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听到不少传言,”伊利亚·鲍里谢维奇忐忑不安地说道,“不过我原以为那是竞争对手散布流言,要么纯属无稽之谈。难道真有这种可能,第二期永远不出了?这也太可怕了!”
“他们没有资金。刊物讲究理想,不偏不倚。这样办刊物,唉,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怎么……怎么会这样呢!”伊利亚·鲍里谢维奇叫道,打了个俄国人泼水的手势,表示沮丧无奈。“他们难道没有接受我的作品吗?他们难道不想刊登它吗?”
“是呀,太糟糕了,”尤夫拉茨基平静地说,“顺便告诉我……”他转移了话题。
那天晚上伊利亚·鲍里谢维奇苦苦思索,暗自忖度。第二天早上给他的朋友打了电话,向他提出财政性质的问题。尤夫拉茨基的回答听音调无精打采,意思却说得极其到位。伊利亚·鲍里谢维奇又深思了许久,第二天让尤夫拉茨基向《阿里昂》出了个价。他提出的金额被接受了,伊利亚·鲍里谢维奇往巴黎转了一笔款。他收到了回复,并附信一封,说是深表谢意,还透露消息,大意是下一期《阿里昂》一个月后出版。附言中还提出了一个很有礼貌的请求:
请允许我们印上“该小说由伊利亚·安年斯基创作”的字样,不印您原来建议的“伊·安年斯基”字样。不然的话,会引起误解,以为是被古米廖夫 (5) 称为“皇村最后一只天鹅”的那个作家。
伊利亚·鲍里谢维奇回复道:
对,理所应当。我只是不知道已经有作家用过这个名字。我非常高兴我的作品能刊登。烦请杂志出版后尽快寄给我五本。
(他想到了一位老表姐,还有两三个生意上的熟人。他的儿子不懂俄语。)从此他的生命开始了一个新纪元,这个新纪元成了他的一句口头禅“顺便说说”。从此要么在俄文书店里,要么在侨民艺术朋友的聚会上,要么就在西柏林一条大街的人行道上,总会有个你不怎么认识的人和气可亲地跟你搭话。他文质彬彬,和善友好,戴着角质架眼镜,握着手杖,挡住你和你闲聊,说说这个,又说说那个,不知不觉间从这个话题或者那个话题绕到文学上来,然后会突然说:“顺便说说,这是加拉托夫写给我的信。对——加拉托夫。俄国的乔伊斯加拉托夫。”
你拿起信来溜了一眼:
……编辑部……惊喜若狂……我国经典作家笔下……我刊的一个真正亮点。
“他把我取自教父的名字搞错了,”伊利亚·鲍里谢维奇呵呵一笑说,“你看作家都是这样的:心不在焉!期刊将在九月出版,那时你就可以读到我的小作品了。”说罢将信放回钱包,匆匆离去,神色不无忧虑。
失意文人,受雇记者,已被人遗忘的报纸特约评论员,纷纷嘲笑他,言语粗野。这种乱叫声只有虐猫的小混混才会发出,这样的火花只会闪现在情场失意的小老头眼睛里,也只有这种人才讲特别肮脏的故事。当然了,这都是在他背后戳戳点点,但戳点得极为放肆,不管场合,极尽高声大嗓之能事。不过他犹如发情期的松鸡一般,世上有何动静一概不知,所以这些戳戳点点他很可能一句也没听见。他我行我素,握着手杖,俨然一位小说新秀的姿态,还开始给他儿子用俄语写信,信里的绝大多数词语翻译成德语,夹在字里行间。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伊·鲍·塔尔不但是个优秀人才,也是一位Schriftsteller(6) 。他的一些生意伙伴向他吐露恋爱秘密,作为他可能用到的主题。对他来说,只要感到一阵热风吹来,那就是马上要从前厅或后门拥入大批移民乞丐了。公众人物满怀敬意向他打招呼。伊利亚·鲍里谢维奇真的是受到了尊敬和名誉的包围,这个事实不容否认。凡是俄语背景的文化人聚会,没有一次不提他的名字的。至于他的名字是怎样 被提到的,又遭到什么样 的讥笑,那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事情本身,方式方法无所谓,这才是智者本色。
到了月底,伊利亚·鲍里谢维奇不得不离开柏林去出一趟枯燥的公差,因此他错过了几家俄语报纸上刊登的关于《阿里昂》第二期即将出版的广告。当他回到柏林时,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包裹已经在门厅的桌子上等着他。他没有脱外套,立马打开了包裹。粉色的、厚厚的、很酷的一大摞。封面上印着“阿里昂”几个紫红色的大字。一共六本。
伊利亚·鲍里谢维奇伸手打开一本。书啪啪作响,听来悦耳,但就是打不开。没长眼,这是新书!他又试了一遍,瞥见一些极为陌生的外文短诗。他把那些没切齐的书页从右往左翻——碰巧翻到目录栏。他的目光迅速掠过篇目和作者名,却没见自己,他不在目录栏里!书又翻不利索了,他加了点劲,翻到目录的末尾。照样没有他!仁慈的上帝,这怎么可能啊?不可能啊!肯定是出了意外,从目录栏里略去了。这样的事常发生,常发生啊!他这时正好在书房,便抓起他的白色小刀,将它插入书的肥厚肉中。目录上先是加拉托夫,这是自然之事,然后是诗歌,再后是两则故事,接着又是诗,再接着是散文,再往下便是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了——述评、评论等。突然间一阵万事皆空的感觉袭来,伊利亚·鲍里谢维奇浑身瘫软。事已至此,无法可想。也许他们要登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会在下一期把他的小说印出来。啊,那是肯定的!可是那又是新的一段等待——罢了,我就等吧。柔软的书页在他的拇指和食指间一页一页地翻过。好漂亮的纸张。唉,这也至少有我的绵薄之力。总不能坚持要求印自己的,不印加拉托夫或别人的吧——还有这里,突然间冒出这样的句子,温暖人心的亲切句子,犹如手按在臀部的俄罗斯舞蹈,舞步轻盈,旋转着远去,远去:“……她那稚嫩的、还没有成型的胸脯……小提琴仍在呜咽着演奏……两张小票……春天的夜晚开着一辆小轿车来迎接他们——”翻到反面一页,果然不出所料,就像铁轨过了隧道继续前行一般:“风的呼吸宜人而又多情……”
“怎么回事,我竟然没有早早料到!”伊利亚·鲍里谢维奇失声叫道。
这一篇题目是“一部长篇小说的序言”。作者署名是“安·伊利因”,括号里写着“待续”。短短一点东西,占三页半纸,然而是多么美好的一点点啊!是序曲,好高雅。“伊利因”这个名字也比“安年斯基”好听。要是署成了“伊利亚·安年斯基”,那才叫乱呢。不过为什么题目是“序言”而不是“《嘴对嘴》第一章”呢?唉,算了,这都不重要。
他又把那点东西读了三遍。然后他把杂志放到一边,在书房里踱步,随心地吹了一阵口哨,好像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对了,那本书躺在那里——不就是一本书吗——谁在乎呢?于是他冲了过去,一口气又把那点小东西读了八遍。然后他到目录里去找“安·伊利因,二百○五页”,找到了二百○五页,又把他的“序言”再读一遍,尽情享受一词一句。他就这么反复玩味了好长时间。
从此以后,拉住个人让看的不再是那封信,而是这本杂志了。伊利亚·鲍里谢维奇经常腋下夹着一本《阿里昂》,只要碰到一个熟人,便打开那卷杂志,翻到已经习惯自动演示的那一页。一些报纸对《阿里昂》进行了评论。第一条评论根本就没有提伊利因这个名字。第二条提到了:“伊利因先生的《一部长篇小说的序言》肯定是开了个玩笑。”第三条只说了伊利因和另一个作者是该杂志的文学新人。最后,第四位评论者(登在一家好像是波兰什么地方的小刊上,印制精美,注重学术品位)这样写道:“伊利因的作品以真诚取胜。作者以音乐为背景,描绘了爱情的萌生。该作品有众多不容置疑的好品质,其中一条应该提及,那就是高妙的叙事风格。”一个新纪元开始了(在“顺便说说”的纪元和展示杂志的纪元之后):伊利亚·鲍里谢维奇总是从钱包里掏出这些评论来。
他很开心,又买了六本《阿里昂》。他很开心,沉默很容易诠释为惰性,诋毁很容易诠释为敌意。他很开心。“待续。”后来一个星期天,尤夫拉茨基打来了电话:“猜猜”,他说,“知道谁想和你讲话么?加拉托夫!对,他在柏林已经待了两天了。我把话筒给他了。”
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接话了。是一个有磁性的、悦耳的、柔和的、富有魅力的声音。定好了见面时间。
“明天下午五点在我这儿见,”伊利亚说,“你今晚不能来真是遗憾。”
“真是遗憾,”那个有磁性的声音又说道,“你看,朋友们硬拖着我去看一部可恶的戏剧——《黑豹》,不过我也有好久没有见到亲爱的叶连娜·德米特里耶芙娜了。”
叶连娜·德米特里耶芙娜·加里纳是个风韵犹存的老演员,从里加来,在柏林的一家俄语剧院里担任全部剧目的女主角。演出八点半开始。伊利亚·鲍里谢维奇独自用过孤寂的晚餐后,突然看了一下手表,会心地笑笑,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剧院。
那个所谓的“剧院”其实就是一个大厅,用来讲演可以,不适合演戏。表演还没有开始,一张不正规的海报上,叶连娜斜倚在豹皮上,豹子是她的爱人为她猎杀的,这个爱人后来把她也杀了。俄语交谈声在寒冷的大厅里响起。伊利亚·鲍里谢维奇把他的手杖、圆顶高帽和大衣交给了一位穿一身黑衣的老太太,老太太给了他一个标着号码的衣帽牌,他接过来顺手滑进马甲口袋里,然后悠闲地搓着手环顾大厅。附近站着三个人:一个有点眼熟的年轻记者;另一个是年轻记者的夫人(棱角分明的瘦女人,戴副眼镜);还有一个陌生人,穿着华丽的西服,脸色灰白,留着一撮黑色的小胡子,长着一对绵羊般的漂亮眼睛,目光柔和,多毛的手腕上戴着一条金手链。
“可是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啊?”那个女士轻快地对他说,“你为什么把它发表出来呢?因为你知道……”
“事到如今,就不要再攻击那个不幸的人了,”说话人中的一位说道,声音是富有磁性的男中音,“是啊,他才能平庸,没什么希望,这我承认,不过我们也显然有理由……”
他放低声音又说了些什么,那位女士把眼镜咔哒一合,厉声反驳道:“不好意思,但是在我看来,如果你们只是因为他在经济上资助了你们就登他的作品的话……”
“Doucement, doucement。(7) 不要泄露我们编辑部的秘密。”
这时伊利亚·鲍里谢维奇遇上了那个年轻记者——也就是那个瘦女人的丈夫,记者愣了片刻,接着猛地哼了一声,晃着整个身子推着他妻子走开了。那瘦女人还在高声说着:“我并不在乎倒霉的伊利亚,我在乎的是做事的原则……”
“有时候做事只好牺牲原则。”衣着华丽、声音好听的公子哥冷冷说道。
不过伊利亚·鲍里谢维奇已经不再听了。他眼前飘起一团迷雾,东西隐约可见。他极度沮丧,还没有完全弄清这桩事情的可恶性质,但他又本能地试图逃避,尽可能远离那些可耻的、可恶的、令人无法容忍的事情。他先朝朦胧昏暗的地方移动,那边卖的座位也是朦胧昏暗的。但紧接着他突然转身,差点撞上了急匆匆朝他走来的尤夫拉茨基,然后往衣帽间走去。
他看见了那个黑衣老太太。七十九号衣帽间。就在下边。他急不可耐,行色匆匆,大衣的一只袖子刚穿上,另一只胳膊便挥向后面准备伸进衣袖。这时尤夫拉茨基赶上了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
“见见我们的主编吧。”尤夫拉茨基说。这时加拉托夫一转眼珠,不想让伊利亚·鲍里谢维奇清醒过来,便装着帮他穿衣的样子,不停地拨弄他的衣袖,嘴里飞快地说:“因诺肯季叶·鲍里谢维奇,你好吗?很高兴认识你。开心一刻啊。让我帮帮你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都到一边去吧,”伊利亚·鲍里谢维奇低声咕哝,扯着衣服,推开加拉托夫。“让开。恶心。我受不了。真恶心。”
“显然闹了误会。”加拉托夫飞快插话道。
“都到一边去!”伊利亚·鲍里谢维奇叫道,使劲挣脱身子,从柜台上一把抓起礼帽,冲了出去,边走边穿大衣。
他沿人行道大踏步走去,边走边前言不搭后语地嘀咕。后来他双手一摊:他忘了他的手杖!
他机械地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脚下无声无息地绊了一下,他停住了脚步,好似钟表的发条停了一般。
等演出一开始,他就回去取手杖。现在必须等几分钟。
小汽车飞驰而过,有轨电车摇响铃铛,夜色清澈、干爽,灯火闪闪,多好看的装点。他缓缓朝剧院走去,心下思忖,人老了,孑然一身,没什么好光景了,人老了就得掏钱买快乐。他还心想,也许就在今晚或明天,加拉托夫无论如何会来解释,劝说,讲道理。他明白凡事都得宽容对待,否则“待续”就无从谈起。他也告诉自己,他要得到完全认可,只有等到死后了。于是他打起精神,把他最近得到的所有零碎赞誉收拾成小小一堆,然后缓缓来回踱步,踱了一会儿后,返回剧院去取他的手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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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rtsybashev(1878—1927),俄国小说家,作品主要描写精神颓废者的生活,有些也反映了沙皇统治的黑暗。十月革命后流亡国外,死于华沙。
(2) Arion,古希腊半传奇性诗人和乐师,据说他创作了庆祝酒神节时唱的赞美歌。
(3) Yevgeny Baratynsky(1800—1844),俄国诗人,生于贵族家庭。一八一九年初进入军队服役,驻守芬兰,写下了咏颂芬兰的著名诗歌《芬兰》。
(4) Tiergarten,柏林市中心的绿地公园,昔日为皇家猎场。
(5) Nikolay Gumilyov(1886—1921),俄罗斯杰出诗人,现代主义阿克梅派宗师。出身贵族,才华卓越,酷爱冒险和猎奇,曾游学欧洲,并三次深入非洲探险。著有《珍珠》、《征服者之路》等诗集和一系列诗评。一九二一年被秘密警察逮捕并杀害。
(6) 德语,作家 。
(7) 法语,轻点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