,略微偏了一点。她说要是我和西比尔更熟悉一些的话,就会立刻明白,西比尔自杀后,屡屡发生在辛西娅生活中的小事件就是通灵现象,这和西比尔多么相像啊。姐妹俩自丧母之后,便一直打算放弃波士顿的家,搬到纽约来。她们以为在纽约,辛西娅的画会有机会受到更为广泛的关注。但那老房子却伸出了它所有的舒适触角把她们牢牢拴住。不过西比尔一死,那房子也跟着面目全非了——这么一来严重影响了“家”的意义。窄街道的正对面,一项建筑工程把生活变成了噪音和脚手架的丑陋场景。两株熟悉的杨树在那年春天枯死,变成了两具淡黄的骷髅。工人们来了,拆了暖色的旧人行道。这条可爱的人行道,每年四月一下雨就透出一种特殊的紫罗兰色的光泽,也曾令人难忘地回响着莱弗先生清晨去博物馆上班的足音。他六十岁退休,将整整四分之一世纪全部奉献给了蜗牛研究。

说起老一辈的人,应该补充一句,人死之后说他好话坏话往往都是滑稽可笑的。辛西娅曾与一位叫波洛克的性情古怪的图书管理员关系不错,此人与旧书灰尘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几年全用来查找旧书中不可思议的印刷错误,比如“hither”一词中,第二个“h”换成了“l”。(7) 他和辛西娅刚好相反,不在乎那些隐约的兆头带来的刺激。他寻求的是怪异本身,是伪装成必然选择的偶然现象,是看上去如花般美貌的瑕疵。对畸形的或不合规则的词语、双关语、字谜等东西,辛西娅并非行家里手,却比波洛克痴迷得多。她曾帮助这个可怜的怪人进行过一项调研,这项调研她向我举例说明,令我吃惊不小,因为从统计学上看这简直是发疯。不管怎么说,据她讲,波洛克去世后的第三天,她在读一本杂志时遇到一句引文,出自一首不朽的诗(一首她和其他容易上当的读者都相信是在梦中写成的诗(8) ),突然之间她明白过来,诗中的“Alph”正是预示性的序列,由“Anna Livia Plurabelle”的词首字母缩略而成;这个词组指的是另一条圣河,流过或流经另一个虚构的梦。(9) 多出来的那个“h”如同一个隐秘的路标,隐隐指向令波洛克先生生前如此着迷的那个词。可惜我现在记不起来是哪一部小说或哪一则短篇小说(好像是某位当代作家的作品),其最后一段就含有这几个词的词首字母;根据辛西娅的破解,这些字母在作者自己浑然不知的情况下,组成了一则来自作者已故母亲的信息。

<h3>五</h3>

我要遗憾地说,辛西娅对这类空泛的机巧游戏不满意,竟荒唐地迷上了招魂术。我拒绝陪她去参加由聘请的灵媒主持的法事,我从其他渠道对那种形式了解的太多了。不过我还是同意参加由辛西娅和她那两位扑克牌面孔的打印社男朋友草草组织的小闹剧。那是两个身材矮胖的老家伙,彬彬有礼,相貌古怪,不过文化教养还可以,我也就满意了。我们坐在一张轻巧的小桌边,指尖刚刚往上一放,小桌便劈里啪啦地震动起来。他们叫我看形形色色的鬼魂轻而易举地敲打(10) 出它们的报告,只是凡有我没完全看明白的地方,它们也不予解释。奥斯卡·王尔德显灵了,敲打的是快速而混乱的法文,带着常见的英国惯用语,隐隐约约指责辛西娅已故的双亲犯了什么法,我记下的是“plagiatisme”(11) 。一个很活跃的幽灵不请自来地提供信息,说他、约翰·摩尔和他的兄弟比尔都曾是科罗拉多州的煤矿工人,一八八三年一月在“戴冠美人”(12) 的雪崩中丧生。费德里克·迈尔斯是玩这种游戏的老手,他敲打出了一首诗(奇怪的是它很像辛西娅自己的一些即兴之作),其中一部分在我的笔记里有记录:

这是什么——魔术师的白兔,

或者是残缺但真诚的流露——

能戒除危险的恶习,

能驱散哀愁的梦?

最后,随着一声激烈的爆响,桌子呈现出各种各样的抖动和快步跳舞一般的摇摆,这时列夫·托尔斯泰造访了我们这个小组。我们要他提供曾在尘世间居住过的具体情况以证实他的身份,他就开始作复杂的描述,说的似乎是一些俄国式的建筑木饰(“木板上的图形——人、马、鸡、人、马、鸡”),都不容易记下来,也不好懂,更无从证实。

我又参加了两三个降灵会,比这一次更可笑,但我也得承认,比起辛西娅在家里搞的那些可怕的聚会来,我更喜欢他们提供的这种孩子般的娱乐,也喜欢我们饮用的苹果汁(两个矮胖子都是禁酒主义者)。

她的聚会都是在隔壁惠勒家那个不错的公寓里举行——这种安排很符合她那离心式的个性。不过话说回来,她自己的起居室当然看上去总是像个又脏又旧的调色盘。客人的外衣,遵循着野蛮、不卫生、通奸的习俗,里面余温未散,就由一声不吭的秃脑袋鲍勃·惠勒抱进一间圣地般的整洁卧室,堆在那张婚床上。给大家斟酒的也是他,斟好后由那位年轻的摄影师传给大家,辛西娅和惠勒太太则张罗下酒面点和小菜。

晚到的人会有这样的印象:好多高声嚷嚷的人毫无必要地聚集在两面镜子之间的烟青色空间中,镜子中塞满了人的身影。我猜测辛西娅想当屋里年龄最小的一个,所以经常受她邀请的女人,不论已婚还是单身,一般都至少在四十上下。她们中有些常乘着昏暗的出租车,从家里带来完整的美貌遗迹,但随着聚会进展,那美貌便消失了。我总是觉得惊异,这些善于交际的周末狂欢者都有一种能力,能根据纯粹出于经验却非常精确的方法几乎是立刻找到一个喝醉了的共同标准,每个人都忠实地坚持这个标准,然后降低这个标准,统一降到下一个层次。已婚的妇人们非常友善,放肆的弦外之音让她们的友善更突出。男人们则亲切拘谨,表情呆板内向,亵渎般地模仿孕妇。宾客当中虽有些人以某种的方式与艺术相关,但没有充满灵感的言论,没有支起胳膊肘扶住戴花冠的脑袋进行沉思的模样,当然也没有吹笛的女孩。辛西娅和一两个年轻点的家伙坐在浅色的地毯上,她脸上亮晶晶地闪着一层汗,摆出美人鱼搁浅的姿势。这个姿势使她占据一定的优势,她不时地跪着挺起身来,一只手端上一盘果仁,另一只手清脆地弹一下考克兰或是考尔克兰的健美小腿。此人是个艺术代理人,坐在一张珠灰色的沙发上,夹在两位脸泛红潮、快活得快要融化了的女士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