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希什科夫(2 / 2)

两星期之后他又来找我,那四个德国难民又在讨论护照问题,过了一会儿第五个人进来了,很欢快地用法语说道:“你好,魏斯先生;你好,梅耶先生。”希什科夫回答我的问题时心不在焉,好像不大情愿似的,说办刊物的想法看来不现实,他已经不再考虑这件事了。

“我想跟你说的事是这样的,”经过一阵心神不宁的沉默后,他开始说道,“我一直试了又试,要作出个决定,现在我觉得或多或少有些眉目了。我为什么会处境如此糟糕,原因你是不会感兴趣的。能说的我都在我的信里说了,但那主要是当时手头上要办的那件事——就是要办那刊物。问题要比办刊物的事更复杂,更令人绝望。我一直在试图决定该怎么办——怎样停下来,怎样摆脱困境。逃到非洲去,逃到殖民地去?可是要办那些必要的证件太费周折,划不来。就是办下来了,要考虑的事情还是一样的,在海枣和蝎子的迷雾中考虑和在巴黎的雨里考虑没什么不同。试一试重返俄罗斯?不,不能再入虎口。退隐进修道院?可是对我来说,宗教没意思,也很陌生,要让它与我所认为的精神现状发生联系,无异于让它与假想中的怪兽发生联系。自杀?可是死刑是我特别讨厌的事,怎能充当自己的行刑者。再者说,我害怕遭遇哈姆雷特哲学里未曾梦想到的某些结局。因此,余下只有一件事:散了,化了,消失了。”

他还问了他的手稿是否安全,稍后就走了——肩膀宽阔,背却有点驼,穿着防水短上衣,没戴帽子,颈后的头发需要修理一下——一个纯真、忧郁的人,有着非同寻常的魅力,对他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提供什么帮助。

五月下旬,我离开巴黎去了法国的另外一个城市,八月底回到了巴黎,碰巧遇到了希什科夫的朋友。他给我讲了一个非常怪诞的故事:我离开巴黎一段时间后,瓦西里扔下他那点微薄的财产,消失了。警察找不到任何线索——只发现“希什科夫先生”早已任由自己的“牌子”——俄国人是这么叫护照的——过期了。

到此为止。我的叙述以一桩神秘故事的开头引子结束了。我从他的朋友——此人或许是他偶然认识的熟人而已——那里了解到有关希什科夫生活的零星信息,草草记了下来——将来有一天或许会被证明是有用的。可是他到底去了哪里呢?一般说来,当他提到“散了,化了,消失了”时,他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其实只是信口一说,不合常理,他的意思是要消失在他的艺术中,散化在他的诗章里,如此给他自己,给他这个闲云野鹤的人,什么都不留,只留下诗歌?他的诗里有两句:

如此不同寻常的棺材,

透明而又坚固。

不知这样说是否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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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语,放肆的行为 。

(2)  编者德米特里·纳博科夫原注:参见书末《注释》。

(3)  法语,带家具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