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尔布归来(2 / 2)

她过去曾陪着别的顾客到这个旅馆来过几次,因此那个高鼻白脸的男仆一见他们上楼,马上快步下来迎接,冲她友好地挤了挤眼。乔尔布和她沿着楼道走过去,一路上能听见从某个房门里传出床板的咯吱声,响声又重又有节奏,仿佛一截木头正被锯成两半。又过了一两个房门,同样的床板咯吱声从另一个房间里传出来。他们走过去时,姑娘回头望望乔尔布,一脸冷冷的戏谑神色。

他默默地领她进了房间。一进门,他便马上觉得昏昏欲睡,开始解开扣子,扯掉硬领。那姑娘过来,挨得很近:“来个小小礼物如何?”她笑着提议道。

乔尔布做梦一般,茫然地盯着她,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接过钞票,仔细地在包里放好,然后轻轻叹口气,又挨过来紧贴在他身上。

“要我脱了衣服吗?”她一甩短发,问道。

“对,到床上去,”乔尔布喃喃说道,“明早我会再给你一些钱。”

姑娘开始匆匆解衣服扣子,还斜着眼一直看他,见他心不在焉、郁郁寡欢的样子,有点迷惑。他飞快地脱了衣服,小心翼翼地上了床,面朝墙睡下。

“这家伙喜欢搞些怪花样。”姑娘胡乱猜测道。她缓缓移动双手,把她的内衣叠好,放在一把椅子上。乔尔布已经呼呼睡着了。

姑娘在屋里四处转悠。她注意到放在窗子旁的大箱子箱盖微张,便用脚垫着屁股坐下来,从箱盖边往里张望。她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光胳膊,触到一件女装,一只长筒袜,几样丝制品——总之全是这类东西,气味也很好闻,她不由得很失望。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来,打了个哈欠,挠挠大腿,然后把窗帘拉到一边,这时她还光着身子,只穿着长筒袜。窗帘后面,窗框是打开着的,往外望去,天鹅绒般的沉沉夜色中可以认出歌剧院的一角,也可以认出一座俄耳甫斯石头雕像黑色的肩头,在蓝色的夜幕下轮廓分明。还看得出沿着剧院昏暗的正门有一道亮光,斜斜地隐进夜色之中。从那里再往远处看去,只见有小小的黑色人影人头攒动,原来是戏散场后的人群从明亮的门道走出来,踏上门口灯光照亮的半圆形台阶。小汽车朝台阶驶过来,前灯闪着微光,平滑的车顶闪闪发亮。直到剧场散尽了,亮光消失了,姑娘这才重新拉上窗帘。她关了灯,上床挨着乔尔布躺下。就在快要睡着之际,她突然想起来这间房她已经住过一两回了:她记得墙上那幅粉红色的画。

她睡着不到一个钟头,就被一声又深又长的可怕嚎叫惊醒了。原来是乔尔布在尖叫。他过了半夜后醒过来,一翻身看见妻子躺在身边。他惊恐万状,运足丹田之气尖叫起来。眼前白光一闪,一个女人幽灵一般跳下床去。她哆哆嗦嗦地打开灯,只见乔尔布坐在乱成一团的被单里,背靠在墙上,两手捂着脸,从指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发疯一般冒火。慢慢地,他移开捂在脸上的手,也慢慢认出原来是谁。她吓得语无伦次,匆匆穿上她的内衣。

乔尔布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明白他的煎熬到头了。他下床坐到绿沙发上,抱住满是毛的小腿,望着那妓女,毫无意义地笑了笑。这一笑吓得她越发慌张,她转过身去,挂好吊袜带的最后一个吊钩,系好长统靴的鞋带,又忙着戴上她的帽子。

就在此刻,过道里传来人声和脚步声。

能听见那男仆的声音,翻来覆去地哀叹:“可是听我说呀,有位女士和他在一起。”一个喉头颤动的声音生气地坚持道:“我不是跟你讲嘛,她是我女儿。”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下来。接着是一下敲门声。

那姑娘从桌上一把抓起手提包,毅然打开房门。她面前站着一位神情诧异的老先生,戴着一顶没有色彩的高顶礼帽,一枚珍珠胸针亮闪闪地别在笔挺的衬衣上。他身后是一位矮胖的太太,头上罩着纱网,侧着泪痕未干的脸从老先生肩头往外观瞧。再后面就是矮个头白脸男仆,使劲踮起脚尖,瞪大眼睛,打着赶快走人的手势。那姑娘领会了他的意思,冲进楼道,从老先生身旁经过。老先生和刚才一样神情诧异,望望她远去的背影,然后和他的同伴跨过门槛进了房间。门合上了。那姑娘和男仆待在楼道上没走,两人交换了一下吃惊的眼神,凑过头去倾听。然而屋里一片寂静。简直难以相信房间里有三个人。没有一点声音从里边传出来。

“他们没有说话。”男仆把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压低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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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om Paul Kruger(1825—1904),南非政治家。

(2)  <i>Parsifal</i> ,瓦格纳歌剧作品,剧中人物帕西法尔是亚瑟王传奇中寻找圣杯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