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国(1)(2 / 2)

“这就让我省力气了,”福尔特说,“不管怎样,我从来没有肯定地说过我现在知道了一切——比如说阿拉伯语,我就不懂。你一辈子刮过多少次胡须,我也不知道。那边的傻瓜正在读报,报纸的版式是谁设计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说,凡是我想知道的事,我就知道。这话人人都可以说——对不对?——只要翻过百科全书,想知道什么就知道什么。只是我所知道的这本百科全书的准确名称(这里顺便说一下——我现在正在给你一个更加简洁的定义:我知道的是事物的名称)真正地包括了一切,这也就是我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多才多艺的学者们之间的区别所在。你看,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我正领着你来到里维埃拉的悬崖边上,女士们请别看——我已经知道了关于世界的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这事情本身是显而易见的,太明显了,只有我可怜的人性才把它看成是怪异的。当我提到‘一致性’这个词时,我指的是那种与你们所知道的一致性绝对不一样的东西,就像我发现的本质和任何物理或哲学推测的本质是完全不一样的。目前我内在的主体和宇宙的主体是一致的,这种一致性不会受到身体痉挛的影响,尽管那种痉挛已经击垮了我。与此同时,随着知道了本质事情,便有可能知道所有事情,这种可能性没有因为我体内器官足够坚固而被消解殆尽。我通过意志力来训练自己,不要离开这个生态动物园,若无其事地关注你们的精神规则。换句话说,我就像是一个乞丐,一个拙劣的诗人,虽然收到了一百万的外汇,但是仍然住在自己的地下室里,因为他知道哪怕是稍微向奢侈妥协一下就会毁了他的肝脏。”

“可是福尔特,你已经拥有了这个宝藏——这就是让你痛苦的根源。我们别再讨论你对它的看法了,来谈谈宝藏本身吧。我再说一遍——我已经注意到了,你拒绝让我偷窥你的美杜莎,我现在就要进一步避开那些显而易见的论断,因为正如你所暗示的那样,任何逻辑的推断都是对于思想本身的束缚。我向你建议一种不同的问答方式:我不问你那宝藏的内容,但你无论如何可以告诉我你的宝藏是否放在东方,宝藏中是否有块黄玉,甚至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曾经与它失之交臂。你告诉我这些肯定不会泄露宝藏的秘密。我提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这样我不但能保证避开进一步追问的特殊线路,而且保证谈话彻底结束。”

“理论上说,你正在引诱我走进一个拙劣的圈套,”福尔特说,身子微微发抖,好像人笑得全身发抖一般,“老实讲,这样的问题你只要能问我哪怕一个,那也就是一个圈套。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如果你乐得无聊,那就开问吧。”

我想了一会儿,说:“福尔特,请允许我像传统的旅行者一样开始发问——旅行者看了一座古老的教堂,这座教堂他不陌生,见过它的图片。现在我来问你:上帝真的存在吗?”

“冷。”福尔特说。

我不理解,又问了一遍。

“就当我没说吧,”福尔特厉声说道,“我说过了,‘冷’。就像人们玩游戏,藏起一个东西,让大家找。你要是在椅子下面找,或在椅子阴影下面找,是找不到那东西的,因为它恰好在别处,那么有没有椅子或者有没有椅子阴影的问题就与游戏毫无关系。说椅子也许存在,但东西不在那里,这就和说东西也许存在,但椅子不存在是一回事。这就意味着你又在人类思维所青睐的那个圈子里走进了死胡同。”

“尽管如此,福尔特,你肯定会同意这个观点:如果按你所说,被寻找的这个东西和上帝的概念相去甚远,而且那个东西,用你的话来说,是一种包罗万象的‘名称’,那么上帝这个概念是不会出现在标题页上的。由此而论,这样的概念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既然不需要上帝,上帝也就不存在了。”

“这么说你还是没有理解我所说的某一个可能的位置和在那个可能的位置上不可能找到东西之间的关系。好吧,让我说得更清楚一点。你提到一个特定的概念,这种行为本身已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谜题的位置上,就好像找东西的人自己藏起来了。如果你还坚持你的问题,那就是你不仅自己藏了起来,而且认为通过与被寻找的东西分享‘藏起来’的特性,你自己离‘藏起来’的特性更近了。当我们讨论的话题可能是甜豌豆,或者是足球边线裁判员的旗子时,我如何能回答你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呢?你用错误的方式把目光投向了错误的地方。我亲爱的先生,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答案。如果你能从这个答案中得出一点点结论,比如上帝是无用的或者上帝有必要存在,那恰恰是因为你用错误的方式把目光投向了错误的地方。刚才承诺不用逻辑思维模式的不就是你吗?”

“福尔特,现在我也要给你设个套了。让我们来看看你如何成功地避免了给出一个直接的回答。一个人是不能在自然神论的象形文字里找到世界的名称的,对吗?”

“没听明白,”福尔特答道,“蓝胡子(8) 用华美的辞藻和语法骗术,就轻而易举地把我们所期望的否定伪装成了期望中的肯定。这时我所能做的就是进行否定。我不赞成在普通神学的王国里寻找真理这一权宜之计,为了不让你无谓地浪费脑子,我要赶快补充一句,我用过的那个名称是一个死胡同:千万不要钻进去。如果你惊叫:‘啊,又有了一个非同寻常的真理!’我就不得不停止我们之间的谈话,因为咱谈不到一起去。你的惊叫意味着你把自己隐藏得太好了,好到迷失了自我。”

“好,我相信你。我们得承认神学把问题搞乱了。是不是这样,福尔特?”

“扯得太远了。”福尔特说。

“好,这条歧路我们也不走了。即使你能够向我说明它为什么是歧路(因为有些事情古怪、难懂,会惹你生气),我还是看得清你并不情愿回答我。”

“我会的,”福尔特说,“不过这就等同于告诉你事情的本质。也就是说,事情的本质你是不会从我这里原原本本得到的。”

“再重复一遍,福尔特。我问你一个问题,比如,人死后能复生吗?对这样的问题你总不能含糊其辞吧。”

“你对这样的问题很感兴趣吗?”

“就像你对它着迷一样,福尔特。不管你对于死亡了解多少,我们两个都是会死的。”

“首先,”福尔特说,“我想提醒你注意下面这个奇怪的圈套:人终有一死。你是人,所以你也有可能不会死。为什么呢?因为一个特定的人(你或者我)出于特定的原因会不再是终有一死的‘任何人’。我们两个人还是会死的,但我的死法和你不同。”

“不要刁难我可怜的逻辑能力,给我一个简明的回答吧:人死后有没有一线复生的希望呢?还是说,人一死就永堕黑暗之中?”

“Bon(9) ,”福尔特答道,这是移居法国的俄国人常说的话,“你想知道戈斯波丁·希涅乌索夫是否将永远住在戈斯波丁·希涅乌索夫体内,否则蓝胡子,或者说一切事物都将突然消失。这里有两个概念,对吧?全天候的光明和黑暗的空间。尽管两者在超自然的色彩上有所区别,其实彼此还是极其相似的。两者如影相随,甚至会高速运动。赌资总额计算器万岁!嘿嘿,透过赛马场的眼镜看看吧,两者正在赛跑,你很想知道哪一个会首先到达真理的终点。但是到底是这个还是那个先达终点,你要我给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的话,那你就是要求我在两者全速飞奔的时候抓住其中一个的脖子——这两个魔鬼的脖子可是滑溜得不得了。即使我为你抓住了其中一个,我也只是干扰了这场竞赛,胜利者就会是我没有抓住的那一个。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结果,因为竞争已不存在了。但如果你问我哪一个跑得更快,我会用另一个问题来反驳你:强烈的欲望和强烈的恐惧感,这两者哪个跑得更快?”

“我猜,一样快。”

“这就对了。人类可怜的小脑瓜,看看那里面都想些啥。它也无法表述你们——我是说我们——死后会发生些什么。完全的无意识不在此列,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到这一点——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无梦之眠中的那种黑暗。要么反过来说,死亡可以想象到,那么人类的理智就自然而然地不会接受永生这一概念。永生是一种未知的实体,与地球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一致,但的确很有可能是真的——比如昏迷中的黑暗就不陌生。比如一个喝得烂醉的人在熟睡中由于偶然的外部原因死掉了,因此也就失去了一切他不再拥有的东西,但他很有可能会重新获得思考能力,并且为他的不幸境遇的延伸、巩固、完善而心怀感恩。说实在的,一个相信自己理智的人怎么会接受这样的事情呢?所以,如果你仅仅想问我一件事:身为人类,我是否知道人死之后将会怎样——也就是说,如果你试图转移那个谬论,那个让看似对立、本质相同的两个概念之间的竞争逐渐削减的谬论——那么我就给你一个否定的回答,你会通过逻辑推断得出一个结论,认为你的生命不会以虚无告终。如果我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你就会得出一个截然相反的结论。你看,无论怎样,你都会一如既往地坚守自己的立场,因为一个干巴巴的‘不’只能向你证明:我对这个话题和你一样并不了解。一个含含糊糊的‘是’则表明你接受了天堂是普遍存在的这种说法,而你的理智又不能不对此存有怀疑。”

“你躲躲闪闪,就是不直截了当地回答。不过请允许我无论如何提醒一下,在谈论死亡这个话题时,你不要给我一个‘冷’字作答。”

“你又往那边去了,”福尔特叹气道,“难道我没有向你解释,无论什么样的推理都是对思想的歪曲么?只要你还在世俗的领域之内,这种推理便是正确的。但是当你试图超越世俗领域时,你超越得愈远,你的错误就愈严重。不止如此:你的思维将会完全从一个功利的角度来解释我给的任何一个答案,因为你只会把死亡想象成自己墓碑的样子,由此也会导致你极大地歪曲我的答案的内涵,使之最终成为一个谎言,千真万确。所以即使在处理超验思想时,我们也要注意规范。我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你应当感谢我躲躲闪闪的回答。我猜,你会这么想:每一个问题都怎么也问不出个名堂。顺便说一句,这解不开的症结比对死亡的恐惧还可怕。你内心的这种感觉犹为强烈,对吧?”

“对,福尔特。我一想我将来的无意识状态,就深感恐怖。同样,我头脑里预见自己躯体腐烂时,就感到厌恶。”

“说得好。这种痼疾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症状?半夜三更,心脏突然隐隐作痛,好像某个野生动物突然闪现出家养动物的感情和宠物的各种想法:‘总有一天我也肯定会死。’这样的症状也会发生在你身上,对吗?你仇视这个世界,世界没有你照样高高兴兴地运行。你会有这样的基本感觉:与死亡的痛苦相比,与自己的生命相比,世上万物都微不足道,虚幻不真,因为你对自己说,生活不过是死亡之前的痛苦。对啊,对,疾病折磨着你们,折磨的程度或重或轻,我完全能想象得到。我只能说一句话:我搞不明白,人在这种状况下还怎么活呢。”

“好啦,福尔特,我们似乎谈得有些眉目了。看样子我得承认,当我兴高采烈欣喜若狂时,当我的灵魂没有任何负担时,我会突然觉得,人死之后并非就此灭绝。附近有一间上锁的屋子,房门下出来了一幅白霜般的草图,图上流光溢彩,画着喜气洋洋的金字塔,样子像我孩提时代的圣诞树。我会觉得,一切事物——生命、近邻、四月、春天的声音或者心爱之人的甜美嗓音——只不过是一篇杂乱的序言,正文部分还在后边——福尔特,如果我能有那种感受的话,难道我还不可能永存——永存——请告诉我这是有可能的。你告诉我,我就不再问你问题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福尔特再次摇头说道,无声地笑笑,“我更加不了解你了。跳过序言吧,没有什么疑问了。”

“Un bon mouvement,(10) 福尔特——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

福尔特说:“你想干什么?趁我不备俘获我么?我看出来了,你很狡猾。不行,这是不可能的。刚开始的时候——是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也许有可能与人分享我的秘密。一个成年人,除非他跟我一样壮得像头牛,否则是经受不住的——没错。但我转念又想,能否培养出一代新人呢?也就是说,把我的注意力放到孩子身上。你知道,我当初不能马上克服方言的影响。但真正做起来的话,会发生什么呢?首先,要求孩子们像教士一样保持沉默,以免因一句梦话误伤人命,这是很难做到的。其次,曾经传授给孩子们的信息,被他们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沉睡在孩子们意识深远处的某个角落里,一旦他们长大成人,这些信息就会苏醒,导致悲惨的后果。即使我的秘密不总是毁灭物种中的成熟一员,也很难想象它会饶过年轻人。谁人不知,生命中有那么一段时期,各样东西——高加索温泉上方星光灿烂的天空、在厕所里读的书、一个人自己对于宇宙的猜想、对唯我论的痴迷与恐慌——都有可能在年轻人的所有感官中引发疯狂。我没有理由成为刽子手,我也不打算拿个话筒喊喊话去击溃敌人的军团。简言之,没有我信得过的人。”

“福尔特,我问了你两个问题,你两次都向我证明了是不可能有答案的。看来,我再问你其他问题,比如宇宙的范围,或生命的起源,似乎都是白费功夫。你也许会说,能够在一个二流太阳所照耀的二流星球上生活上短暂的一刻,我应当感到满足,或者你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归结为一个谜:比如‘异源性’这个词本身就是异源的。”

“有可能。”福尔特伸展身子打了个哈欠,表示同意。

他妹夫悄悄地从马甲里掏出手表,看了一眼妻子。

“福尔特,这确实是件奇怪的事,一面是终极真理的超人类知识,一面是一无所知的平庸诡辩者的机敏,两者怎么就在你身上结合在一起了呢?承认吧,你所有的荒诞诡辩只是故意装出来的嘲讽。”

“这个嘛,只是我的防守之道罢了。”福尔特说道,斜眼看看他的妹妹。妹夫把外套拿给他穿,他妹妹正敏捷地从那外套袖子里抽出一条长长的灰色毛纺围巾。“你知道,我要是没有这点防守之道,你说不定已经骗得我说出秘密了。但是,”他在穿袖子,但伸错了胳膊,然后马上把该伸的一只伸了出去,同时在他妹妹和妹夫的推动下,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说,“但是,即使我真的吓着你了,让我来安慰一下你吧:在我所有的唠叨和废话当中,我还是不小心把自己出卖了——虽然只有三言两语,但就这三言两语也显示出了绝对的洞察力——幸运的是,你并没有注意到。”

他被领走了,我们恶魔般的谈话也因此告一段落。福尔特不仅什么都没告诉我,甚至都不允许我接近关键话题。毫无疑问,他最后的话和先前所有的一样只是一种讥讽罢了。第二天,福尔特的妹夫在电话里用沉闷的声音告诉我,福尔特要为这次拜访收取我一百法郎。我问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他立即答复说,如果想再进行一次谈话的话,两次谈话只收我一百五十法郎。购买真理,即使打折,也吸引不了我。给他寄出了那笔出乎意料的欠款后,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福尔特了。尽管昨天……对,是昨天,我收到了福尔特从医院写来的亲笔便条:他用清晰的字迹写道,他将在星期二死去,在弥留之际,他斗胆告诉我——接下来的两行字,本来就很难看清,然后好像故意讥讽一般,全部涂黑了。我回复道:我感谢他的考虑周全,并祝愿他死后过得有趣,并永垂不朽。

但是,我的天使,所有这一切并没有让我离你更近。尽管我觉得你不会屈尊以古老的鬼魂方式出现,但为了以备万一,我还是让所有的生命之窗、生命之门都为你大开着。最可怕的是,我想从今以后你将在我体内发光发热,所以我必须保全我的生命。我转瞬即逝的肉体躯壳也许是你完美生存的唯一保证:我灭亡了,这个保证也就不存在了。唉,带着叫花子的激情,我注定只能依靠肉体的本性来把你的故事向自己讲完,然后依靠我自己的“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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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Ultima Thule。Thule(图勒)是古代欧洲传说中位于世界最北端的遥远岛屿。本书中的《极北之国》及《单王》原是一部长篇小说中的头两章,极北之国就是单王所在的国度。参见书末《注释》。

(2)  法语,医生,你能完全确定科学也有不能解释的特殊病例吧?孩子会生在坟墓里吗?

(3)  法语,他是个贫穷的伊利亚 。

(4)  原文为“dental”和“transcendental”。

(5)  法语,活人画表演 。

(6)  法语,黑白的 。

(7)  Berthold Schwartz,德国传说中的人物,相传为发明火药的炼金术师。

(8)  法国民间传说中的邪恶人物,诱骗并虐杀了多名新娘。

(9)  法语,很好 。

(10)  法语,一步好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