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向上帝(2 / 2)

伯爵夫人 那告诉我,你们都做了什么,那是封什么样的信,一张什么样的纸……别再长时间地折磨我了……

托尔斯泰 (走向她,非常温柔地)索菲娅·安德烈夫娜,不是我折磨你,而是你在折磨自己,因为你不再爱我了。如果你有爱心的话,那你就该信任我,甚至在你不再理解我时也信任我。索菲娅·安德烈夫娜,我求你想想吧,我们共同生活了四十八个年头啊!也许从这漫长的岁月里,你还能从被遗忘的时间里,在你天性的某个褶痕中找到对我的一丝爱情,那我求你,你把这个火花点燃起来,再试一试,像过去一样,爱我,信任我,温柔地和无微不至地对待我。索娅,因为我有时感到惊愕,你现在竟然如此对待我。

伯爵夫人 (惊讶和激动起来)我不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了。是的,你是对的,我变得丑陋不堪,凶狠恶毒。但是谁能忍受看到你如此折磨自己,折磨得不像个人了。这让人愤怒,上帝呀,这就成了罪过。是呀,这才是罪过,傲慢,自负,狂妄,那样急迫地去见上帝,去寻求一种对我们没有用处的真理。从前,从前,一切都是美好、明朗,你像其他人一样地生活,诚实和纯洁,你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幸福,孩子们长大了,你快快乐乐安享晚年。可突然间你就变了,那是在三十年前,这种可怕的狂想,这种使你和我们大家陷入不幸的信仰。我能做什么,我直到今天也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念头促使你去擦火炉,去挑水,去缝补破烂的靴子,而世界把你当做是它的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来爱你。不,我还一直弄不懂,为什么我们清清白白地生活,勤奋和节俭,平静和单纯地生活,竟然一下子就成为一种罪过,成为对其他人的一种犯罪!不,我不懂,我无法懂,我无法懂。

托尔斯泰 (非常温和地)索娅,你看,这恰恰是我要对你说的: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正是我们必须用我们的爱的力量去给予信任。对人是这样,对上帝也要这样。你认为我真的就知道天理和正义吗?不,我只是信任人们诚实的行动,为此我这样严厉地折磨自己,这在上帝和众人面前不会完全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的。索娅,你也要试试去稍微相信你不理解我所做的事情,至少要信任我追求天理和正义的意志,那一切,一切就还会再次好起来的。

伯爵夫人 (不安地)但你要把一切都告诉我……你要把你们今天做的一切都告诉我。

托尔斯泰 (十分平静地)一切我都会告诉你的,我什么也不想再隐瞒和私下里去做,在我这余日无多的生活里。我只是在等谢廖什卡和安德烈回来,那时我就要站在你们家人面前,坦率地说出我在这些日子里做出的决定。但索娅,你在这么短的期限里不要猜疑我,不要跟踪我,这是我唯一的、我最诚恳的请求,索菲娅·安德烈夫娜,你会满足我的请求吗?

伯爵夫人 是的……是的……一定……一定。

托尔斯泰 我感谢你。你看,通过坦率和信任一切都变得多么容易!我们在和平友好中交谈,这多么好!你使我的心又温暖起来了。你看,当你进来时,你满脸是深深的猜疑,不安和仇恨使我感到陌生,我认不出从前的你了。现在你的额头又舒展明朗起来,我又认出了你的眼睛。索菲娅·安德烈夫娜,认出了你少女时的眼睛。已经很晚了,亲爱的,你该去休息了!我从心里感谢你。(他吻她的额头,伯爵夫人走了,临到门边她又一次激动地转过身来)

伯爵夫人 可是你会把一切告诉我吗?一切?

托尔斯泰 (依然十分平静地)一切,索娅,你要记住你的诺言。

伯爵夫人 (缓缓地离开,不安的目光瞥向书桌。)

托尔斯泰 在房间里不停踱来踱去,随后他坐在书桌旁,在日记上写了几句话。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来回走动,又一次返回书桌,思虑地翻开日记,轻声地念出:“面对索菲娅·安德烈夫娜我竭力使自己尽可能地平静和坚定,我相信,我或多或少地达到了使她安静下来的目的……今天我第一次看到了可能性,在善和爱中使她做出让步……啊,若是……”

〔他放下日记,沉重地喘着气,终于走到了相邻的房间,点上灯。随后他又一次返了回来,费力地把那双沉重的农夫鞋子从脚上脱了下来,脱掉上衣。然后他灭了灯,身上只穿一条宽大的裤子和工作衫进入邻近的卧室。

〔房间有一段时间十分安静,昏暗。什么也没有发生。听不到一丝呼吸声。通向工作室的入口门突然轻轻地、小偷般地小心翼翼地被打了开来。有人光着脚进入漆黑的房间,手上拎着一盏有遮光罩的提灯,它现在朝地板抛出一束狭小的光柱。这是伯爵夫人。她畏惧地向四下张望,先是在卧室的门旁谛听,然后她蹑手蹑脚地向书桌走去,显然她已经平静下来了。摆放的提灯现在照亮了黑暗中的书桌四周,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圆圈。在光环中人们只能看见伯爵夫人颤抖的双手,她先是拿起留在书桌上的日记本,开始阅看,心情极度不安,终于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越来越匆忙地在纸堆里翻来翻去,可什么也没找到。到最后了她用一个抽搐的动作又把提灯拿到手中,摸索着走了出来。她的面孔一片茫然,像一个梦游者的表情一样。门刚一在她身后关上,托尔斯泰猛地一下就扯开了他卧室的门。他上擎着一盏蜡烛灯,它晃来晃去,激动竟如此可怕地攫住衰弱的老人:他窥视到了他妻子所做的一切。他疾步跟在她后面,握到了门的把手,可他突然强力地转过身来,平静而果断地把蜡烛灯放到书桌上,走到另一侧的邻门,轻轻地和小心翼翼地敲了起来。

托尔斯泰 (悄声地)杜尚……杜尚……

杜尚的声音 (传自邻室)是您吗,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托尔斯泰 小点声,小点声,杜尚!你马上出来……

〔杜尚从邻室出来,他也只半穿着衣服。

托尔斯泰 把我的女儿阿历克山德拉·依沃夫娜喊醒,让她马上过来。然后你马上到马厩那里,叫格里戈尔备马,但让他悄声地去做,别叫家里的人注意到。你本人给我小点声!不要穿鞋,注意别让门发出响声。我们必须立即就走,别耽搁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杜尚快速离开。托尔斯泰坐了下来,果断地又套上靴子,拿起上衣,匆忙地穿上,然后他找了几张纸,把它们折起来。他的动作有力,但有时慌乱。他坐在书桌旁在一张纸上潦草地写了几句话,在这期间他的双肩不断地抽搐。

萨莎 (轻轻地走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父亲?

托尔斯泰 我要走了,我要离开了……终于……终于决定了下来。一个小时前她向我起誓,信任我,可现在,在夜里三点钟,她偷偷地进入我的房间,翻遍了我的纸张……但这更好,这太好了……这不是她的意愿,这是另一种意愿。正如我经常请求上帝那样,时候到了,他会给我信号。他给我信号了,因为现在我有把她单独留下的一种权利了,她已经离开了我的灵魂。

萨莎 可你要到哪儿去呢,父亲?

托尔斯泰 我不知道,我也不要知道……到哪都行,只要从这存在的虚幻中离开就行……随便哪里……地球上有许多大路,总有个地方有一领草席或一张床,供一个老人能安静地死去之用。

萨莎 我陪你……

托尔斯泰 不,你必须留下来安慰她……她会发疯的……啊,她会受什么样的苦啊,这个可怜人……是我使她受苦……可我只能这样做,我无法再……在这儿我会窒息的。你留在这儿,等安德烈和谢廖什卡回来。然后动身赶来,我先去萨玛尔蒂诺修道院,去同我的妹妹告别,因为我感觉到了,我的诀别时刻已经到了。

杜尚 (匆忙地返回)马车已经套好了。

托尔斯泰 那你自己去准备好,杜尚,这儿有一两张纸你藏起来……

萨莎 父亲,你必须带上皮衣,夜里太冷了。我还要给你带上些更暖和的衣服……

托尔斯泰 不,不,什么也不要了,我的上帝,我们不能再耽搁了……我不能再等待了……二十六年来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等待这个信号……快些,杜尚……会有人拦住我们,阻止我们,拿上纸张、日记本、铅笔……

杜尚 还有坐火车的钱,我去拿去……

托尔斯泰 不,不,不用钱了!我再不接触钱了。他们在铁路上都认识我,他们会给我车票的,以后上帝会帮助我的。杜尚,快些。(对萨莎)你把这封信给她:这是我的诀别,但愿她能宽恕我!给我写信,告诉我,她是能忍受过来的。

萨莎 父亲,可我怎么给你写信呢?若是我在邮局说出你的名字,你的停留地址,那她立刻就会知道,并去追你。你必须用一个假名字。

托尔斯泰 总是撒谎!总是撒谎,总是一再地用这类偷偷摸摸的事情使你的灵魂变得卑劣……可你是对的……走吧,杜尚!……随你的便吧,萨莎……这也是好意……那我叫自己什么呢?

萨莎 (思考片刻)我在所有电报上署名弗洛罗娃,你称自己是T.尼古拉耶夫。

托尔斯泰 (由于急迫而变得慌乱起来)T.尼古拉耶夫……好的……好的……那再见了!(他拥抱她)T.尼古拉耶夫,你说,我该叫这个名字。又是一个谎言,又是一个!上帝保佑,但愿这是我在人们面前的最后一次撒谎。

〔他急速下场。

<h2>第三场</h2>

〔三天之后,一九一〇年十月三十一日。阿斯塔波沃火车站的候客室。右边的一扇大型的玻璃门,可以望到外面的月台,左边有一扇小门通向站长伊万·伊万诺维奇的房间。在一些木条凳子上和一个小桌子的四周坐着一些旅客,在等待从丹洛夫开来的快车;几个裹着头巾的农妇在睡觉,一个身穿羊皮衣的小贩,此外有一两个来自大城市的人,显然是官吏或商人。

第一个旅客 (在读一张报纸,突然他大声说)他做得棒极了!一个老人的出色的一幕!没有人能想得到。

第二个旅客 出什么事了?

第一个旅客 他逃走了,列夫·托尔斯泰,从家里,没有人知道他到哪儿去了。他夜里动身,穿上靴子和皮衣,就这样,没有行李,也没有告别,他就这样走了,只有他的医生杜尚·彼德洛维奇陪着他。

第二个旅客 他把他妻子留在家里。这对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可不是开玩笑。他现在已经八十三岁了。有谁能想得到他会这样做,你说,他到哪儿去了?

第一个旅客 那些在家里和报馆里的人正想知道呢。现在他们向整个世界打电报。在保加利亚边境有人看到他了,另一些人说在西伯利亚,可没有一个人知道确切的消息。这个老人,他做得好!

第三个旅客 (年轻的大学生)你们说什么?列夫·托尔斯泰从家里出走了,请把报纸给我,让我看一看。(朝报纸瞥了一眼)噢,这好极了,这好极了,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第一个旅客 为什么说好极了?

第三个旅客 因为像他那样违背自己言论地活着是一种耻辱。他们强迫他扮演伯爵的时间够长的了,他们用谄媚讨好的声音扼杀了他。现在列夫·托尔斯泰终于能自由地用他的灵魂来向人们说话了,上帝保佑,世界通过他知道了在俄罗斯人民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好呀,好极了,为俄罗斯祈祷和祝福,这个神圣的人终于得救了。

第二个旅客 可你们在这儿扯的也许都不是真的,也许——(他转过身,看是否有人听,于是悄声地)也许他们只是在报纸上故弄玄虚,想混淆视听,实际上是逮捕了他或驱逐了他……

第一个旅客 谁有兴趣把列夫·托尔斯泰弄走呢……

第二个旅客 他们,他们所有人,他挡住了他们的路,他们所有人,教团、警察和军队,他们全都畏怕他。已经有一些人就这么消失了,他们说是去了外国。但我们知道,说去外国意味着什么……

第一个旅客 (也是悄声地)可能是他已经……

第二个旅客 不,他们不敢。这样一个人,仅是他的一句话就比他们所有人强大有力。不,他们不敢,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要用我们的拳头把他救出来的。

第一个旅客 (急迫地)注意……留神……希里尔·格莱果洛维奇来了……快把报纸藏起来……

〔警察局长希果尔·格莱里洛维奇身穿全身制服从通向月台的玻璃大门后边现身。他立即转向站长的房间,敲门。

站长伊万·伊万诺维奇·欧索林 (从他的房间出来,头上戴着制帽)啊,是您啊,希里尔·格莱果洛维奇……

警察局长 我得立刻跟您说件事情。您的夫人在您的房间里?

站长 是的。

警察局长 那最好在这儿!(用严厉和命令的口气对旅客说):从丹洛夫来的快车就要到站了;请立刻腾出候车室,都到站台上去。(所有人都站起来,匆忙地向外挤去。警察局长对站长说)刚才接到了一封重要的机密的电报。已经证实,列夫·托尔斯泰在出逃中前天到了萨玛蒂诺修道院他妹妹那里。有迹象表明,他要从那儿继续出游,从萨玛蒂诺开往每个方向的火车上都备有警察。

站长 可您告诉我,希里尔·格莱果洛维奇老爹,这究竟是为什么啊?根本没有人在闹事啊,列夫·托尔斯泰是我们的光荣,这个伟大的人,是我们国家的珍宝啊。

警察局长 可他煽动的不安和危险比全部的革命党人都更可怕。再说,我所关心的只是,去负责监视每一列火车而已。但莫斯科的人要我们的监视完全秘密地进行。因此我请求您,伊万·伊万诺维奇,替我到站台上去,我穿着制服,每个人都会认出我的。火车一到立刻就有一个秘密警察下车来,他会通知您,他在沿路所观察到的。然后我要立刻上报。

站长 放心吧,照办。

〔传来火车临站的铃声。

警察局长 您迎向秘密警察要像一个欢迎老熟人那样不招人注意才好,是吧?不要让旅客注意是在监视;如果我们两个人做得巧妙,那会有一份报告呈递到彼得堡最高当局的,这对我们两人都有好处:或许我们每个人也会弄到枚乔治十字勋章的。

〔火车在后面进站,发出隆隆声。站长急速冲出玻璃门。几分钟后,第一批旅客,农夫和农妇带着沉重的篮子大声嘈杂地穿过玻璃门。一些人停留在候车室内,想休息休息或喝杯热茶。

站长 (突然穿门而入,他激动地朝旅客喊道)快离开候车室!都离开!快点……

人们 (惊愕并嘟囔道)可这为什么……我们都付钱了……为什么不能在候车室坐一坐……我们只是在这儿等慢车。

站长 (喊叫起来)快点,我说,都马上出去!(他焦急地推他们,又快速向敞开的门那边奔去。)到这儿来,请吧,你们把伯爵大人带到里面来!

〔托尔斯泰右边由杜尚,左边由他的女儿萨莎搀扶着,费力地进来。他穿的皮衣领子高竖起来,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可以看出来,他包裹起来的身体在发颤。在他后面有五六个人跟着进来。

站长 (对挤进来的人说)留在外边!

声音 您让我们进来……我们只是想帮助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也许来点白酒或热茶……

站长 (无比地激动)不许任何人进来!(他粗暴地把他们推回去,挡住通向月台的玻璃门;但整个时间人们都能看到玻璃门后面那些好奇的面孔,晃来晃去,朝里面窥视。站长迅急地拿来一把扶手椅,摆放在桌子旁边)殿下不要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儿?

托尔斯泰 不要称什么殿下……上帝保佑,不要再叫了……不要再叫了。结束了。(他激动地向四下张望,注意玻璃门后的人群)走开……这些人走开……我要单独一个人……总是那么多人……我要单独一个人……

萨莎 (奔向玻璃门,迅速用大衣把门挡住)

杜尚 (这期间他与站长轻轻地交谈)我们必须立即把他放到床上,他在火车上突然发起烧来,四十多度,我看到他的情况不好。这儿附近有家好一些的旅店吗?

站长 没有,根本没有,在整个阿斯塔波沃没有旅店。

杜尚 可他必须马上躺到床上。您看到了,他在发高烧。这是很危险的。

站长 这旁边是我的房间,能提供给列夫·托尔斯泰,这样做我会感到对我是一种荣誉……但要请您原谅……房间是太寒碜了,太简陋了……是一间公务用房,太矮,太窄……我怎么敢让列夫·托尔斯泰住里面呢……

杜尚 这没有关系,无论花什么代价,我们都得首先弄一张床来,(面对托尔斯泰,托尔斯泰坐在桌边发冷,突然一阵冷战使他颤抖起来)站长先生如此好心地要给我们弄一张床来。您现在立刻好好休息,明天您就又完全恢复过来,我们能继续我们的行程。

托尔斯泰 继续行程……不,不,我相信,我不能再旅行下去了……这是我最后的一次旅行,我已经到了目的地。

杜尚 (鼓励地)别因为发一点烧就忧心忡忡,这没有什么。您只是有点感冒,明天您就完全好了。

托尔斯泰 我觉得我现在完全好了……完全,完全好了……只是今天夜里,这太可怕了,因为我感到他们从家里来,追上了我,要把我带回到那座地狱里去……于是我站了起来,把你们叫醒,他们那么强烈地扯动我。一路上我摆脱不掉这恐惧,发烧,我的牙齿在打战……但现在,自从我到了这里……可我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现在突然一下子就变样了……现在我再也不害怕了……他们再也不能追不上我了。

杜尚 肯定不能,肯定不能。您可以安心地躺在床上,没有人能找到您。(两个人帮助托尔斯泰站起来)

站长 (面对托尔斯泰)我请求您原谅……我只能提供一个很简陋的房间……我自己用的房间……这张床也不是很好……只是一张铁床……但我要把一切安排妥当,马上打电报,让下一趟车带来一张另外的床……

托尔斯泰 不,不,不要另外的了……太长时间了,太长时间了,我一直都用的比别人好!现在越坏,对我就越好!农夫们是怎样死法的……那也是一种很好的死法……

萨莎 (继续帮助他)来吧,父亲,来吧,你一定很累了。

托尔斯泰 (又一次站了起来)我不知道……我累了,你说得对,我的四肢都往下垂,我太累了,可我还去等待什么……那就像人很困,可就是睡不着,因为他在想他面前的一些美好的东西,他不想入睡,他不愿意丢掉这个念头……奇怪的是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过……或许这已经就是有关死产的事了……多年来,你们都知道,我对死亡一直怀有恐惧,一种我无法躺在自己床上的恐惧,那样我就会像一头野兽一样地吼叫起来,爬起来。现在,它已经就在房间里了,死亡,它在等待我,可我毫不畏惧地迎向它。(萨莎和杜尚把他一直搀扶到门那儿)

托尔斯泰 (停在门旁,向外望去)这儿好,很好。狭小、低矮、贫困……我好像有一次梦到过这儿,一张陌生的床,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人……一个衰老和疲倦的人……在等待,他叫什么来着,一两年前是我写过的(3),他叫什么来着,这个老人……他曾经富有,然后就变得一贫如洗,没有人认识他,他爬到火炉边的床上……啊,我的脑袋,我的笨脑袋……他叫什么来着,这个老人……他曾经很富有,可现在身上只有一件衣衫蔽体……那个妻子,那个伤害过他的妻子,他死去时没有守在他的身边……对了,对了,我知道了,我那时在我的小说里叫他克涅依·瓦西里耶夫,这个老人。在他死去的那个夜里,上帝唤醒了他妻子的良心,她来了,玛尔法,又一次来看他……但是她来得太迟了,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已经僵硬了,紧闭着双眼。她不知道,他是否还恨她或已经原谅了她。她再也不知道了,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像醒了过来)不,她叫玛尔法……我弄错了……是啊,我要躺下来。(萨莎和站长扶他前行。托尔斯泰对站长说):我感谢你,陌生人,你让我在的家里存身,你给了我正是野兽在森林所需要的东西……是上帝把我,克涅依·瓦西里耶夫,送到森林里……(突然十分惊恐地)快关上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不要再见人……只要单独一个人与他在一起,比生活中任何时候都更深沉更美好……(萨莎和杜尚把他扶进卧室,站长在他们后面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他呆呆地站在那儿)

〔玻璃门外有人急遽地敲门。站长挡在那儿,警察局长匆忙地进入。

警察局长 他对您说了些什么?我必须立刻全都报告上去,全都!他终归要留在这儿,多长时间?

站长 他本人不知道,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只有上帝才知道。

警察局长 可您怎么能让他住在一个国家的房子里呢?这是您的公务住房,您不可以交给一个陌生人使用!

站长 列夫·托尔斯泰在我心里可不是陌生人。没有一个兄弟比他更亲近了。

警察局长 可您有义务事前请示。

站长 我已经请示了我的良心。

警察局长 好吧,您要对此事负责。我立刻去报告……太可怕了,突然间就摊上了这么一件责任重大的事!若是知道点最高当局对列夫·托尔斯泰是什么态度就好了……

站长 (十分平静地)我相信,最高当局对待列夫·托尔斯泰一向是很好的……

警察局长 (惊愕地望着他)

〔萨莎和杜尚从房间走出,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警察局长迅速地退场。

站长 你们怎么离开伯爵大人?

杜尚 他睡得十分平静,我从没有看到他的脸上是如此地安详。在这儿他终于找到了人们不曾赐予他的:和平。他第一次单独与他的上帝在一起了。

站长 请您原谅我这个头脑简单的人,但是我的心在颤抖,我无法理解。上帝怎么能把这么多的苦难堆积到一个人的身上,使他不得不离开他的家并死在我那张寒酸的、不像样子的床上……人们,俄罗斯人怎么能去打扰这样一个神圣的灵魂,他们该去敬畏地热爱他呀……

杜尚 恰恰是那些热爱一个伟大的人的人们经常横在他和他的使命之间,他必须从那些与他最亲近的人那里逃得远远的。该来的已经来了:这种死亡才充实了他的生命,才使他的生命变得神圣。

站长 可是……我的心不能也不愿意理解,这个人、我们俄罗斯土地上的珍宝竟为我们这些人受苦受难,我们自己活得无忧无虑……真该为自己的活着感到羞愧……

杜尚 您不必为他抱怨,您这个可爱的好人;一个平淡的和卑贱的命运与他的伟大毫不相干。如果他不为我们受苦受难的话,他就不是今天属于人类的列夫·托尔斯泰了。

(高中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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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x00A0;黑海边的一座要塞城市,一八五四年至一八五五年克里米亚战争时在此发生激战,时列夫·托尔斯泰参加了这场战役,担任连长。据这次经历托尔斯泰写了小说《塞瓦斯托波尔故事集》。

(2)&#x00A0;牛蒡,一种植物。喻纠缠不清之人。

(3)&#x00A0;此系指托尔斯泰晚年写的一篇小说:《克涅依·瓦西里耶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