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想说,早早地、反复地接触死亡,造成了您某种根深蒂固的心境,就是对轻率的尘世生活的粗暴、严酷,我们说玩世不恭吧,特别厌恶和反感。”
“正是正是!”汉斯·卡斯托普兴高采烈地叫着,“完美无缺的表达啊,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与死亡接触——我知道嘛,您作为文学家……”
塞特姆布里尼朝他伸出一只手,脑袋歪在一边,眯起了眼睛——这是一个非常优美的姿态,含义是请对方打住,继续洗耳恭听。他那么坚持了几秒钟之久,即便汉斯·卡斯托普早已住嘴,有几分尴尬地等着他下面的演说。他终于又睁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摇风琴的艺人的眼睛,继续说:
“请允许,工程师,请允许我对您讲,并希望牢记在心,看待死亡唯一健康、高尚,再说也——我想明确地补充——也唯一虔诚的方式,就是把它理解并感觉为生的组成部分和附带现象乃至于生的神圣条件,而不是在精神上将它分开,使之对立,甚或相对地将它否定和贬低——这样的方式是健康、高尚、理性和虔诚的反面。古代人往往用生命和生殖的图像装饰他们的石棺——对于古希腊罗马的宗教而言,神圣事物与淫秽事物常常是一码子事。那时的人懂得尊重死亡。死亡是生命的摇篮,复活的母体,因此也就尊贵。与生分割开来,死便成了幽灵,成了鬼脸——甚至更坏的东西。因为作为独立的精神力量,死这种力量极端轻浮,它那邪恶的诱惑力无疑会造成人精神极为可怕的迷乱。”
说到这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缄默不语了。他一直是泛泛而谈,结论却十分肯定。他是认真的;并非聊天似的随便说说,也不屑于给他的对手以接嘴和反驳的机会,而是在论述终了时压低调门儿,打上一个句号。他抿紧嘴坐着,两手交叉在怀中,穿着格子花呢裤的双腿一只叠在另一只上面,眼睛死死盯住那只在空中微微摇摆的脚。
汉斯·卡斯托普也闷声不响。他围着鸭绒毯坐在那里,脑袋冲着墙壁,指头在被子上敲打着鼓点。他感到自己受到了教训、指摘和责骂,在一声不吭中多有孩子似的桀骜不驯。谈话冷场得相当久。
终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又抬起头来,笑了笑道:
“您大概记得,工程师,我们已经进行过一次类似的讨论——也可以说同样的讨论?我们当时——我想是在一次散步途中——谈到了疾病和愚蠢,您声称把两者结合在一起实乃荒谬,而且是出于对疾病的高度尊重。我称这种尊重为阴郁的怪念头,他会玷污人类的思维;我很高兴,您似乎并不完全反感,愿意考虑我的不同看法。我们也谈到了青年中立态度和精神摇摆,谈到了他们的选择自由,以及他们对什么立场观点都想试上一试的倾向,还有就是不应该、也无必要把这种尝试看作已经是最后定型,将终身严格遵行。请您允许我——”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微笑着从椅子上向前弓着身子,双脚并排站在地上,两手握在膝盖之间,稍稍朝前探着脑袋,说道,“请您允许我在将来,”说时嗓音微微显出激动,“将来在您历练和实验的过程中稍稍施以援手,在一旦面临得出有害结论的危险时予以纠正。”
“当然可以,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汉斯·卡斯托普急忙改变拘谨、执拗的拒绝态度,不再用手指头叩击被子,仓皇而友善地转脸望着客人,“您这真是用心良苦,一片好意……我真的问自己,我是不是……也就是讲,我这样是否……”
“您是想是否也完全免费,”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模仿贝伦斯用拉丁文说,同时站起身来,“谁愿意让别人当作穷光蛋呢。”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这时外边的一扇门开了,接着里边的门也拧开了。是约阿希姆参加完晚间的娱乐节目回到了房间。跟汉斯·卡斯托普早些时候一样,他也一见意大利人脸就红了;这使他本已让阳光晒红的面孔显得更黑一些。
“噢,你有客人。我给耽搁了,对你却再好不过。他们硬逼着我玩儿了一盘桥牌——说桥牌是敷衍外人,”他摇着头说,“归根到底完全是另一码子事。我就赢了五个马克……”
“但愿别使你上瘾才好,”汉斯·卡斯托普说,“嗯,嗯。这段时间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帮我过得非常之美好……美好得无以言表。你们那称作桥牌的玩意儿怎么说呢,可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使我这段时间过得充实而有意义……一个正正当当的人,必须千方百计离开这个地方——在你们中间竟有人已经开始玩所谓的桥牌。然而为了经常能聆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高论,在与他的交谈中获得帮助,我几乎已在希望无限期地发烧下去,以便在你们这里坐稳位置……临了儿人家还不得不给我一支‘哑大姐’,免得我再耍花招。”
“我再说一遍,工程师,您是个滑头。”意大利人说,说罢便以极其优雅的姿态告了辞。终于与表兄单独留下后,汉斯·卡斯托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愧是位教育家!”他说,“一位人文主义教育家,你必须承认。他总在给你教训,而且教训的方式随时变化,要么给你讲故事,要么对你发议论。和他一起总能找到话题——有一些是你自己永远想不到能谈,或者能够理解的。设若我是在下边平原上遇见他,这些问题我也可能仍然不理解。”他补充道。
约阿希姆在他房里呆了一会儿,牺牲了两三刻钟的晚间静卧。有一会儿,他俩在汉斯·卡斯托普的食几上下象棋——约阿希姆从山下带了一副棋上山来。随后他嘴里含着体温表,带着自己的全部行头上阳台静卧去了;汉斯·卡斯托普呢,也量了最后一次体温。这时候,从底下夜色迷蒙的山谷里,远远近近地飘来了轻柔徐缓的音乐。十点整,静卧结束,听见了约阿希姆的响动,也听得见“差劲儿的俄国人席”弄出的响声……汉斯·卡斯托普取了一个侧卧的姿势,期待着进入梦乡。
夜晚是一天里比较麻烦的一半,汉斯·卡斯托普经常醒来,不少时间是一连几个小时地醒着躺在那里,也不知是体温不完全正常,因此特别兴奋呢,还是睡眠的欲望和能力,全让水平的生活方式给消耗掉了。代之而来的是似睡非睡的迷蒙状态,伴以如此千奇百怪、如此鲜活真切的梦境,以致他醒了躺在床上仍能流连其中。如果说各式各样的分割和穿插,使白昼变得短促好过了的话,夜里时间前进的步伐就单调而含糊,而且总是朝着一个方向。早晨终于临近啦,瞅着房里渐渐发灰变白,家具什物慢慢褪去纱幔,显露出来,室外的天空也由晓雾迷茫而变得晨光朗照,倒是很好的消遣。这么瞅着想着,突然之间那位按摩师已乒乒乓乓地打起门来,宣告已经开始新的一天的日程。
汉斯·卡斯托普来疗养没带日历,所以并不总是弄得清楚日子。时不时地他得向表兄打听,这位对此也并非随时都有把握。好在还有那些个星期日,特别是那些隔周也即每十四天开一次音乐会的星期日,能够成为汉斯·卡斯托普的依靠;现在差不多可以肯定,九月已经过去相当长时间,差不多到了月中啦。他开始静卧的时候,外边的山谷中还晦暗而寒冷,可如今阴冷的天气已让位给一连串数不清的明媚夏日;这样,每天早上约阿希姆穿着白色长裤出现在表弟房中,都忍不住要真诚地表示他青春的心灵和肌体感到的遗憾,遗憾汉斯·卡斯托普白白地错过了这大好的季节。有一次,他甚至嗓音低沉地说了一声“可耻”,竟让他这样子失去了机会——可随后又为安慰表弟而补充道,就算他能够自由活动吧,也干不了比眼下多多少的事情,因为根据经验,此地是严禁大活动量的。再说呢,躺到外边宽敞的阳台上,也可分享夏日的温暖、明媚来着。
然而,在汉斯·卡斯托普遵命离群独处行将结束之时,天气又变了。入夜都多雾而又寒冷,山谷整个笼罩在湿乎乎的风雪里,室内则充满暖气干燥的气息。白天依然如此,汉斯·卡斯托普禁不住在大夫们早上查房时提醒贝伦斯顾问,到今天他已躺满三个礼拜,请允许他下床吧。
“真见鬼,您已经到时候啦?”贝伦斯说,“让我瞧瞧;真的哩,到了。上帝啊,人怎么会不老呢?这期间您的情况变化不大吧。什么,昨天是正常的?是吗,在六点钟下午测体温之前。喏,卡斯托普,那我也不想说什么,同意打发您返回人类社会就是了。下床去走走呗,伙计!当然是在许可的范围和强度里。过几天给您做透视。请预先记住!”说毕用自己肥硕的大拇指按了按汉斯·卡斯托普的肩头,然后就朝外边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走去,一双充血的、泪汪汪的蓝眼睛紧紧盯着他那苍白的助手……汉斯·卡斯托普离开了“单马栏”。
身裹竖起高领的大衣,脚穿橡胶雨鞋,他第一次陪着表哥走了个来回,一直去到了水槽边的长凳旁;途中,他忍不住提问道,如果他不主动指出已经到期,宫廷顾问大概还会让他躺多久。约阿希姆呢,目光迷茫,张着嘴,像是无望地想叹一声“唉”,冲着空中做了一个“天晓得喽”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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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我看见啦!”</h2>
一个星期过去了,汉斯·卡斯托普终于被封·米伦冬克护士长叫到了透视室里。她可不好催啊。“山庄”疗养院里大家都忙,显然喽,大夫和员工都有干不完的活儿。最近几天又到了新的疗养客:两位鬈发浓密的俄国大学生,穿着扣得严严实实的黑上装,一点儿不漏出内衣白花花的痕迹;一对荷兰夫妇,座位安排在了塞特姆布里尼那一席;一个墨西哥驼背儿,频频地以呼吸急促的哮喘让同桌的人饱受惊吓。他用铁爪一般的长手抓住他的邻座,不管是男是女,抓的牢得就像两把铁扳钳,吓得人家拼命挣扎、呼救。简单讲,餐厅差不多已经满座,尽管冬天的疗养旺季要到十月才开始。汉斯·卡斯托普呢,他的难处在于病的等级几乎不可能使他有要求得到重视的权利。例如施托尔太太尽管又蠢又没教养,病却无疑比他重得多,更别提布鲁门科尔博士啦。要想对待汉斯·卡斯托普没有一些个保留,那就得完全缺少等级观念和处事的分寸——而这样的观念和分寸,又正是院里特有的精神财富。轻病号不算一回事,他时常从交谈中听出来。人们不屑地谈到他们,按照此间奉行的尺度,他们受到藐视,藐视他们的不只是病重些和病很重的人,而且还有自己的病同样“轻微”的人:后者甘愿服从山上的尺度并明确地表现出自我藐视,以此维持他们视为更有价值的自尊。人啊生性如此。“嗨,这家伙!”他们相互在背后说,“这家伙一点儿病没有,根本没资格呆在这里。连个空洞都没得……”这就是精神啊;这种精神,它就是某种具有意义的贵族气派,汉斯·卡斯托普呢生来尊重一切形式的法规和秩序,所以也欢迎这种精神。常言道,入乡随俗。外来者如果取消本地居民的风尚习俗和价值观,那就表现出缺少教养,何况为人敬重的品德既可这样也可那样。即使对于约阿希姆本人,汉斯·卡斯托普也怀着某种尊敬和爱惜之情——并非因为这位资格比较老,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的向导和依靠——倒恰恰因为他无疑是个“病更重的人”。既然总的形势如此,便不难理解人们干吗喜欢在自己病情许可的范围内尽量夸大事实,以提高自己的身份,好挤进“贵族”的行列。汉斯·卡斯托普也一样,席间有谁问到他的病况,他便来个添枝加叶,而且禁不住沾沾自喜,如果别人用食指指点着警告他,把他当作一个重病在身的人。不过他尽管添油加醋,说实在的仍旧身份微贱,忍耐和收敛显然最适合他的行为举止准则。
他又恢复了前三周在约阿希姆身边已经过惯了的生活方式;它不紧不慢,井井有条,从第一天开始就顺溜得像穿在绳子上往下滑一样,似乎从来未曾中断。事实上那中断也形同乌有,这他第一次在进餐时重新露面就清楚地感到了。虽说约阿希姆挺看重这类事件的里程碑意义,细心地让人在这位归来者的座位前装饰了几朵鲜花,但是桌友们的欢迎并不怎么隆重热烈,与以前不是三周而是三个钟头的别后重逢没多少区别。原因不在他们把这个单纯而殷勤的小年轻不当回事,也并非这些人过分关心自己,关心自己有趣的身体,而由于根本不曾意识到这段间隔时间。而在这一点上,汉斯·卡斯托普也毫无困难地追赶上了他们;要知道,他一如往常地坐在自己桌子挡头的位子上,在女教师和罗宾逊小姐之间,仿佛昨天还最后一次在这里坐过。
连本桌的人对他结束隔离都不怎么在意——还指望同一餐厅的病友有什么表现?可以讲真真正正是谁都漠不关心——唯一的例外只有塞特姆布里尼,他吃晚饭时踅了过来,以快活而友善的口吻与他打招呼。当然,除此而外,汉斯·卡斯托普自然还有一点想头,至于是否有道理暂且不讲。那就是他自以为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归来——她跟往常一样姗姗来迟,进来后一摔玻璃门,眯缝着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他呢,也把目光迎了上去;随后刚一落座又扭过头来,再一次越过肩头冲着他微笑:笑得跟三周前他即将去体检时一个样子。她这一举动是如此公开坦然、毫无顾忌——既不顾忌汉斯·卡斯托普本人,也不在乎整座餐厅的其他疗养客——令他不知道是应该感到惊喜呢,还是将其当作轻蔑的表示而动肝火。无论如何,在那目光注视下他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这在那位女病友和他之间传递的目光,以一种照他看来是非同寻常和令人陶醉的方式,否定了他俩貌似陌生的做作矜持,揭穿了它虚伪的性质——当那玻璃门咣当一响,他的心便不无痛楚地收紧了,要知道他早已呼吸急促地期待着这一瞬的到来啊。
需要再交代一下:汉斯·卡斯托普内心对这位女病友的牵挂,他的感官和单纯的心胸对这个中等身材、步履轻飘、眼睛像吉尔吉斯人的女性的同情关注,一句话,他对她的迷恋——这个词可谓恰如其分,尽管它是“下边”平原上用的词;它可以唤起你的想象,一如那首小曲《多奇妙啊,你让我动心》也适合用在此地——在他独自静卧期间,已大大地增强了。清晨,他早早醒来,凝视着雾幔渐渐褪去的房间,或者傍晚,凝视着暮霭渐渐浓重的空际——还有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突然出现在他大放光明的房中那一刻,她的倩影都浮现在眼前,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这就是为什么,一看见那位人文主义者他脸就红了。在一天中切得零碎了的个别时段,他便会想起她的嘴唇,她的颧骨,她的眼睛——这眼睛的颜色、形状和位置都已深深铭刻在他心中,还有她松软的脊背,她脑袋的姿态,她裸露在上衣背后开口处的颈椎骨,以及她在薄纱底下隐约可见的臂膀。这啊,就是汉斯·卡斯托普能够轻轻松松打发掉时光的秘诀,如果我们对它秘而不宣,那仅仅因为在想着这些形象时他尽管幸福得要命,但幸福里却混杂着心灵的不安,而我们呢对此深感同情。是的,混杂其间的还有恐惧、震惊、悬望,以及总是游移于不确定、无边际和历险状态的内心空虚,还有无名的忧虑和喜悦,有时竟一齐突然压迫着年轻人的心——本来意义的和肉体的心——使他下意识地一只手扪着胸口这一器官所在部位,另一只手则举到额头——像搭凉棚似的遮在眼睛上方,声音低低地说:
“我的主啊!”
须知在额头后面藏着思想抑或似是而非的幻想,是它们赋予了那些倩影和形象过分甜美的性质;是它们咀嚼着舒舍夫人的慵懒随便,不拘小节,咀嚼着她的病态,以及由于病态而显肥胖丰腴的身体,和通过疾病显现出来的气质;这样的疾病,根据大夫的说法,他汉斯·卡斯托普眼下已经染上啦。在这额头后面,他理解了舒舍夫人随心所欲地冒险的自由;她只是转过头来嫣然一笑,就消除了他俩之间存在的互不相识状态,好似他们根本不是社会生物,连腔也不必搭就已经彼此……正是这点叫汉斯·卡斯托普吓了一跳:吓的性质与当时他在体检室内猛一抬头,从约阿希姆的上肢突然看见了他的眼睛时一样——不同只是当时的惊吓乃基于同情与担忧,眼下在暗中作祟的却是性质全然不同的东西。
喏,话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山庄”的生活,一种实惠多多、条理分明的生活,又迈开了它均匀的步子——汉斯·卡斯托普一边期待着透视拍片,一边与好心的约阿希姆分享生活,和他一样严格地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过下去;对于年轻的卡斯托普来讲,有这样的人相邻做伴大概很是不错。要知道,尽管只是病友关系,其中却饱含军人的真诚:这种真诚无须明言,自然就会促使他俩努力圆满完成疗养任务,视之为履行自己在平原上的义务的替代手段,为无形中加之于自己的职责——汉斯·卡斯托普够聪明了,对这个情况心知肚明。只不过呢,他也感觉到了自己那颗平民的心受到了它的节制和约束。——甚至也可能归之于这种相邻为伴关系,归之于约阿希姆的监督和示范作用,他确实放弃了一些过激和盲目的举动。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勇敢的约阿希姆日复一日地抗拒着一种散发着橘子香味的氛围的侵袭;在这香氛之中,有一双圆圆的褐色明眸,两片小小、红红的嘴唇,阵阵无缘无故的嬉笑,一对丰满健美的乳峰;这一切一切和这氛围的影响侵袭,都令理性而自尊的约阿希姆惧怕和逃避;那份英勇悲壮不只感动汉斯·卡斯托普,也使他本身规矩和检点了不少,制止了他去向那位眼睛细长的女士比如“借一支铅笔”什么什么的——根据经验,要没有他那邻居兼伙伴的纪律约束,他很可能就这么干啦。
约阿希姆从来不谈爱笑的玛露霞,这也就等于禁止了汉斯·卡斯托普跟他提起克拉芙迪娅·舒舍。为了弥补自己的损失,他偷偷与坐在右手边的女教师交换情报,趁机拿她对那位女病友的溺爱挑逗这老姑娘,搞得她面红耳赤,自己呢却正经八百,俨然他那带着西班牙硬领圈的祖父的样子。他还逼着她讲克拉芙迪娅·舒舍的个人情况,讲她的来历、她的丈夫、她病的性质,总之,告诉他一切新鲜的、值得知道的东西。她有没有孩子呢,他想了解。——哦不,她哪里有。像她似的女人拿孩子来干什么?很可能是严格禁止她生孩子——而另一方面:真要有,那些孩子又会怎么样?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随声附和。即使打算生吧也太晚喽,他极为实事求是地揣度。有时候,从侧面看,克拉芙迪娅·舒舍的面部让他觉得有些瘦削。难道她已年过三十了吗?——恩格哈特小姐激烈反驳。克拉芙迪娅有三十岁?她充其量二十八。至于讲到她的侧面,汉斯·卡斯托普也完全是胡说八道。克拉芙迪娅侧着脸的小模样儿也柔和甜美,耐人寻味,没有任何健壮娘儿们的肥脸可比。而为了惩罚年轻人,恩格哈特小姐一口气不歇地接着讲:据她了解,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经常接待男士的来访,一位常客就是她住在达沃斯坪的俄国老乡;她总是下午在自己房里进行接待。
真个一枪射中要害。汉斯·卡斯托普脸都急歪了,尽管他想方设法控制,尽管他极力用“不至于吧”、“可瞧瞧”之类的废话进行搪塞。一开始他想对这样一位老乡的存在表现满不在乎,可是却办不到,便只好哆嗦着嘴唇把话题一次次引回到此人身上。年纪不太大吧?——年轻而又体面哩,根据她得到的所有情报,恩格哈特小姐回答;须知,仅仅依照自己个人的观感,她还不能下判断。——有病吗?——充其量有一点!——但愿呢,汉斯·卡斯托普挖苦道,他身上的衬衫比“差劲儿的俄国人席”那帮家伙干净点——恩格哈特小姐表示自己没有异议,以便继续惩罚年轻人。他呢只好承认,事情确实值得关注,接着就慎重认真地托付她,一定要搞清楚这个常来常往的老乡是怎么回事。几天以后,恩格哈特小姐没能给他带来进一步的消息,却打听到了一点全新的情况。
她了解到,克拉芙迪娅·舒舍正在让人画她,画她的肖像来着——并且问汉斯·卡斯托普,他是不是也知道呢。就算不知道,也可以深信不疑,她的情报来源可靠之极。就在这院里边,一段时间以来她便坐着给某人当画肖像的模特——具体给谁呢?给宫廷顾问!贝伦斯宫廷顾问!为办这件事,她几乎每天都去他的私人住宅。
这个消息比前一个更令汉斯·卡斯托普激动。接下来他说了一连串的蹩脚笑话。说什么:喏,肯定肯定,谁不知道宫廷顾问有那么两刷子呢!——女教师想怎么着,谁都有这个自由,她管得着吗?至于在一个鳏夫家里嘛,至少要有米伦冬克护士长在场就好啦。——她多半没有时间。——“贝伦斯据说比护士长时间还更少。”汉斯·卡斯托普毫不让步。话说到这份儿上似乎事情已可了结,然而汉斯·卡斯托普远远不肯罢休,继续在那里刨根问底,非弄清真相不可:那画尺寸多大;只是头像,或是大半身像;还有都是在什么时候画的;——对这进一步的情况,恩格哈特小姐真的也无可奉告,只能安慰年轻人说,她愿意去进一步打探。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一量体温,汉斯·卡斯托普又到了三十七度七。比起克拉芙迪娅·舒舍之接待访客来,她的频频造访鳏夫私宅更令他痛苦和不安。甚至也不管内容如何,克拉芙迪娅的私生活本身就已开始造成他的不安和痛苦;现在耳朵里又灌进这些意味暧昧的传言,他就更加心潮难平,苦不堪言啦!尽管那位时常来访的俄国老乡与她的关系,看来大致可能是理性的,纯洁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汉斯·卡斯托普已逐渐倾向视这理性与纯洁为胡扯淡——同样,他也禁不住要生疑心,或者设法说服自己,使自己相信画油画肖像乃是一件正常的事情,而非在一位夸夸其谈的鳏夫跟一个眼睛细长、步履轻飘的少妇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宫廷顾问在挑选绘画模特时表现出来的审美趣味,跟他汉斯·卡斯托普自己的口味太一致了,他没法相信它的纯洁无邪,特别是当他想起贝伦斯那发青的脸颊,想起他那对布满血丝的金鱼眼。
最近几天,汉斯·卡斯托普独立地、偶然地发现一个新情况,虽然又再一次证实他口味不俗,却对他的心情产生了不同的影响。说的是在萨洛蒙太太和那个戴眼镜的饕餮学生那一桌,紧靠着侧面的玻璃门坐着一个病友,三十岁光景,头发稀疏,满口烂牙,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汉斯·卡斯托普听说是从曼海姆[2]来的——也就是在晚上的娱乐时间偶尔弹弹钢琴,而且十有八九都在弹《仲夏夜之梦》里的《婚礼进行曲》的那位。据说这位老兄非常虔诚,而在山上的人们当中,可以理解,他这样的情况很不少,有谁告诉过汉斯·卡斯托普。还讲他每个礼拜天都去下面“坪”上赶弥撒,在静卧时读的都是经书,书封上总装饰着圣杯和棕榈叶的那种。有一天,汉斯·卡斯托普突然发现,这家伙的目光不知怎的竟和他自己的目光射向了同一个地方,也系挂在了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那柔软婀娜的身体上,而且神情是那样的急切、卑怯,可怜巴巴的就像一只小狗。自打汉斯·卡斯托普发现了这情况,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去证实。每晚他都看见这人站在娱乐室的疗养客中间,神不守舍地盯住那位尽管毛病很多却挺可爱的女人;她呢坐在对面小客厅中长沙发上,和鬈发蓬松的塔马拉小姐——一位富有幽默感的姑娘,还有布鲁门科尔博士以及同桌那个弓背溜肩的男士闲聊;只见曼海姆人时不时地转过身去,东站站西走走,最后又慢慢地扭回头来,斜着一双苹果似的大眼睛,惨兮兮地低垂着兔子似的上嘴唇,在那里偷觑着小客厅里的人。每当餐厅的玻璃门哐啷一声响过,舒舍夫人溜到了她的座位上,汉斯·卡斯托普便看见他脸红筋胀,眼睑低垂,可紧接着却抬起眼来,贪婪地窥视。卡斯托普还多次发现,这可怜虫吃完了饭站在餐厅出口和“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之间的过道上,为的是等舒舍夫人从他身边经过,尽管人家对他视而不见,他却几乎用眼把近在身旁的尤物吞下去,目光里含着无尽悲伤。
这个发现,说来给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震撼也很不小,尽管曼海姆人可怜而贪婪的盯视,并不像克拉芙迪娅与贝伦斯顾问私下来往那样叫他不安;因为这一位的年龄、身份、地位等等都比他优越得多。克拉芙迪娅压根儿不关心有没有这个曼海姆人——如果有这个问题,以汉斯·卡斯托普的精细聪明不会不察觉;也就是讲,在这一次他心灵感受到的并非嫉妒的酸楚刺痛。可是他心里仍五味俱全,刚刚体验的则是激情和陶醉,当其在外界也发现了自身存在的时候;那真是一种古怪之极的情感杂烩啊,既有恶心反感,又有同病相怜。为了继续往下讲,我们不可能刨根问底,条分缕析。反正,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来说,一股脑儿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即使只发现了一个曼海姆人的情况吧,也够这可怜的小伙子好好咀嚼一阵的。
就这样,汉斯·卡斯托普等着透视拍片的八天过去了。日子倏忽即逝,他完全不曾察觉;可是有一天早上,在第一次进餐的时候,他就接到米伦冬克护士长的指令——这女人脸上又长了一颗疣子,不可能是原来那颗,显然属于良性,但对她的尊容起了不小的破坏作用——要他下午前去透视室,他才感到期限确实到了。大夫要他和表兄一块儿去,在喝茶前半小时;因为趁此机会也要为约阿希姆重新拍张片子——前边那张必定给认定已经过时喽。
如此一来,今天中午的主要静卧就缩短了三十分钟,钟一敲三点半哥儿俩就已走下石台阶,“下到”了名不副实的地下层,一块儿坐在那将透视室与诊疗室隔开的小候诊室里。约阿希姆心气平和,觉得眼前不会有什么新情况;汉斯·卡斯托普满怀期待,微微发烧,因为从来还没人窥视过他身体的内部。也不只他们两人:他们一跨进候诊室,就发现已有些人坐在里边等着,膝头上摊开一本本扯破了的画报杂志。早来的病友中有个体格魁梧的瑞典青年,在餐厅里跟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同桌,人说他四月份来的时候病重得人家都差点不想收了,谁知一下子体重增加八十磅,眼看就要痊愈出院喽。还有“差劲儿的俄国人席”的一个女的,一位母亲,本身就可怜兮兮的样子,带着个更加可怜兮兮的小儿子名叫萨沙,鼻子长长的丑东西一个。就是说这几位比哥儿俩等得更久,显然是排在他们前面;看来旁边的透视室里出现了延误,多半要坐冷板凳啦。
透视室内很是忙碌,可以听见宫廷顾问下达指示的声音。时间到了三点半或者多一点,透视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在这下面工作的助理技师拉开了它,一开始被放进去的幸运儿只是那位瑞典壮汉;前一位接受透视的病号,显然已经从另一扇门给请出去了。现在检查进行得更加迅速。十分钟后,就听见那位完全康复了的斯堪的纳维亚人,那块达沃斯和“山庄”疗养院的活动广告,迈着雄健的步伐穿过走廊走远了;于是轮到了那位带着儿子萨沙的俄国母亲。就像方才瑞典人进去时一样,汉斯·卡斯托普又窥见透视室中光线晦冥,也就是说处于一种人为的半明不暗状态,情形与在另一边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心理分析室完全一样。窗户全挂着帘子,遮挡住了阳光;亮着的只是几盏电灯。正当汉斯·卡斯托普目送着被放进去的萨沙和他母亲——谁知就在这时,通走廊的门开了,下一个奉命透视的病号跨进了候诊室,由于存在延误而显得早了点,可来者偏偏是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
突然出现在小屋中的正是克拉芙迪娅·舒舍;汉斯·卡斯托普一认出她就睁大了眼睛,同时清楚地感觉到血液正从脸颊上消退,下巴又变得松弛无力,嘴不由得便张开来了。适才房里克拉芙迪娅根本连影子都没有,却不经意似的突然就闯进来啦,一下子就跟表兄弟俩同处于一个小小的空间中。约阿希姆迅速抬眼望了望汉斯·卡斯托普,接着很快又垂下眼睑,还将本已放下的画报再从桌子上抓起来,用它遮挡住面孔。汉斯·卡斯托普缺少如法炮制的决断能力,脸白过之后又变得绯红,心脏怦怦怦地跳动。
舒舍夫人在一把圆形的小靠椅里落了座;椅子挨着通透视室的门,两只扶手残损严重,活像退化了的动物肢体。只见她身躯后仰,稍稍地跷着二郎腿,两眼凝视前方,还是那双普希毕斯拉夫的眼睛,只不过意识到有人在端详自己,目光就神经质地偏转了一点儿,有些个斜睨的味道。她身穿白色高领绒线衫和蓝色裙子,怀里摊着一本看样子是图书馆借来的书,用鞋后跟在地板上轻轻敲击出啵啵啵的响声。
如此坚持大约一分半钟,她就改变了姿态。她环顾室内,站起身来,一副仿佛不知如何是好和无所适从的样子——同时开始说话。她是在问什么,提问的对象为约阿希姆,尽管这位装出在专心看画报,而汉斯·卡斯托普却坐在那儿无所事事。她嚅动着嘴,声音从喉管里发出来:这嗓音并不低沉而略显尖厉、沙哑,听上去颇为悦耳,汉斯·卡斯托普他了解——老早以前就了解,有一次甚至近在眼前听到过:曾几何时,就是这个声音对他本人说过:“很乐意,只是下了课你一定得还给我。”只不过当时说得要流利一些,肯定一些;眼下话却有点拖沓、破碎,说话的人不拥有天然的权利,有也只是临时借来的,汉斯·卡斯托普已经多次怀着某种优越感听她这么说话,尽管包围着这优越感的是倾倒陶醉。只见克拉芙迪娅·舒舍一只手插在绒线上衣的口袋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的发结,问:
“对不起,您预约的是几点钟?”
约阿希姆迅速地瞅了表弟一眼,尽管坐着仍一并脚跟,回答:
“三点半。”
克拉芙迪娅又开了腔:
“我约的是三点三刻。怎么搞的?马上就四点了。刚才还有两个病人,不是吗?”
“是的,有两位,”约阿希姆回答,“他们排在我们前边。工作出现了拖延。整个进度看来给推迟了半小时。”
“真讨厌!”她说,手神经质地抚摩着头发。
“可不,”约阿希姆应道,“我们也等了快半个钟头啦。”
他俩就这么一问一答,听得汉斯·卡斯托普仿佛在做梦似的。约阿希姆跟克拉芙迪娅·舒舍之间对话,几乎就等于他自己与她在你一言我一语——尽管这自然又有那么一点点显著的不同。约阿希姆的那个“可不”令汉斯·卡斯托普不快,在当时的情境中让他觉得放肆无礼,至少是轻浮了点儿。然而归根到底他约阿希姆可以跟她如此说话——他可以跟她说话这件事本身,也许再加上那放肆的“可不”,都在汉斯·卡斯托普面前表现了他的优越——差不多就像他在被问到准备呆多久时回答“三个礼拜”,他汉斯·卡斯托普也同样在约阿希姆和塞特姆布里尼面前显出过自己的优越。尽管约阿希姆用画报遮住了脸,克拉芙迪娅还是与他搭腔——肯定因为他是个老病号,他的模样人家更熟悉;不过可能还另有原因:在眼前的情境中,他俩之间一般应有如仪的交际,顺理成章的对答,是压根儿不存在什么狂野、深沉、可怕和隐秘性质的。要是和他们一起在这里候诊的换成另一个人,换成一位褐色眸子、手上戴着红宝石钻戒、身上散发出橘子香味的某某,那轮到说那一声“可不”的可就是他汉斯·卡斯托普啦——说得既坦然又无拘无束,一如他面对着她总是坦然和毫无拘束。“可不是嘛,真很讨厌,可爱的小姐!”他没准儿会讲,没准儿还呼的一下从胸前的口袋里扯出手巾,用它来擤鼻涕呢。“请您耐心点。咱们处境就这样啊。”约阿希姆呢,会惊讶他的轻浮——不过多半不会真正希望与表弟交换角色。不,事情明摆着的,他汉斯·卡斯托普才不嫉妒约阿希姆呢,尽管眼下可以与克拉芙迪娅·舒舍交谈的是他。她跟表哥搭腔的事实他已经认啦;她这么做是顾及眼前的处境,同时也表现出来,她清楚意识到了这样的处境……汉斯·卡斯托普的心狂跳不止。
约阿希姆对舒舍夫人的态度随便自然,由此汉斯·卡斯托普甚至感觉出了表兄暗中对这位女病友所怀的些许敌意。这尽管让他极为震惊,却仍旧忍俊不禁——克拉芙迪娅试图在房里转一转,然而没有地方,只好也从桌上拿起一本画报,回去坐在那把扶手残损的小圈椅里。汉斯·卡斯托普坐在一旁盯着她,按照祖父的榜样挺直了脖子,学的像是很像,但却有点儿可笑。舒舍夫人又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以致膝头,不,整条腿修长的曲线都从蓝色呢料裙子下边凸显了出来。她不过中等身材,也是汉斯·卡斯托普心目中女性最理想和适当的身材,然而腿却长长的,髋部也不太宽。她没有仰靠在那里,而是前倾着身子,下臂交叉着撑在上面一条腿的大腿上,曲着背垂着肩,因此颈椎突露,不,甚至背脊骨也差不多从紧身的绒线衫底下显现了出来;她的乳房不像玛露霞似的丰满和高耸,而是小小的,从两边向中间收紧了,如同一个处女。突然之间汉斯·卡斯托普想起来,她也是在这儿等着透视哩。宫廷顾问替她画像,用油和颜料把她的外形再现在麻布上。现在呢他将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中窥视她,她呢则将自己身体的内部裸露在他面前。想到这儿,他表情庄重而阴沉地扭开了脑袋;在当前的情况下,他似乎觉得选择这样一个带保留并合乎道德的表情,即使面对自己也是适宜的。
在小小候诊室里三人共处的时间不长。里边大夫看来没跟萨沙和他母亲多啰唆,而是铆足了劲儿,要把延误的时间追上。门又由穿白大褂的助理技师拉开了,约阿希姆一边站起来,一边把画报扔回到桌上;卡斯托普跟着朝门口走去,内心却不无犹豫踌躇。他脑子里倏然闪过一串颇有骑士风度的考虑:是不是应礼貌地跟人家招呼一声?是不是该把轮位让给她呢?如果要这样做,也许甚至使用法语,于是急忙搜寻肚子里的法语单词和句型。可是他不清楚,此地是否时兴这样的礼貌,遵守既定排序的意义是否超乎于骑士风度之上。约阿希姆想必是清楚的;既然如此,他却毫无让在场这位女士占先的样子,尽管汉斯·卡斯托普急切地给他递眼色他仍不为所动,这一位也就只好跟上表兄,穿过候诊室的门进了透视室。在他经过舒舍夫人跟前的时候,她连腰都没直起来,只是眼睛匆匆向上瞥了一瞥。
刚刚过去的经历,那最后十分钟的历险,令汉斯·卡斯托普心神恍惚,他的内心状态不是一跨过门槛进入透视室,就调整得过来的啦。在室内人造的昏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或者说眼前一片模糊。只听见身后舒舍夫人以沙哑却悦耳的声音讲:“怎么搞的……刚才还放了人进去……真讨厌……”这嗓音令他背脊发凉,给他以甜蜜的刺激。他看见她凸显在蓝色呢子裙下的膝头,看见她从发结中松脱出来的金色而略偏淡红的鬈发,看见她鬈发底下弯曲的脖颈,以及与之相连的突露脊椎,想到所有这些,汉斯·卡斯托普禁不住又一次不寒而栗。贝伦斯宫廷顾问背冲着走进来的哥儿俩,站在一个柜子或者一面壁架前边,朝天花板上微弱的灯光举起手臂,在那儿仔细观看手里拿着的一张黑乎乎的胶片。他俩经过他身边往里走,助理技师赶了上来,忙着为他们做检查和透视的准备。室内气味异常特别。空气中充斥着残留的臭氧味道。在两扇挂着黑帘子的窗户之间,一道隔板将房间分成了大小不等的两半。可以辨认出物理实验仪器、各种玻璃器皿、一面面开关板、耸立着的测试仪,可还有一架装着滑动底座的照相机似的大箱子,以及成排地嵌在墙上看底片的玻璃板框——真叫人摸不清是在一位照相师的工作室即暗房中呢,或是在一位发明家的实验室,或是在一个巫师的丹房里。
约阿希姆二话没说,便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那个助理,一位身材矮胖、面颊红润、身着白大褂的本地青年,要求汉斯·卡斯托普也做同样的事。透视快着哩,马上就会轮到他……汉斯·卡斯托普正在脱马甲,贝伦斯已从刚才站的小间过大间来了。
“哈罗!”他道,“这可不是咱们的狄俄斯库里吗!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3]……拜托拜托,别唉声叹气啦!请等一等,马上就给二位透视。我相信,卡斯托普,您害怕我们看您的内部?放心好了,完全无伤大雅。这儿,您不是参观过我的私人画廊了吗?”说时已抓住汉斯·卡斯托普的胳臂,把他拽到了那一排黑色玻璃板前边,在后面啪的一下揿亮了电灯。玻璃板亮起来,显现出它们的图像。汉斯·卡斯托普看见了各种肢体:手、脚、膝盖、大腿和小腿,以及胳臂和骨盆。不过只是人身体各个部分图解式的轮廓,缺少清晰和丰满,仿佛为雾霭和白色的光影围绕,清楚显现出来的仅为一具尸骨而已。
“挺有意思。”汉斯·卡斯托普说。
“绝对有意思!”贝伦斯应道,“是有益于青年人的直观形象教育。这光电解剖图,您懂吗,乃新时代的一个胜利。这是只女人的胳臂,显得秀气可爱。在幽会时她们曾用以拥抱情人喽,您明白。”说时他笑开了,笑得胡髭修得短短的上嘴唇翘向了一边。图形消失了。汉斯·卡斯托普转到旁边,来到约阿希姆做拍片准备的地方。
那是在宫廷顾问曾经挨着站过的壁板另一面。约阿希姆坐在一张像是理发室的椅子上,胸部紧贴着一块板子,双臂还把板子抱住;助理技师则扳着他的身体,帮他调整姿势,或把他的双肩继续往前推,或按一按他的背。然后他转到摄影机背后,跟个照相师似的躬起腰,叉开腿,检查机器里的形象,满意了才向旁边挪动挪动身体,要求约阿希姆深深吸一口气,并且把气憋住一直坚持到透视完全结束。约阿希姆滚圆的脊背膨胀开来,停住在那里。就在这一瞬间,技师在开关板上进行着必要的操作。为了穿透物质而不得不耗费巨大的能量,也即上万伏或是十万伏的电能,汉斯·卡斯托普相信自己没记错。有两秒钟之久,这些能量显示出了可怕的威力。它们尚未完全驯服和派上用场,已通过其他路径发泄不满。放电的声音像打枪一样尖锐刺耳。测量仪咔嗒咔嗒闪着蓝光。长长的电火叽叽喳喳地蹿上墙壁。不知何处还有一只眼睛似的红灯监视着室内,无声而具威胁;而在约阿希姆背后,一个长颈玻璃瓶则在慢慢地变绿、变绿。最后一切全平静下来:形形色色的闪光消失了,约阿希姆随着一声叹息也呼出了气。拍片成功。
“下一个!”贝伦斯道,同时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汉斯·卡斯托普,“只是别装模作样!您可以免费得到一张片子,卡斯托普。将来您还可以把它投影到墙上,让儿孙们窥见你胸部里的秘密呢!”
约阿希姆退下来;技师换了一张片子。贝伦斯宫廷顾问亲自指导新来的人,教他如何坐,如何摆架势。
“搂住!”他指示卡斯托普,“搂住这块板子!要我说啊,您不妨想象搂的是别的什么!胸口贴紧,好像能得到甜蜜幸福的感觉!这就对啦。吸气!停!”他命令,“劳驾,别愁眉苦脸好不好!”
汉斯·卡斯托普眨巴眨巴眼睛,紧张地等待着,肺里充满了空气。接着他背后便开始电闪雷鸣,乒乒乓乓、吱吱咝咝、咔嗒咔嗒,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那机器的镜头已观察完他的内部。
他下了座位,刚才发生的事情仍叫他心神恍惚,脑袋发晕,尽管一点儿也没感觉到有什么透过了身体。“好样儿的,”贝伦斯宫廷顾问说,“现在就让咱们亲眼瞧瞧吧。”这时同样还晕乎乎的约阿希姆已经往前走,站在了靠近门边的一个三脚架跟前,背冲着一台构造庞杂的大机器,在相当于人背部高度的地方,看得见一只插着蒸馏管的蒸馏瓶,瓶里装了一半的水;在他面前齐胸高的地方,一条带滑轨的绳子上悬着块装了框子的荧光屏。在他的左手边,有一个开关板和一大堆仪器,中间则耸立着一个红色的警示灯。宫廷顾问跨坐在悬吊着的荧光屏前的圆凳上,打开了警示的红灯。室内的顶灯灭了,只剩下红光照明。随后大师一下子把红灯也关掉了,透视室里便一片漆黑。
“眼睛先得习惯一下,”黑暗中传来宫廷顾问的声音,“为了看清想看的东西,咱们必须先把瞳孔放得很大很大,就像猫儿们一样。这道理您肯定明白,不先适应,用我们白天习惯了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首先咱们必须从意识中赶走白天那些快活景象。”
“当然当然,”站在宫廷顾问身后的汉斯·卡斯托普应道,同时闭上了双眼,睁着闭着反正一样嘛,黑得跟在夜里似的,“咱们必须先用黑暗洗洗眼睛,才能看清这玩意儿;事情明摆着。我甚至觉得这样更好,先可以定定神,也就是所谓静静地祷告一下。我站在这里,闭上了双眼,觉着跟快入睡似的舒服哩。可是,这儿有点什么气味儿?”
“氧气味道,”宫廷顾问回答,“您在空气里嗅到的正是氧气来着。室内放电引起的大气反应,您明白我的……睁眼!”他道,“这会儿开始作法啦!”汉斯·卡斯托普立即遵命。
听得见扳动手柄的响声。一只马达开动起来,对空中发出狂叫,可再一扳手柄就驯服、规矩了,地板随之开始均匀地震颤。那长长的、竖直的红灯一闪一闪,从对面送来无声的警示。不知何处响起了放电的噼里啪啦声。慢慢地,那四方形的荧光屏闪着乳白色的微光,像一扇透光的窗户似的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贝伦斯宫廷顾问骑坐在屏幕前那张鞋匠坐的圆凳上,叉开两腿,拳头撑在腿上,扁平的鼻头紧贴着荧光屏,在那里窥视着一个人的五脏六腑。
“瞧见了吗,小伙子?”他问……汉斯·卡斯托普把上身探过他的肩膀,伸出脑袋,到了估计是约阿希姆眼睛的地方——这双眼睛可能又目光温柔而且忧郁,像上次体检时那样,问:
“你允许吗?”
“请吧,请吧。”约阿希姆在黑暗中语气随和地回答。
于是,脚下感觉着地板的震颤,耳里充斥着各种机器发出的噼啪声和嗡嗡声,躬身探头的卡斯托普就透过乳白的荧屏,窥见了约阿希姆·齐姆逊空空如也的躯干。胸腔和脊椎连在一起,变成了暗淡、松软的骨骼。前后肋骨交错、覆盖,背后的肋骨颜色显得淡一些。两片锁骨往旁边翻得挺厉害;由明亮的肌肉软组织包裹着,凸显出来约阿希姆细瘦的肩胛骨和上臂的尺骨。胸腔内挺明亮,但仍区分得出一组血管,几点暗斑,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什么。
“图像清晰,”宫廷顾问说,“挺精瘦的,标准的青年军人。我曾碰见些大胖子——穿透不过去,几乎一无所见。看来还得发明一种射线,能透过厚脂肪层的射线……眼下这活儿可干净喽。这儿是横膈膜,瞧见啦?”他边说边指点荧屏下边的一道暗黑弧线,只见它不停地一涨一缩……“您瞧左边这儿这些结节,这些隆块?它们是他十五岁时患胸膜炎的结果。深呼吸!”他命令,“再深一点!我说再深点!”但见约阿希姆的横膈膜颤抖着膨胀起来,胀大到了不能再胀,两边肺的上半部分随之显得明亮,可是宫廷顾问仍不满意,“还不够!”他说,“您看见肺门淋巴腺了吗?您看见粘连了吗?这儿,您看见空洞了吗?就是这些地方产生的病毒,弄得他头昏脑胀的。”然而汉斯·卡斯托普的注意力却让一个袋状物——一个形象丑陋的活动的物体——给吸引去了;它隐隐约约显现在中间那条胸骨的后面,从观察者的方向看去则大部分处于右侧;它均匀地一胀一缩,有点像只游动的水母的样子。
“您在看他的心脏?”贝伦斯宫廷顾问问卡斯托普,说时再次将一只巨手从大腿上举起来,用食指点了点那搏动着的悬垂物……伟大的主啊,他汉斯·卡斯托普看见的原来是心脏,约阿希姆那可亲可敬的心脏啊!
“我看见你的心啦!”汉斯·卡斯托普压低嗓音说。
“请吧,请吧。”约阿希姆仍旧回答,看样子多半会谦逊地微笑着,在那边的黑暗中。然而宫廷顾问禁止哥儿俩开口讲话,禁止他们交换任何感受。他自己研究着那些斑点线条,还有那胸腔内黑乎乎的乱线团子;与此同时,一旁的窥视者也不知疲倦地在观察约阿希姆将来死后的形象,也就是一具冷冰冰、光秃秃、时时警醒着世人的骷髅。汉斯·卡斯托普顿生敬畏。“是的,是的,我看见了,”他一再重复。“我的上帝,我看见了!”他想起曾经听说过一位夫人,一位迪纳倍尔舅公那边早已过世的远亲——据说她天生有一种成为了她沉重负担的本领,一种令她痛苦的天赋,就是在她的眼里,那些行将就木的人都会变成为骷髅。眼下汉斯·卡斯托普看善良的约阿希姆就是这个样子,尽管是借助物理学和光学的仪器来看的,尽管这没有任何意义,尽管也一切正常,而且还明确征得了约阿希姆本人的同意。可话虽如此,对于那位具有特异功能的老长亲,对于她那悲惨的命运,他心里仍旧油然而生出了同情理解。汉斯·卡斯托普激动不安,因为刚才见到的景象,或者确切地说因为它们竟被他所看见;他感到心灵正遭受一些隐秘的怀疑刺痛,怀疑这里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合理正常,怀疑他在震颤、喧嚣的黑暗中窥视是不是真的允许。此刻,在他胸间,窥探到秘密的畸形快意与感动和虔诚的情绪杂糅在了一起。
可没过几分钟,他自己已绑在风雨雷电中的耻辱柱上,约阿希姆则全身而退,在一旁穿起衣服来了。贝伦斯宫廷顾问再次透过荧光屏进行窥视,这次看到的却是汉斯·卡斯托普的内脏。他压低嗓音在那里嘀咕,不时地咒骂两句,来上一串俗语,由此可以听出,透视的情况与他的期望相符。他还相当的友好,经过汉斯·卡斯托普的恳求,竟同意了患者透过荧光屏看一看自己的手。如此一来,年轻人就看见了他必定期望看到,然而不是人本该看到,他呢也从来做梦都想不到可能看到的东西:他自己的死亡和坟墓。借助光学的力量,他提前见到了日后肌体的腐烂朽坏,他凭借着行走的肉皮囊分离剥落了,化成了虚无缥缈的雾霭,里面包裹着他右手那可怜巴巴的细骨头,在无名指的根部悬着一圈黑色的箍箍,就是那枚从祖父手上遗传给他的印章戒指:这是世人用来装饰自己肉体的硬东西,戴着它的肉体注定要瓦解,它却会获得自由,并转到另一个肉体身上再戴它一阵子。他卡斯托普用那位迪纳倍尔家族老长亲的眼睛,能够远观未来的、有穿透力的眼睛,看见了自己身体最熟悉的一部分,并有生以来第一次懂得了,他将来会死。想到此他扮了个鬼脸,就跟他每次听见山下飘来乐声时一样——就是半傻不傻、昏昏欲睡再加上虔诚的模样,微微翕张嘴巴,脑袋耷拉在肩膀上。宫廷顾问道:
“怎么样,怪邪乎的吧?是的,不能不承认有些个邪乎。”
说完,他制止了那些作祟的力量。地板平稳了,灯火消失不见,那扇魔法小窗重新隐没在了黑暗中。室内的顶灯亮了。利用汉斯·卡斯托普穿衣服的时间,贝伦斯院长给年轻人略略讲解了一下观察结果,内容和难度都在他们这两个外行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内。尤其是汉斯·卡斯托普,透视确凿无疑地证实了听诊的结论,完全可以用科学的荣誉担保。既看见了老病灶,又发现了新鲜的;条状阴影从气管延伸到了肺里边——“带有结节的条条”,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可以在片子上再检查检查,片子会马上送到他手里,已经说过了。也就是说要冷静、耐心并表现出男人的自制力,要量体温、吃饭、静卧并且平心静气地等待。他说罢背转了身。哥儿俩离开透视室。汉斯·卡斯托普跟着约阿希姆往外走,目光却越过了他的肩头。但见助理技师拉开了门,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正走进透视室。
<h2>
自由</h2>
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究竟感觉如何?而今他已实实在在地、确凿无疑地在这山上的人们中度过了七个礼拜,他是不是会感觉好像才只七天呢?或者他感觉正好相反,他在这个地方生活的时间似乎已经很长,比实际的长得多?他既在内心问自己,也实际上向约阿希姆提出了这个问题,只是呢都没有得到明确的解答。也许两者都对吧:那些在此地度过了的时日,他回顾起来既觉着短得不自然,也觉着长得不自然,就是不肯让他产生合乎现实情况的感觉——产生这种感觉得有个前提:时间原本即是自然,因此把现实的概念与时间联系起来才是可行的。
无论怎么说吧,十月已经站在门口,任何一天可能跨进门来。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来说,要计算出这个也非难事,何况他还常常旁听病友们的谈话,并从中获得了启示。“您知道吗,再过五天又是一号啦!”她听见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在对他们协会的两位年轻先生说;两人中的一个是大学生拉斯穆森,另一个是名叫根泽的厚嘴唇青年。午餐过后,食堂里还满是饭菜气味,他们闲侃着在桌子之间东走走,西站站,就是不肯回去静卧。“十月一日,我看见管理处的日历上标出来了。它将是我在这座乐园里度过的第二个这样的日子。真美啊,夏天已经过去,要是真有过夏天的话;就像生活已在骗人,夏天也在骗人,一切一切统统在骗人喽。”说完她用自己的半边肺叹口气,摇了摇头,一双迷茫、愚蠢的眼睛盯住天花板。“好玩着呢,拉斯穆森!”她接着说,同时拍了拍同伴的溜肩膀,“您可以随便讲笑话!”——“我知道的笑话很少,”拉斯穆森回答,两只手像鱼的鳍似的垂在胸前,“而且也讲不出笑话来啊,我一直困得要命。”——“这样或类似这样活下去,”根泽咬咬牙说,“连狗都不乐意对吧。”大伙儿耸耸肩膀,一齐笑了起来。
可还有塞特姆布里尼,也嘴里含着牙签,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在走出餐厅的当口,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
“别相信他们,工程师,永远别相信他们,在他们诅咒人生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在那里诅咒,实际上呢在此地感觉比在家里还舒服。生活懒散放荡却要求得到同情,自以为有权利叫苦连天,有权利冷嘲热讽,玩世不恭!‘在这座乐园里!’难道这不真是一座乐园吗?我想说是,而且是座意义暧昧的乐园!那女的说‘骗人’,说‘这座乐园骗走了她的生活’。可您让她回平原上去好了,她在那里生活方式一变,结果无疑是又拼着命要赶快再到山上来。哎呀呀,好个冷嘲热讽,怨天尤人!您可得当心啊,工程师,当心这种此地正时兴的生活态度!当心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从前,嘲讽作为一种直率和经典的修辞手法,是一刻也不会为健康的意识误解的;没有了这个前提,它就会蜕变为轻浮油滑,蜕变为文明的障碍,蜕变为不干不净的打情骂俏,而这些又是与停滞、愚昧和罪恶连在一起的。我生活于其中的气氛,显然很有利于这一沼泽植物的生长,因此我有理由希望,或者说又不得不担心,您能够理解我的意思。”
意大利人的这一席话,如果在七周之前在平原上对汉斯·卡斯托普讲,那可真只能是对牛弹琴;可现在在山上呆了一段时间,他的精神已做好准备,能接受其中的意义了:接受在此意味着智性的理解,同时还必然有感性的同情,后者也许更有意义。因为尽管他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塞特姆布里尼现在——虽然在他们之间发生了那许多事情——仍旧愿意继续和他讲话,继续教导他、警告他,继续企图对他产生影响,他自己的理解力却已得到大大的发展,已经可以对塞特姆布里尼的话作出自己的判断,至少是可以在一定的程度保留对它们的赞同了。“你瞧,”卡斯托普想,“他谈起嘲讽来也跟谈音乐一样,只差没有称它‘政治上的反感’,自从它不再是‘直率的、经典的修辞手段’那一刻起。然而一种‘没有任何时候会被误解’的嘲讽,它又是怎么样的呢?如果也允许我发言,我就要以上帝的名义提出疑问。那多半会是干巴巴的教条喽!”——年轻人在接受教育时就如此忘恩负义。他们接受你赠送的礼品,为的只是拿过去以后好吹毛求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