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第一章(1 / 2)

西尔维娅·提金斯,用她的左膝盖一夹,把她的栗色马带到了浑身闪光的将军骑的枣红色母马旁边。她说:“要是我和克里斯托弗离了婚,你会娶我吗?”

他像一只受惊的母鸡一样大叫:“上帝呀,不!”

他全身上下都闪闪发光,只有他的灰色粗花呢外套上那些因发亮而说明穿过不止一次的地方除外。但是他的白色细唇髭、他的脸颊、他的鼻梁而不是他的鼻尖、他的缰绳、他的近卫军领带、他的靴子、马颔缰[252]、轻马衔、大勒衔、手指、指甲——所有这一切都是数不清的打磨的成果……有他自己,有他的用人,有菲特尔沃思爵爷的马童,马夫……数不清的打磨和指手画脚监督的成果。只要看他一眼,你就知道他应该是爱德华·坎皮恩爵爷,退休中将、议会议员、圣迈克尔和圣乔治骑士团骑士、维多利亚十字勋章获得者、军事十字勋章获得者、优异服役勋章获得者。

所以他大叫道:“上帝呀,不!”他用小指在马嚼子的缰绳上一勾,让他的母马从西尔维娅的栗色马旁边退开。

那匹坏脾气的白额栗色马被它同伴的举动惹火了,它冲母马露出了牙齿,跳了几步,嘴角甩出几团泡沫。西尔维娅坐在马鞍上前后摇晃了几下,朝着下方她丈夫的花园笑着。

“你知道的,”她说,“你不能指望马蹦一蹦就可以把那个念头从我脑子里撵出去……”

“一个男人,”夹杂在冲他的母马说的“好了”之间,那位将军说道,“不能娶他的……”

他的母马朝路旁后退了一两步,又朝前走了一步。

“他的什么?”西尔维娅好脾气地问,“你不会是打算管我叫作你的被拒绝的情人吧。不用说,大多数男人都会想要试试看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当过你的情人,我得替迈克尔考虑!”

“我希望,”那位将军报复地说,“你能决定那个男孩到底要叫什么,迈克尔还是马克!我刚才要说的是‘他的教子的妻子’,一个男人不能娶他的教子的妻子。”

西尔维娅侧过身去抚摸着栗色马的脖子。

“一个男人,”她说,“不能娶任何其他男人的妻子……但是如果你觉得我会去当提金斯家的二夫人,前面是那个……法国妓女。”

“你更情愿,”将军说,“当上印度……”

印度的景象从他们还在交战的大脑中掠过。他们从马上俯视着西萨塞克斯的提金斯家的农舍,俯视着一幢陡峭屋顶上铺着瓦片、深深的窗户是用本地的灰色石头砌成的房子。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到了诸如阿克巴尔·汗[253]、马其顿人亚历山大[254]、菲利普国王之子、德里、坎普尔大屠杀[255]之类的名称。他的头脑——从小就痴迷于幻想大不列颠皇冠上最硕大的宝石[256]——一下子就回想起如此多的传奇。他是西克里夫兰选区的议员,同时也是政府的肉中刺。他们必须把印度给他[257]。他们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会公布刚刚结束的战争最后阶段的一些秘闻。自然,他永远不会那么做的。不应该敲诈,就算对象是政府也不行。

不过,不管怎么看,他就是印度。

西尔维娅也意识到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印度。她看到了总督府里的宴会,在那里,头戴一顶后冠,她也会是印度……就像莎士比亚的作品里有人说过的一样:

我要死了,埃及,要死了。不过

我要恳求死神暂缓一会儿,直到

我把可怜的最后的上千次亲吻

印到你的唇上……[258]

她想象这样一定会挺不错,比如说,她背叛了这个老糊涂蛋印度,有了一个情人,情人在她脚下喘着气,大喊:“我要死了,印度,要死了……”而她则戴着她的高高的后冠在一旁,全身穿着白衣服,那衣服很可能,很可能是缎子的!

那位将军说:“你知道,你不可能和我的教子离婚。你是个天主教徒。”

她一直微笑着说:“噢,我不可以?……再说了,这对迈克尔有巨大的好处,如果他的继父是位大元帅,指挥着……”

他带着无力的厌烦说:“我希望你能决定那个孩子的名字到底是叫迈克尔还是马克!”

她说:“他管他自己叫马克。我叫他迈克尔,因为我讨厌马克这个名字。”

她带着真正的仇恨看向坎皮恩。她说机会合适的时候她会完美地找他复仇的。“迈克尔”是个萨特思韦特家的名字——她父亲的。“马克”是提金斯家长子的名字。那个男孩最初受洗礼和登记的时候都是用的迈克尔·提金斯。在被罗马教会接收的时候[259],他受洗的名字是“迈克尔·马克”。紧跟而来的就是她这一生中唯一的真正深切羞辱。在天主教洗礼之后,那个男孩要别人叫他马克。她问他是不是认真的。在长长的停顿之后——在孩子们做出判决之前难受的漫长停顿——他说他想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管自己叫马克。他想用他父亲的哥哥的名字,他父亲的父亲的名字,曾祖父的名字,曾曾祖父的名字——用那个骑着狮子、举着宝剑的暴躁圣徒[260]的名字。萨特思韦特家,他母亲的家族,就像不存在一样。

至于她自己,她恨马克这个名字。如果世界上有一个男人是因为对她的魅力无动于衷而遭她记恨的话,那这人就是现在躺在她眼前那栋草顶小屋里的马克·提金斯。结果她的儿子,带着孩子的残酷打定了主意要管自己叫马克·提金斯。

将军瓮声瓮气地说:“简直没法跟上你的想法。你现在说排在那个法国女人后面当提金斯夫人是种羞辱,但是你之前说的一直都是那个法国女人不过是马克爵士的情人而已。我昨天还听见你这么跟你的女仆说的。你先说是这样,然后又说是那样。我到底该相信哪个?”

她像太阳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接着瓮声瓮气地说:“先是这样,然后又是那样。你说你不能和我的教子离婚,因为你是天主教徒。尽管这样,你还是启动了离婚的程序,并且把能泼的污水都泼到了那个可怜的家伙身上。然后你又记起了你的信仰,不再继续了。这是玩的什么把戏?”西尔维娅依然从她的马脖子的后面讽刺但又好脾气地看着他。

他说:“真的是弄不明白你,不久以前——一连好几个月,你病得都要死了,因为得了——往简单了说——是癌症。”

她用最好脾气的语调评论说:“我不想让那个女孩成为克里斯托弗的情人。我还以为哪怕只有一点想象力的人都不会……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的妻子是在那种状况下……但是,当然,当她坚持要这么做的时候……好吧,我才不会挺在床上,躲起来,一辈子都……”

她好脾气地嘲笑起她的同伴来。

“我想你一点都不了解女人,你怎么可能?自然是马克·提金斯娶了他的情人。男人总是会在临死前做点好事的。如果我选择不去印度,你最终会娶了帕特里奇夫人的。你以为你不会,但是你就是会的。至于我,我觉得对迈克尔来说,他妈妈是爱德华·坎皮恩,印度总督的夫人要比她仅仅是格罗比的提金斯二夫人,前头还有一个曾经是海峡那头过来的不清不楚的老寡妇好得多。”她笑了笑,然后接着说,“不管怎么样,圣婴会的修女说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百合——纯洁的象征——除了在我要死去的时候的茶会上。你自己也会承认,你从来没有见过有比我在百合和茶杯的围绕中,头顶上是个大大的十字架的样子更迷人的了。那时你尤其地感动!你还发誓你要亲自割开克里斯托弗的喉咙,就在那个侦探告诉我们他真的和那个女孩住在这里那天。”

将军大叫道:“关于格罗比的孀居别屋[261],这真是太他妈不方便了。你跟我发誓说,等你把格罗比租给那个美国疯女人的时候,我可以住在孀居别屋里,还把我的马养在格罗比的马厩里。但是,现在看起来我不能这么做了,看起来……”

“看起来,”西尔维娅说,“马克·提金斯想把孀居别屋留给他的法国情人来安排,不管怎么样,你是负担得起你自己的房子的。你够有钱了。”

将军惨叫起来:“够有钱!我的上帝!”

她说:“你还有——相信你自己——你还有作为小儿子分的财产。你还有将军的薪水。还有战争结束的时候国家给你那笔钱的利息。你每年还有四百英镑的议员津贴。你、你的用人、你的马,还有你的马夫,在格罗比一年又一年的生活费都是从我这里蹭来的。”

无比的忧伤笼罩了她同伴的脸。他说道:“西尔维娅,想想在我的选民们身上的花费,我差点就要说你恨我了!”

她的眼睛继续贪婪地注视着在她身下延展开的果园和花园。有一道凌乱的新翻过的土沟从他们的马蹄旁边穿过,然后几乎垂直地通向下面的房子。她说:“我猜那就是他们引水的地方。从这上面的泉水里引来的。木匠克兰普说他们的管道一直有问题!”

将军大叫道:“啊,西尔维娅。那你还告诉德·布雷·帕佩夫人说他们没有水源,所以他们连澡都不能洗!”

西尔维娅说:“要是我不这么说,她永远都不会想到要砍倒格罗比的大树的。你还不明白吗,对德·布雷·帕佩夫人来说,不洗澡的人是野蛮的?所以,虽然她不是真的很勇敢,但她还是会冒险砍掉他们的老树……是的,我差点就相信我的确很恨守财奴,而你是我愿意纡尊结交的人里最像守财奴的。但是我应该建议你冷静下来。如果我让你娶了我,我从萨特思韦特家继承的那份钱也是你的了。更别说在迈克尔成年以前你还有格罗比的钱,还有——多少来着?——你从印度总督职位上挣的一年一万英镑。要是这所有加到一起,你都还不能省出和你在格罗比的时候从我这里蹭去的相当的数目,把你当守财奴,还真是高看你了!”

好几匹马,驮着菲特尔沃思爵爷和冈宁,从花园外面的软土小径上爬到紧贴花园上方的硬土路上。冈宁骑在一匹马上,耷拉着脚,胳膊肘上还挽着另外两匹马的笼头。那是德·布雷·帕佩夫人、劳瑟夫人和马克·提金斯的马。那个花园从树篱的另一侧一直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里面有树林,有在曾经木材丰富的地方常看到的屋顶陡峭的老房子,有马克·提金斯小屋的茅草顶,还是那著名的四个郡交汇之地。几英里以外,有架飞机正嗡嗡地朝他们飞下来。从硬土路往上是一道长满了羊齿蕨的缓坡,坡顶沿着一道铁丝树篱长满了许多高大的山毛榉树。那就是库珀公地的最高点。在四周的宁静中,那几匹马的蹄声听起来就像一队骑兵懒洋洋地靠近一样。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冈宁就把马停下来了;西尔维娅骑的那匹马脾气太不好,不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