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慢,很慢,很慢……就像慢放的电影一样。泥土移动起来似乎永远不会停止。他一直悬浮在空中,就好像他是按自己期望那样悬浮在那块刷过白漆的鸡冠面前。巧合!
泥土在他脚下慢慢地冷静地吞噬着,它同化了他的小腿、他的大腿,它把他腰部往上的部位都囚禁住了。他的手还可以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套在救生圈里的人。半固体的泥土慢慢地挪动他。
在他下方,在一座土堆下面,小阿兰胡德斯看着他,棕色的脸上眼睛大而黑,眼白泛着蓝色。从黏糊糊的泥土里伸出来一颗头,下面是冲锋的战马!他可以看到他祈求的嘴唇在动,组成了一句:“救救我,上尉!”提金斯说:“我得先救我自己!”他连自己的话都听不见,周围的声响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一个人站到了他头上,他看起来高得不得了,因为提金斯的脸和那人的皮带齐平。但他其实是个小个子,伦敦东区来的大头兵,名字叫科克肖特。他抓住了提金斯的两只胳膊往外拉。提金斯试着想用脚踢土,然后他意识到还是别用脚踢的好。他被非常顺利地拉了出来。科克肖特和一个赶来的军士合力把他拉出来。他们三个人都咧嘴笑了。他顺着滑动的泥土朝阿兰胡德斯滑过去,他朝那张惨白的脸笑了笑。他一直在滑倒。他觉得脖子上,就在耳根下面,有种强烈的灼烧感。他的手伸下去摸了摸那个地方。手指上全是泥,带有一点点粉色。可能有个痤疮爆开了。至少,他手下的两个人都没有死。他激动地朝那两个大头兵打着手势。他做出了挖掘的动作。要他们去拿铁锹。
他站在阿兰胡德斯头上,就在稀泥的边上。也许他会沉下去的,他没有沉下去。没有淹过他的靴筒。他觉得自己的双脚又大又有支持力。他知道出了什么事。阿兰胡德斯卡在那股弄出这个泥塘的泉水的泉眼里了,就像在埃克斯摩尔的泥沼上一样。他在那张说不清楚的、小小的脸上方弯下腰,他又往下弯了一点,手伸到了烂泥里。他必须要趴在地上,用手和膝盖支撑身体。
愤怒闯进了他的脑海里,他被狙击手打了一枪。在他感觉到疼痛以前,他听见了,他意识到在地狱般的巨响里有股亲近的嗡嗡声。这就是要疯了一样赶快挖的原因。或者,不用……他们的位置很低,在一个大开口的洞里。尤其是当你用手和膝盖撑着趴在地上的时候,就没有要疯了一样赶快挖的原因。
他的手伸进了稀泥里,还有他的小臂,他的手费力地顺着油滑的布匹往下摸,埋在油滑的布匹下面。泥泞的,不是油滑的!他往外一拉,那个小伙子的双手和胳膊出来了。下面好办多了,他的脸现在离那个小伙子的脸很近,但是他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有可能他已经昏过去了。提金斯说:“感谢上帝,我的力气还挺大!”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力气挺大而充满感激之情。他把小伙子的手搭在自己的肩头,这样他的手可以搂住自己的脖子。那双手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他喘不过气来,往后一拖,那个小伙子又往上冒了一点。他肯定已经昏过去了。他一点力都没出。这些稀泥简直脏死了。这是对一个文明的谴责,他,提金斯,有这么大的力气却从来没有必要用它。他看起来就像一堆面口袋,但是至少他可以把一副牌撕成两半。如果他的肺没有……
科克肖特,那个大头兵,还有军士就站在他旁边,咧嘴笑着,扛着那两把不应该靠在他们堑壕的胸墙上的铁锹。他觉得非常烦躁。他之前打手势想说的是要他们去把达克特准下士挖出来。可能再也不是达克特准下士了。可能现在只有个“它”——一具尸体!到头来,他可能还是死了个士兵!
科克肖特和那个军士把阿兰胡德斯从稀泥里拉了出来。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了出来,就像从沙里往外拉沙虫一样。阿兰胡德斯站不起来,他的双腿一下就软了下去。他像朵沾满了泥的花那样瘫了下去。他的嘴唇在动,但是你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提金斯把他从那两个扶着他的人手里接过来,然后把他放在土堆往上一点的地方。
提金斯冲着那个军士的耳朵大喊:“达克特!去把达克特挖出来!赶快!”
他跪下来摸了摸那个小伙子的背。小伙子的脊柱可能受伤了,他没有疼得抽搐,不过,他的脊柱还是有可能被伤到了。不能把他留在这里。要是能找到个担架的话,就应该让担架兵把他抬走。但是他们过来的时候可能会被狙击手盯上。也许,他,提金斯,如果他的肺撑得住的话可以扛着这个小伙子。要不行,他就拖着他走。他感觉很温柔,就像一位母亲,同时也很强大。可能把这个小伙子留在这里更好,这不好说。提金斯说:“你受伤了吗?”炮声基本上都已经停止了。提金斯看不到他有任何流血的地方。那个小伙子轻声说:“没有,长官!”那他可能就是晕厥了,很有可能是弹震症。说不清楚弹震症是怎么回事,或者它会对你有什么影响,或者炮弹散发出来的烟气对人又有什么影响。
他不能停在这里。
他像夹一床毯子那样把那个小伙子夹在胳膊下。如果把他扛在肩上他就可能太高了,会被狙击手打到。他走得不是很快,他的双腿非常沉重。他重重地朝那个小伙子之前被困住的泉水的方向走了几步。现在水更多了,泉水正灌进那个坑里。他不能把那个小伙子留在那里。你可以想象,之前阿兰胡德斯的身体就像木塞一样把泉眼堵住了。这就像家里,那里也有这样的泉,也像在泥沼上挖獾子,其实更像挖沟排水。獾子的窝是干的,就在格罗比上面的泥沼地里。四月里阳光灿烂,还有好多云雀。
他正在往土堆上爬,有那么几英尺长的地方没有别的路。他们之前一直在炮弹炸出来的坑道口里。他朝左边爬,朝右走可以更快下到堑壕里,但是他想让土堆挡在他们和敌人的狙击手中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更多的光照到了他们身上。
正是这个时候!啪!啪!啪!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地方传过来的脆响……子弹尖叫着从头顶飞过,拉着长音飞到别的地方。这不是狙击手开的枪,是敌人营里的普通士兵。有机会!啪!啪!啪!子弹尖叫着飞过头顶。营里的普通士兵朝任何奔跑的东西开枪都会激动。德国人打高了,扳机扣得太重。他现在也是个肥胖的、跑动的东西。他们开枪的时候是憎恨,还是觉得好玩?多半是憎恨!德国人啊,可没有什么幽默感。
他喘不过气来了,他的两条腿就像两根痛苦的长枕头。如果他能做到的话,还有两步就能到更平一点的地方了……好的,做到了!……他到平地上了。他之前一直在爬,往碎土堆上爬。他必须要长长地喘一口气。他的左脚陷进了土里,本来是尽力用他的右臂把阿兰胡德斯扛在身前。他的左脚陷进去的时候,这位小伙子的身体就直直压在了他身上。不用说,这堆大块大块的硬土块里有裂缝,不像通常挖出来的土。
那个小伙子乱踢着,尖叫着,自己挣脱开来……好吧,他想走就走吧!那尖叫声就像着了火的马厩里马的叫声。子弹从头上飞过去了。那个小伙子跑了,双手捂着脸消失在土堆另一边。这是一个圆锥形的土堆。他,提金斯,现在可以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了。这真令人满意。
他匍匐向前,用他的臀部和肘部推动身体前进。匍匐前进大概是有标准动作的吧,他不知道。一块块的土看起来很友好。作为被扔到地面的底层土而言,它们感觉上去或者闻起来都不是特别的酸。不过,想让它们用来种庄稼或者长出草还需要很久。可能从农业方面说,这个国家很长一段时间情况都会很糟糕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满意,它已经两个月没有做过什么像样的锻炼了——作为一位副指挥官。他甚至都不能期望自己能有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但是那可能很大部分都是精神上的问题!不用说,他刚才恐慌得不得了。那只是合理的反应。想到那些德国佬追杀那些不幸的人就让人不舒服,多么让人恶心的事情。不过,我们也这么干……那个小伙子肯定也恐慌得不得了。突然地,他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害怕看到战场上的一切。好吧,你不能怪他。他们不该送女学生到前线来。那个小伙子就像个女孩一样。然而,那个小伙子还是应该留下来看看他,提金斯,是不是中了一枪。他左腿陷进去的样子应该能让那个小伙子想到他可能是中了一枪。他应该是被温柔地扫射倒地的。
在那座土堆的背后,科克肖特和那个军士正趴在地上用被叫作掘壕工具的短柄军铲挖着。
“我们找到他了,长官,”军士说,“全给埋进去了,只能看到他的脚。我们不敢用铁锹,怕把他砍成两截了。”
提金斯说:“你说的对,把铁锹给我。”科克肖特原来是个布店的学徒,军士是个送牛奶的。很有可能他们都不怎么会用铁锹。
他的优势在于小的时候挖过各种各样的东西。达克特是被水平地埋在下面的,一直伸到了圆锥形土堆的里面。至少他的脚伸出来的样子是这样的,但是你说不清楚他的身体到底摆成了什么样子。它可能弯向左边,或者右边,还可能是朝上的。
提金斯说:“拿着你们的铲子从上面挖!但是给我留出地方来。”
脚趾是指向天的,那躯干就几乎不可能是朝下的。他站在那双脚的下方,用铁锹瞄准了十八英寸下的位置重重一挖。他喜欢挖土,幸好这块土是干的,很顺畅地就顺着土堆滚下去了。这个人大概被埋了十分钟了,感觉不止,但是可能没有那么久。他应该有机会,也许土壤不像水那么让人不能呼吸。
他对军士说:“你知道怎么做人工呼吸吗?给溺水的人?”
科克肖特说:“我会,长官。我是伊斯灵顿[202]泳池游泳冠军!”科克肖特是相当厉害的一个人。大概是一八六六年,在一个家伙想要开枪刺杀格莱斯顿[203]先生的时候,他的父亲敲了一下那人的胳膊。
他把铁锹一拔,很多土顺从地滚到了一边。达克特准下士瘦弱的腿露了出来,一直到大腿根,他的膝盖弯着。
科克肖特说:“这次他就没蹭脚踝!”
军士说:“连长被打死了,长官。一颗子弹钻进了他脑袋里!”
让提金斯烦心的是这又是一个被打到头的,他明显是躲不开它们了。为这个烦心其实很蠢,因为在堑壕里,大多数受伤的人都是被打到头的。但是上天总可以稍微多点想象力吧,就算帮帮忙吧。想到他在那个小伙子死之前吼过他,这也很烦心。因为那个小伙子把铁锹乱放。被吼了一顿总会在小伙子们的心头留下大半个小时不好的印象。那有可能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件事,所以他死的时候也不开心……希望上帝会补偿他吧!
提金斯对军士说:“让我来。”达克特的左手和手腕出现了,手垂着,干净得让人不敢相信,放在和大腿齐平的地方。这样就能看出他身体的走向了,你可以绕着他清理。
“他才二十二岁。”军士说。
科克肖特说:“和我一样大。他特别注意你的拉绳枪管刷[204]。”
过了一分钟,他们拽着达克特的腿把他拉了出来。他的脸上可能卡有一块石头,那样他的脸就可能是受伤了,也有可能他脸上没有,可这是个不得不冒的风险。他的脸黑黑的,睡着了——就像瓦伦汀·温诺普在垃圾桶里睡了一觉一样。提金斯走开了,留下科克肖特有条不紊地给那具躺在那里的躯体做人工呼吸。
对他来说,多少有点满足的就是,不管怎样,在这次小小的事件里,他一个士兵都没少,只死了一个军官。从军事上来说,这种满足是不对的。不过,鉴于这么想谁都伤害不到,所以也没什么坏处。但他总是对他的士兵有种更大的责任感。在他看来,他们来这里不是出于自愿。这种感觉就和他觉得虐待动物是比虐待一个人——除了孩子以外——更加让人厌恶的罪恶一样,这毫无疑问是不理智的。
在交通壕里,有个小个子靠在那块用白灰刷了一个硕大的A的波形铁皮上,穿着一身非常干净的博柏利薄军用外套,上面挂着一大把级别徽章——精纺羊毛织成的皇冠,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还戴着一顶看上去很优雅的钢盔。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一顶钢盔看起来很优雅!那人手里拿着条猎鞭,鞋上带着马刺。这是一个来视察的将军。
那个将军和蔼地说:“你是谁?”然后又不耐烦地说,“这个营的指挥官跑到那里去了?为什么怎么都找不到他?”他又接着说,“你脏得让人恶心,像个黑摩尔人[205]。我想你是有原因的吧。”
和提金斯说话的是正在气头上的坎皮恩将军。提金斯像个稻草人一样立正站好。
他说:“我负责指挥这个营,长官。我是副指挥官提金斯,现在暂时代理指挥。找不到我的原因是我刚暂时地被埋住了。”
将军说:“你……我的上帝!”他后退了一步,嘴张得大大的。他说:“我刚从伦敦来!”接着道,“上帝啊,你不能我一接手指挥你就把我的一个营置之不理了!”他说,“他们说这是我的部队里最能打的营!”然后激动地哼了一声,接着说,“我的勤务官和莱文都找不到你,也找不到能找到你的人。结果你就这么两手插在兜里悠闲地走过来了!”
在一片寂静中,因为火炮现在已经停下了,云雀们也休息去了,提金斯可以从他肺部有点干燥的摩擦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脏重重地跳得飞快,给人一种恐惧的效果。他自语着:“他之前在伦敦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他想娶西尔维娅!我敢打赌,他是去娶西尔维娅去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之前一直待在伦敦。这是他的一个执念:他吃惊和激动的时候会想到的头一件事。
他们总是会为来视察的将军安排这种完全安静的时刻。也许是双方伟大的总参谋部互相替对方安排的。更有可能是,我们的大炮裂成两半之后,终于成功地让德国佬知道,我们要它们闭嘴了——我们开炮的时候是像天主教徒说的那样有“特别意向”[206]的。那简直像打电话一样有效。德国佬就知道对面不一般了。如果可以,还是永远不要把对面惹火比较好。
提金斯说:“我刚被划了一下,长官。我在口袋里摸我的急救包。”
将军说:“像你这样的家伙根本就不应该待在会受伤的地方,你的位置是在后勤补给线上。我把你派到这里来的时候简直是疯了。我要把你送回去。”
他接着说:“你可以解散了。我既不要你的帮助,也不需要你提供的信息。他们说这里有个很厉害的军官在指挥。我想要见他……名字是……名字是……无所谓。解散!”
提金斯步履沉重地沿着堑壕走开了。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对自己说:“这是片希望和荣誉之地!”[207]然后,他大声说道:“上帝做证!我要把这件事情告到总指挥官那里去!如果有必要,我要告到枢密院和国王那里去。上帝做证,我会的!”那个老家伙绝对不应该那么和他说话,那是把个人恩怨带到军队事务里来。他站在那里考虑该怎么给旅部写信。
副官诺丁沿着堑壕跑了过来,他说:“坎皮恩将军要见你,长官。他星期一就要接管这支队伍了。”他接着说,“你刚去了个糟糕的地方,长官。我相信你没有受伤。”对诺丁来说,这是少见的多话。
提金斯自语道:“那我只能指挥这支部队五天。在他开始指挥之前,他就不能把我赶走。”在那之前,德国佬多半已经穿过他们阵地了。五天的战斗!谢谢上帝!
他说:“谢谢。我见过他了。是的,我没事,就是脏死了!”
诺丁的小黑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他说:“当他们说你挨了一发的时候,长官,我觉得我要疯了。我们肯定撑不下来的!”
提金斯在想,他是应该在那个老家伙接手之前还是接手之后给旅部写信。诺丁在说:“医生说阿兰胡德斯会没事的。”
要是他的申诉是抗议个人歧视的话,这样可能更好。
诺丁说着:“当然,他的一只眼睛保不住了。实际上……它基本上已经没了。但是他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