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逝,这期间我陷在荒唐的、难以忍受的幻想之中。事实上,我很震惊,因为我知道了很多值得我肯定的果敢甚至冒险的行动,我也一点不怕暗杀图谋落在我身上的危险后果。相反,我虽然一点也不清楚要采取的行动将如何发生,但我能清晰地想象出随即而来的打斗——有人如飓风一般抓住我,我就像木偶一般在那些贪婪的手里扭来扭去,衣服撕得咔嚓作响,眼睛打肿了,头晕目眩,最后(如果我还能从这样的打斗中活下来的话)被狱卒铁腕紧扣,投入大牢,快速审判,严刑拷打,送上断头台,这就是陪伴我的异乎寻常的极度快乐。我不期望我的同胞们会马上意识到他们得到了解放,我甚至可以允许这个政权纯粹出于惯性而变得更加残暴。我算不上为人民而死的国家英雄,我只是为我自己而死,为了我自己的那个善与真的世界——善良与真理,如今在我心里,在我身外,都扭曲变形,受到亵渎了。如果善良与真理对他们和对我一样珍贵,那敢情更好;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的祖国需要的是和我不一样的人,我就甘心承认自己的无用,但仍会履行自己的职责。
我的生活充满仇恨,被仇恨淹没了,连起码的欢乐也没有。我不害怕死亡引起的阴暗心情和痛苦,尤其是我早知道一死便是解脱,这样想就达到了超自然的境界,一种不论是原始人还是信仰古老宗教的现代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境界。因此,我脑袋清醒,手脚自由——然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何动手杀掉他。
我有时候想,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谋杀,也就是想杀人的打算,也太没有新意了,令人难以接受。再说还要思前想后地考虑杀人的办法和武器种类,也是一个不光彩的任务。越觉得这么想很虚伪,便越觉得出于正义非干不可。否则我就有可能出于拘谨而杀不了他,就像有些人那样,非常讨厌爬行的东西,却连花园里的一只虫子都踩不死,原因是他们觉得踩虫子就像踩上自己内脏沾满尘土的末端一般。可是无论我为自己的犹豫不决寻找什么样的借口,逃避我想杀掉他的事实都是愚蠢的。哈姆雷特啊,又呆又笨的哈姆雷特!
<h3>十四</h3>
他刚刚在一个新的多层温室的奠基仪式上讲了话,讲话中提到了人类的平等和田野里麦穗之间的平等,还为了富有诗意,用了拉丁语,也就是不正规的拉丁语,arista,aristifer,甚至“aristize”(意思是“结穗”)等词语——我不知道是哪个老气横秋的教师出主意让他用这种颇有争议的办法,不过,作为回应,我现在明白了,近来杂志诗歌里为什么出现了这样的古词语:
贤明兮兽医
医好了乳牛
他巨大的声音如炸雷般在整个城市里回响了两个小时,带着不同程度的力量从这一家或哪一家的窗户里喷出。这时你要是走在大街上(顺便说一下,坐着听被认为是大不敬,很危险),你会觉得他在陪伴着你,从屋顶坠落下来,爬到你两腿中间蠕动,又猛扑上来啄你的头,咯咯叫,呱呱叫,模仿着人类的语言乱叫,你无处藏身,躲不开那个声音。我的祖国已经被成功地打晕了,每个城市,每个村庄,都是这般情景。好像除了我,再没有人注意到他狂热的演讲里有一个有趣的特征,那就是在一个特别有感染力的句子后面停顿一下,颇像一个当街而立的醉汉,和所有的醉汉一样我行我素,滔滔不绝地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脏话,多半是强调他很愤怒,很激动,信念很坚定,但意义模糊,目标不明,动辄停下来憋气鼓劲,思考下一段,让大家消化他刚才说过的。等停顿一过,他就又把刚才吐出来的胡言乱语逐字逐句重复一遍,只是换个腔调,暗示他想到了新的论点,又有了绝对新颖、无可辩驳的好想法。
统治者终于讲完了,那不露面、不见形状的高音喇叭开始播送我们乡村风味的国歌,这时我不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感到苦恼、茫然:他讲话时,我至少还能盯着他,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现在他又融入空气之中,这空气我呼吸着,却没有焦点,无可触摸。
我能理解我们山区部落里那些头发整齐的女人,她们每天早上遭到恋人的抛弃,就用棕色的指头持续压着一枚绿松石别针的针冠,用针尖刺一个陶俑的肚脐眼,这个陶俑就代表着弃她而去的人。近来我好多次聚集起头脑中的全部力量,想象他的心思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流露出来,这样就可以复制他的生活节奏,将这节奏放出来,让它失事:就像一支队伍正在过一座悬索桥,桥和士兵有节奏的步伐一起振动。桥塌了,士兵也会消亡——那么我也一样,当他在他遥远的城堡里倒地死去之时,就是我抓住节奏之际,那一刻我将丧失理智。不过,不管用什么方法诛杀了暴君,我反正是难逃一劫。我清晨醒来,大约八点半左右,就使劲想象他也醒来了:他起得不早也不晚,每天都在那个点上,正如他自称的那样——“一个普通人”——我想官方也这么认为。九点钟,我和他一起吃早餐,很节俭,一杯牛奶,一个小圆面包。要是某一天我不在学校忙,我就继续探索他的心思。他读三四种报纸,我陪着他也读这几种报,找找看有什么东西引起他的注意,不过我知道他前一天晚上就知道了我的晨报上的大体内容,知道了晨报上的头版头条、头版头条的摘要,以及国内新闻,因此这么读报并不会让他特别关注他的行政事务。看完报后,他的助手们拿来报告和请示。与他一起,我会知道铁路交通今天感受如何,重工业步履维艰,冬小麦今年每公顷产量多少。他看了几份要求赦免的请求,在上面批上一成不变的拒绝符号——一个铅笔打的叉——他心灵文盲的象征——然后他如常开始午餐前的散步:就像许多不太聪明又缺乏想象力的人一样,散步是他最喜欢的运动。他就在有围墙的花园里散步,以前这里是一座大监狱的院子。他的午餐不讲究,吃什么菜我很熟悉。饭后我们一起午睡,考虑一些令他权力发扬光大的计划,或是一些镇压骚乱的新举措。下午我们检查了一栋新大楼,一处要塞,一场论坛,还看了象征政府兴旺发达的其他东西。我和他批准了一个发明家的新通风设备。晚餐通常是庆典宴请,不同部门的官员出席作陪,我就没有去。不过另一方面,夜幕降临之时,我的思绪活力翻倍,我给报纸编辑们发布命令,听取各种会议的综述,然后一个人待在渐渐黑下来的房间里低语,打手势,比任何时候更为疯狂地希望至少我的思绪之一和他的某一缕思绪一致起来——那时候,我知道,桥就会振动,像提琴琴弦一样。可是,过分急切的赌徒们熟悉的坏运气缠着我不散,想要的牌就是不来。不过我肯定还是和他有了一定的神秘联系,因为十一点左右,他睡觉去了,这时我全身觉得散了架一般,一种空虚、虚弱、忧郁的轻松。一会儿后他睡着了,就睡在他的犯人睡的简易小床上,没有一丝入睡前的想法干扰他。我也安闲下来,只是偶尔想写下他的梦,把他过去的点点滴滴和目前的印象结合起来,但没抱一点成功的希望。也许他不做梦,我白费气力,再说了,高贵之人从不租用夜晚来咽气,好让历史写下“暴君在熟睡中死去”的结论。
<h3>十五</h3>
怎样才能除掉他呢?我忍无可忍了。他无处不在,我爱的每一样事物都被他玷污了,事事都有他的影子,都有他的镜像。在路人的举止里,在我不幸的学童们的眼睛里,他的面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挥之不去。我那些被迫印成彩色的海报没有任何用处,只是在解释他的人格模式,就连我让低年级学生们画的简单的白色立方体在我看来也像是他的画像——也许是他最好的画像。立方体的恶魔啊,我怎样才能除掉你?
<h3>十六</h3>
突然间我意识到有办法了!那是一个宁静的霜气弥漫的清晨,淡粉色的天空,排水管的接合处结了冰块。到处是一片在劫难逃的寂静:再过一个钟头人们就醒了,会怎样醒来呢?这一天是他的五十岁生日,将有庆典。人们已经悄悄出门,拥到街上,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个个四分音符。他们按计划要在不同的地点集合,准备加入由各自行业组成的游行队伍。我是不准备参加任何庆典游行的,这就要冒失去我那点微薄的收入的危险。我心里有别的打算,比较重要一点。站在窗前,我能听见远远传来的第一批号角声,还有各个十字路口广播员的鼓舞动员声。一想到我,只有我,才能中断这一切,心中觉得很舒坦。是的,解决办法找到了:暗杀暴君现在变成一件又快又简单的事情了,我不出房门便能做到。暗杀武器也是现成的:用一把老式但保存得很好的左轮手枪,或者用窗子上方的一个钩子,那东西想必一度是用来钩窗帘杆的。用后面这个武器更好,用枪的话,我还怀疑二十五年前的子弹打不打得响。
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他,因为他整个就在我体内,我强烈的仇恨养肥了他。杀了他,我也就毁了他创造的世界。那个世界充满了愚昧、懦弱、残酷,和他一起,在我体内长得无比巨大,占据了最后一点沐浴着阳光的大地,占据了最后一点童年的记忆,剥夺了我拥有的所有宝珍。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我沉醉于此。我不慌不忙地为自我毁灭做准备,检查我的随身用品,修改我写的编年史。就在那时,突然地,一切压倒我的感觉都不可思议地加强了,经历了一种炼金术般的奇怪变化。窗外的庆典活动正在进行,太阳把蓝色的积雪变成了亮光闪闪的羽绒。可以看见远处的屋顶上有人在燃放一种新式的烟花(是一个天才农民最近发明的),那焰火的颜色即使在明亮的白昼也缤纷耀眼。众人在欢腾,统治者宝石般发光的模样闪现在天空的焰火中。游行的欢乐色彩洒遍了积雪的河岸,欢快的纸板上画着祖国繁荣昌盛的景象。标语设计得繁纷多样,格调高雅,在游行者的肩头跳动着。欢快的古老音乐,旗帜的海洋,乡下青年一脸满足,丰满的少女穿着民族服装——这一切构成了温柔的红色浪潮,在我心中汹涌澎湃,我明白了反对我们伟大而仁慈的领袖就是犯罪。难道不是他肥沃了我们的土地?难道不是他指引穷人穿上鞋子?我们能过上文明的生活,分分秒秒要感激的难道不是他?领袖如此仁慈,我怎么就一直反对他呢?他创造的一切多美啊,社会秩序、生活方式、闪亮的胡桃木新围篱,我怎么就视而不见呢?我怎敢密谋朝自己下手,以此来威胁他的一个臣民的生命呢?想到这里,我泪水夺眶而出,溅在窗台上,悔恨的泪水,滚烫的泪水,真诚的泪水!我刚才说了,庆典活动正在进行。我站在窗前,整个人被泪湿透了,放声大笑,笑得全身颤抖,听着我们最著名的诗人创作的诗句,由一位演员用激情的声音在收音机上朗诵,男中音的声调不高也不低:
现在,公民们,
你们记得有多久,
我们的大地因缺少一位父亲而凋敝?
没有父亲,便没有啤酒花,
不管我们多么饥渴。
太难啊,太难,
既酿制啤酒,又创作酒歌!
想想吧,我们缺少土豆,
没有萝卜,没有甜菜,
所以现在盛行的诗歌,也就荒废了,
废在了字母表的根茎中!
我们选择了陈旧的老路,
吃着苦涩的毒蕈,
直到一记重击
震动了历史的大门!
直到整齐的白袍
把光辉投在我们身上。
领袖露出他美妙的微笑,
终于来到他的臣民面前!
对啊,“光辉”,对啊,“毒蕈”,对啊,“美妙的”,都对。我,一个小人物;我,一个瞎眼的乞丐,今天重见光明,拜倒在您的面前,向您忏悔。处决我——不,更好一点吧,宽恕我,因为阻碍就是您的宽恕,您的宽恕就是阻碍,以疼痛的仁慈之光,照亮我的全部邪恶。您是我们的骄傲,我们的荣耀,我们的旗帜!啊,宏伟的、仁慈的巨人啊,您关切地、疼爱地看护着我们,我发誓从今天起为您效劳,我发誓要像您的其他孩子一样,我发誓要成为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直到永远,永远,永远。
<h3>十七</h3>
事实上,是笑声救了我。经历了那一切不同程度的恐惧和绝望,我达到了可以鸟瞰荒唐的高度。一声发自心底的欢乐吼叫治愈了我,就像儿童故事书里讲的那样,一位绅士“见到一条卷毛狗的可笑把戏时,喉咙里喷出了一个脓疮”。再次读了我的编年史,我看到,自己在竭力把他写得很可怕,结果只是把他写得很可笑,由此摧毁了他——这是一个经过验证的老办法。我评价我的混乱写作时很谦虚,但其中还是有些名堂,让我明白,那并非出自平凡手笔。文学灵感那是远远谈不上的,但所见词语都是在我敢怒不敢言的多年岁月里锤炼而来的。我立论真诚,充满感情,换另一个人的话,也许会写得颇具艺术性和创造性。这是一种咒语,一种驱魔术,从今以后任何人都可以用它来驱除奴役。我相信奇迹。我相信我写的这部编年史,会以某种我不知道的形式,让其他人读到,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而是在一个遥远的时代。那时候世界上还没有出现和现在一样令人不快的新烦恼,大家还有一两天考古发掘的休闲时光。我的想法是,我偶然写下的东西说不定千古流芳了呢,有时遭贬,有时受捧,总有危险,也总是有用——我没有排除这样的想法也许是对的,谁知道呢?将来,我在已被忘却的无眠之夜中取得的那些成果,要是能永远作为一种秘密方法来反对未来的暴君、披虎皮的恶魔、愚蠢的迫害者,那我,一个“无骨的幽灵”,un fantôme sans os,(2) 也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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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Zoorland”,又译“佐尔兰德”,是纳博科夫长篇小说《荣耀》(<i>Glory</i> )中的虚构国度,拥护绝对的平等。
(2) 法语,无骨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