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他一捋袖口,说道。
路过一家商店,他进去买了一包看上去黏糊糊的牛奶糖。他执意要给我几颗,我断然拒绝了,他便硬往我手心里抖了几颗。我把手缩了回来,几颗糖掉在了地上。他停下脚步,捡起糖来,而后一阵小跑赶了上来。我们快到博物馆时,我们看见那辆红色的旅游轿车(现在里面空无一人)停在门外。
“哈,”戈达尔先生高兴地说,“看来今天游客不少。”
他脱下帽子,捧在胸前,端端正正地走上了博物馆的台阶。
博物馆里并非一切都好。里头传来喧闹的叫喊声、放浪的笑声,甚至还有扭打一般的声音。我们进了第一个大厅,那位年长的门卫正在教训两个捣乱分子。原来这两个衣服翻领上别着某种节日庆祝标志的家伙想把市议员发现的冷冻昆虫粪便从玻璃器皿中挖出来,使足了劲,脸憋得紫红。其他的年轻人,都是某个乡村体育运动组织的成员,正在大吵大闹,有些冲着酒精瓶里的蠕虫,另一些冲着头骨。其中一个对蒸汽散热器上的导管大感兴趣,原来他把那东西也当成了展览品。还有一个伸出了拳头和食指,瞄准了一只猫头鹰。他们一共三十来个人,又是闹,又是吵,把博物馆搞得又喧闹,又拥挤。
戈达尔先生拍拍手,然后指着一面告示牌念道:“博物馆参观者必须穿戴得体。”说完,他推开众人,朝第二个大厅走去,我紧随其后。这一伙年轻人跟在我们后面,转瞬蜂拥而至。我把戈达尔先生领到那幅画像前,他望着画惊呆了,胸脯膨胀起来,然后稍稍退开一点,仿佛远远观赏一般,他那女式的鞋跟踩到了某人的脚上。
“好美的画,”他由衷地赞叹道,“这样吧,我们就不必斤斤计较了。你是对的,馆藏目录一定有误。”
说话之际,他手指轻动,好像不由自主一般,将那一纸协议撕了个粉碎,纸屑宛如片片雪花,落进了一个大痰盂里。
“这画上的老怪物是谁?”一个身穿条纹运动衫的家伙问了一句。画面上,我朋友的祖父手持一支点着的雪茄,于是,另一个淘气小鬼掏出一支烟来,准备从画像上借个火。
“好了,我们谈谈价钱吧,”我说道,“无论如何,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请让让路!”戈达尔先生喊道,一边推开好奇的人群。
大厅尽头原来有一个出口,我先前没有留意到。于是我俩挤开人群,朝它走去。
“我不能做出决定,”戈达尔先生在一片嘈杂声中大喊道,“决定要有法律支持才好。此事我先得和市长商量,可是他刚刚去世,新市长还没选出来。你能不能买下此画,我有所怀疑,但我无论如何都愿意带你看看我们其他的馆藏珍品。”
我俩终于来到一个空间相对大点儿的厅里。一条长桌上摆着打开的书,压在玻璃面板下,黑黄的颜色就像是在烤箱里烘烤过半的样子,页面粗糙,生了黄斑。沿墙站了一排脚蹬长筒翻边靴子的士兵模型。
“好了,我们仔细谈谈吧。”我绝望地叫道,想把转来转去的戈达尔先生领到屋角一张长毛绒面的沙发上。可是这一次,门卫又坏了我的事。他用力甩着一只胳膊跟在我们后面跑,身后又跟了一群嬉笑打闹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已经把一个伦勃朗风格的铜制头盔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拿下来,拿下来!”戈达尔先生大喊。这时,不知道是谁推了一把,那件头盔咣当一声从那个讨厌鬼的头上掉了下来。
“我们再往前走。”戈达尔先生抓住我的衣袖,我俩进了古代雕塑展区。
一时间,我在一大堆巨大的大理石石腿丛中迷失了方向。我一连在一个巨大的膝盖处绕了两圈才看见了戈达尔先生的身影,他也在旁边一个女巨人的白色脚踝后面找我。忽然,一个戴着圆顶硬礼帽的家伙从高处重重掉到了石头地板上,他一定是爬上了那座巨大的大理石女人像。他的一位同伴开始扶他起来,但两个人都酩酊大醉。戈达尔先生挥挥手让他们走,然后冲进下一个房间,那里展出东方织物,鲜亮华丽。猎狗在天蓝色的地毯上奔跑,一张虎皮上摆着弓和箭袋。
但说来奇怪,眼前的广阔空间和丰富色彩只让我感到压抑,管理也太粗疏了。也许是因为新进来的游客晃来晃去,也许是因为我急于离开这座没有必要转来转去的博物馆,想尽早找到一个安静、自由的空间好和戈达尔先生把正事谈完,所以我隐隐约约有了一种恐慌感。这时候我们已经转进了另一个大厅。这个大厅真的很大,这一点可以从厅里摆了一头鲸的全副骨骼判断出来。过了这个厅还有几个厅遥遥在望,里头闪现着巨幅画作的侧面光泽。画上是滚滚浓云,云中间飘着精致的宗教艺术形象,穿着蓝色和粉色的圣衣。所有这一切又好像忽然消失了,化成了薄雾般飘动的帷幔,枝形吊灯金光灿灿,装着照明设备的鱼缸里鳍边透明的鱼儿游来游去。我俩走上一段台阶,从上面的展厅往下一看,只见一群拿着雨伞的银发老人在观看一个巨大的宇宙模型。
最后,我们来到了一间专门展示蒸汽机演变历史的房间里,虽然灯光暗淡,却布置得富丽堂皇。这时我总算让我这位无忧无虑的导游暂且停下了脚步。
“够了!”我喊道,“我这就走,咱们明天再谈吧。”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不见了。我转头一看,一架冒汗的蒸汽机机头那巨大的车轮离我不到一英寸远。接下来便是众多的火车站模型,我在这个模型阵里转来转去找回去的路,转了好长一段时间。湿漉漉的铁轨如扇散开,昏暗的远处闪着紫色的信号灯,多么诡异啊!可怜我的心,吓得突突直跳。突然间一切又变了:我面前伸展开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无数个办公小隔间暗藏其间,不知是干什么的人匆匆进进出出。我一个急转身,又发现自己进了上千件的乐器阵中,四面墙上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一架连一架的大钢琴,正中间是一汪池水,一块绿色石头顶上摆放着一座俄耳甫斯铜像。水上主题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往后一看,喷泉和溪水阻住去路,水边湿滑,弯弯曲曲,要走过去实在困难。
时不时,不是水这边就是水那边,有石头台阶下到雾蒙蒙的深水里去。石头面上带着小坑,让我感到心惊肉跳。水下面传来了汽笛声、碗盘的碰撞声、打字机的咔嗒声、铁锤的敲击声,还有许多其他声响,好像下面也是某些展厅,要么已经展完了,要么还没有结束。接着,我又发现自己进了一片黑暗之中,不停地撞在叫不上名字的家具上,直到后来看见一盏红灯,这才走出了黑暗,来到一个在我脚下叮当作响的平台上。突然间,平台那边出现了一间明亮的客厅,家具全是高雅的帝国风格,但里面没有一个活人,没有一个活人……到这时候,我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可是,每一次我试图转身,沿着走廊找到走过的路时,都会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没有见过的新地方——要么是一间栽满绣球花的花房,破玻璃窗外是人造的沉沉夜色;要么是一间废弃的实验室,桌子上堆放着落满灰尘的蒸馏器。最后我跑进了不知做什么用途的房间,里面的衣帽架上挂满了黑大衣和俄国羔皮衣,压得衣架如同怪物一般。从远处一扇门里传来一阵鼓掌声,我猛推开门,里面却不是剧场,只是一片柔和的朦胧夜色,笼罩着亮闪闪的人造薄雾,雾中透出亮点,可以确信无疑,那是光线微弱的街灯。何止是确信无疑!我又往前走去,很快产生了一种准确的真实感,令人欣喜,我刚才还在其中冲来冲去的那些虚幻垃圾终于不见了。被我踩在脚下的石头是一条实实在在的人行道,上面落下了新雪,香气沁人心脾。白雪上留下稀疏的脚印,显出黑色的新痕。燥热地转腾了这么久之后,遇上如此平静凉爽的雪夜,我的第一感觉是愉快。不知为何,这样的雪夜如此熟悉,令人诧异。毫无疑问,我开始猜测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为什么会有雪,还有沉沉夜色中零星闪着灯,很大却很昏暗,那究竟是什么呢?我仔细观察,俯下身来,甚至摸了摸路边一块凸起的圆石头,再看看自己的手掌,满是冰凉的水珠,好像要在手掌上发现答案似的。我感到全身轻飘飘的,穿得这么单薄,幼稚可笑,不过也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是刚从博物馆的迷宫里逃出来。这个意识很清楚,所以开始有两三分钟,我既不惊讶,也不害怕。我继续悠闲自得地观察,抬眼望望我身旁的这所房屋,突然看见通向地窖的铁栏和铁台阶渐渐没入雪中,我一下子惊呆了。我心中一阵刺痛,又一次被激起了好奇心,便瞅了瞅人行道,瞅了瞅人行道上覆盖的白雪,只见几道黑线沿着白雪伸向远处。我又看了看褐色的天空,只见天上不停地扫过神秘的亮光。还看了看不远处的厚重围墙。我觉得围墙那边地势突降,有水汩汩地流淌。再往前走,有一个黑洞,洞那边隐隐有灯,远远地一字铺开。我拖着浸透了的鞋在雪地里行走,走了不多几步,一直瞄着右手边那座黑乎乎的房子。只有一扇窗子亮着灯,柔和的灯光闪在绿色玻璃的暗影下。这儿,有一扇上锁的木门……那儿,肯定是打烊的店铺已经拉下的卷门……街灯的形状早已给我传达了于理不合的信息,借着灯光,我看清了店铺招牌的最后几个字——“……修理店”——可是不对呀,俄文字母“Ъ”不见了,总不是雪抹去的吧。(2) “不对,不对,我马上会明白过来。”我高声叫道。我浑身发抖,心怦怦乱跳,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不知从哪里传来渐渐远去的马蹄声,雪落在一块稍稍倾斜的凸石上,像是给它戴了一顶无边软帽。树篱的另一侧有一堆柴禾,上面隐约可见斑斑雪迹。我已经知道了自己这是在哪里,确信无疑。可叹啊,这不是我记忆中的俄罗斯,而是当今真实存在的俄罗斯,我无法回去的俄罗斯,毫无希望地受着奴役之苦,我那毫无希望的故土家园。我穿着一身轻飘飘的外国衣服,人不人,鬼不鬼地站在十月冷漠寂静的雪夜,可能在莫伊卡河边,或在丰坦卡运河边,要么就在奥布沃丹尼运河边。(3) 我必须做点什么事,去个什么地方,赶快跑。我必须拼命保护自己脆弱的、不合法的生活。唉,多少次在梦中我有过这样类似的感觉!可现在,这是真的了!一切都是真的——雪花洋洋飞洒的天空、尚未封冻的运河、流动的渔屋、那种特有的暗下来的和亮着灯的方窗。一个男人头戴皮帽,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从迷雾中朝我走来,惊恐地看了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去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等着他消失不见后,极其迅速地把口袋里的所有东西往外掏。我撕碎了掏出来的纸片,扔在雪地上,又狠狠地踩进积雪里。那是一些文件、一份我妹妹从巴黎写给我的信、五百法郎、一条手绢、几支香烟。然而,为了摆脱流亡者的外壳,我恨不得扯下外衣、衬衫、鞋子,一身穿戴,全都撕成碎片,落得个赤条条一丝不挂。即使我因为痛苦加上寒冷已经浑身发抖,但我能做到的我就要做到。
不过算了吧。我是如何被捕的,就不要回忆了吧。被捕后受尽了折磨,也再别提了吧。只说说后来的事情就可以了:我付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耐心和努力,才重新回到国外,从那以后,我发誓不再受人之托替人办事,尤其是受精神错乱的人之托去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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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ffenbach(1819—1880),法国歌剧作曲家。
(2) 参见书末《注释》。
(3) 这三条河皆为俄罗斯重要河流涅瓦河的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