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炮了。炮击来了。嘭……嘭呜……嘭!嘭!啪!……嘭呜……嘭!嘭!……嘭嘭呜……嘭嘭嘭……嘭……嘭……这是那些听起来像鼓声的炮响,而且是无比巨大的鼓。它们一直不停地响了下去。那些响得最激烈的——你知道的,就像看歌剧的时候,那个抡着大鼓槌的家伙真正敲开了的时候——你的心跳得跟什么似的。提金斯的心就这样了。那个鼓手看起来已经疯了。
提金斯从来就不擅长通过听声音判别火炮的种类。他会说这些是高射炮。因为他记得,有那么几分钟,飞机引擎的嗡嗡声遍布在那令人不舒服的寂静中。但是那种嗡嗡声太常见了,它已经成了寂静的一部分,就像你自己的想法。一种过滤的专注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那更像细碎的灰尘而不是噪音。
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着:“累……咿……咿……累!”[164]炮弹听起来总是一副活够了的样子。就好像在经历一段长长的旅途之后,它们会说:“累!”把“咿”声拖得老长,然后是爆炸的“轰”的一声。
这就是攻势的开始,虽然很确定这场攻势会来,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延长一点那种……就叫伯马顿!……似的状况吧,平静的生活,还有沉思的生活。但是现在攻势已经开始了。“好吧。”
这发炮弹听起来更重也更加的累,懒洋洋的。它好像从他和阿兰胡德斯的头顶六英尺处飞过,然后,从山上二十码远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噗!”这是发哑弹!
很有可能这发炮弹根本就不是瞄准他们堑壕的。很有可能就是发没有爆炸的高炮榴霰弹。德国人打的炮弹很多都是哑弹——这一段时间。
所以这有可能还不是进攻开始的信号!这很诱人。但是只要它是照正常方式结束的就还是可以忍受的。
达克特准下士,那个金发的小伙子,跑到离提金斯的脚还有两英尺的地方停下来,像近卫军士兵一样干脆地一跺脚敬了个漂亮的军礼。这条老狗还有点劲。意思就是说在这种烂糟糟的时刻,职业军队里对维持整洁形象的热情还是在有些地方保留了下来。
这个小伙子大口喘着气——有可能是他很激动,或者他刚才跑得太快。但是如果他不激动的话为什么要跑那么快。
他说:“如果可以的话,长官,”他喘气,“你能去上校那里吗?”接着喘气,“尽快!”他还在喘气。
提金斯的脑子里一闪念觉得他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要在一个舒服的黑漆漆的洞里过了。不用在令人目盲的日光下——让我们感恩吧!
把达克特准下士留在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他喜欢这个小伙子是因为他让自己想起瓦伦汀·温诺普!——继续用亲密的语气和阿兰胡德斯说话,让他不要一直陷在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或者意味着失去他爱人的失明的恐惧中,提金斯轻快地顺着堑壕往回走。他没有慌。他决定了,不应该让士兵看到他慌张的样子。就算上校拒绝被解除职位,提金斯也决定了,至少士兵还可以安慰自己说指挥部成员里还有一个冷静地慢慢踱步的人。
在他们换防马梅兹森林前的特哈斯纳堑壕的时候,还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少校,他戴着眼镜,家庭出身也很好。但他大概有点问题,因为他后来自杀了。在他们进入堑壕的时候,大概在五十码开外吧,德国佬开始叫喊起盟国各个国家的战斗口号,还奏起了英国陆军各个团的进行曲调子。这么做是因为如果英国士兵们听到,比如说:“有人说起亚历山大……[165]”从对面的堑壕里传来,国王陛下的第二近卫掷弹兵营就会大声欢呼起来,而德国佬兄弟也就知道了他们要面对的是谁。
自然,这位格罗夫纳少校让他的士兵闭上了嘴,然后站在那里把眼镜紧紧地摁在脸上听着,一副四重奏晚会上评论家的神情。最后他把眼镜拿下来,抛到天上,然后又接住。
“大吼万岁[166]!将士们。”他说。
虽然可能性不大,这样做会让敌人吓一跳,以为他们面前的堑壕里有日本部队,或者会让他们明白我们是在拿他们开玩笑,这种反击会把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气疯。然后德国佬闭嘴了!
这就是那种士兵们现在还喜欢的军官身上该有的幽默,那种提金斯自己没有的幽默。但是他可以表现出一副蛮不在意地全神贯注沉思的样子——在紧要关头,他还可以告诉他们,比如说,他们对云雀的想法都是错的,那是挺让人平静的。
有一次,他听一位天主教神父在炮火之下在一个谷仓里布道。那时炮弹在从头上飞过而猪在脚下乱窜。那位神父布道的内容是圣母无原罪这条教义中非常艰深的一点,[167]士兵们非常专心地听着。他说那是常识。他们不想听哭哭啼啼的或者和死亡有关的讲演。他们希望自己的头脑不要去想……神父也是这样!
正是如此,才要在开始之前和士兵聊云雀,或者老德鲁特巷舞台上大象的后腿!而且上校找你时还要慢慢走。
他沿着堑壕前进,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什么都没有想。堑壕泥土里混着的卵石变得清晰起来,可以一个个的分开了。有人掉了封信。斯洛科姆,那个剧作家,正合上他的练习本。他很明显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拿他的步枪。A连的准尉副官正在把各种各样的人从避弹壕里叫出来,他说:“快点!”
提金斯经过的时候说:“尽可能让他们掩蔽好,准尉副官。”
他突然想起来,他让准下士达克特和阿兰胡德斯留在一起触犯了军事法规。一名军官不准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独自穿过一段没有人的堑壕。可能会有一发德国佬的炮弹会轰到他,在你流血流到死的时候,没有人去叫医生或者担架兵来,而那会损失国王陛下的财产。这就是军队……
其实,他把达克特留下来是为了安慰阿兰胡德斯。那位小个子的尉官正在难过。上帝才知道有什么细小的痛苦正在他细小的大脑里像耗子一样窜来窜去!敌人进攻过来的时候他像狮子一样勇敢,但是在他们还没有攻来的时候,一想到……他小小的、黧黑、高贵的脸就一直颤抖。
他其实是把瓦伦汀·温诺普和阿兰胡德斯留在了一起!他意识到这才是他真正做的。那个小伙子达克特就是瓦伦汀·温诺普。干净,金发白肤,小个子,一张普通的脸,勇敢的双眼,倔强、稍微有点翘的鼻子……就好像是——瓦伦汀·温诺普已经属于他了——他们俩沿着一条路一起走,然后,看到路边有人很难过。而他,提金斯,就说:“我必须要先走。你停下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而令人惊奇的是,他好像正在一条乡间小路上和瓦伦汀·温诺普走在一起,她很安静,那种归属之后的安静的亲密。她属于他……不是一条山路,不是约克郡,也不是一条峡谷中的路,不是伯马顿。乡村牧师的宅邸不适合他。所以他不会加入教会!
一条清晨的小路,路边长着些老荆棘树。它们只生长在肯特。而且天空从四方笼罩下来。在一座起伏平缓的小山丘顶上!
太惊人了!到现在,他有两周多没想过那个姑娘了,除了在敌人大进攻的某些时刻,那些时候他希望,如果知道他在哪里,她不要太担心。因为他有种感觉,她一直都知道他在哪里。他越来越少地想她,间隔越来越长——就像他那个要给上尉拿蜡烛的德国工兵的噩梦。最开始的时候,他每个晚上,每个晚上都会做三四次这个梦,现在,每天晚上只做一次了。
那个小伙子身上相似的地方把那个姑娘重新带回他的脑海里。这是个意外,所以这不是任何心理节律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这不能说明,顺其自然不出意外的话,她不再让他痴迷了。
她现在肯定依然让他痴迷!他不能承受,也不敢相信。他的整个存在都被她的……其实是她的头脑,冲垮了。因为那位准下士与她生理上相似的地方当然只是伪装而已。准下士们才不像年轻的姑娘,而且,事实上,他也记不清瓦伦汀·温诺普到底长什么样了。他的脑子不是那样记忆的,而是他大脑找到的词让他知道她是金发白肤,翘鼻子,脸盘挺大,而且站得稳稳的,就好像他记了笔记,等他想要想起她的时候就去看看。他的头脑不会生出任何画面,它只会带来一种曚昽的阳光。
她的头脑让他痴迷,那副准确的头脑,略有点粗鲁的不耐烦,还有那些简单的总结!——还真是对你爱的女士的魅力的奇怪总结!但是他想听到她说:“哦,少来了,伊迪丝·埃塞尔!”在每次伊迪丝·埃塞尔·杜舍门——现在当然是麦克马斯特夫人了——要引用什么麦克马斯特在他那本关于已经去世了的罗塞蒂的评论集里发表过的观点的时候,真是非常过时啊!
听到她那么说会让他安静下来。事实上,她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他想听她说话的人。肯定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他想与之谈话的人。唯一清楚的头脑!——他的头脑急需的休息将全世界所有的锅下面烧荆棘的爆响声摆脱开——[168]摆脱开那些永无休止、愚蠢的“嘭嘭嘭呜嘭……嘭……嘭呜……嘭嘭!”德国火炮一起从刚才到现在发出的声音。
为什么他们不停下来?让那个疯狂的鼓手在他愚蠢的乐器上不停地敲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也许他们能打下几架我们的飞机来,但是通常他们什么都打不下来。你看到他们的炮弹爆炸,然后在浑不在意的飞机周围像手绢一样慢慢展开,就像用黑色的豆子去瞄准蜻蜓,背景是一片蓝天;那些闪着光的粉红的美丽玩意!但是就他对火炮的厌恶,仅仅就厌恶——一种托利党人的偏见——这么干也许是值得的。只是……
在天空中进行的那场看不见的意志对抗里,你自然会尝试所有说服对方的办法。
“噢!”我们的参谋部会说,“他们会在早上几点几点进行大规模的进攻。”因为很自然地,在二十四小时制[169]确立这么多年以后,参谋部还是会想早上几点。“好吧,那我们就派出一百万架带机枪的飞机去歼灭任何他们敢调动来支援的部队!”
在大白天调动大量人手自然是不寻常的。但是战争游戏只有两种可能:要不用寻常的,要不就用不寻常的。照寻常来讲,你不会在日出之后开始炮击,再在十点半左右开始进攻。所以你有可能这样做——德国佬可能就是想这么试试——来一次奇袭。
另一方面,我们的人可能会派飞机出来,飞机的嗡嗡声让你的骨头都颤抖,目的是为了告诉德国佬我们已经做好对付他们奇袭的准备了,告诉他们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在等着德国佬的脑子里想出什么奇袭的招来。所以我们派出了那些致命、恐怖的玩意去擦着灌木丛顶掠过,完全不顾那些炮火!因为这场战争里没有比那道灵活的弧线更可怕的事,摇晃着掠到你士兵队列头上几英尺高的地方撒播着死亡的雨!所以我们把它们派出去了。它们马上就要呼啸而下……
当然,如果这次仅仅是一场佯攻,比如说,如果后方没有运动中的增援部队,没有在火车站下车的部队,德国人正确的反应就该是用他们能放进炮里的所有重家伙把我们的几段堑壕轰平。这就好像是讽刺地说:“上帝,如果你们要在这么好的一天打扰我们的和平与安宁,我们也要打扰你们的!”然后哗啦……一马车一马车的煤炭会飞起来,直到我们唤回我们的飞机,然后棋盘上的一切又重新沉睡。其实,如果不进行佯攻或者反佯攻,你也许会同样的舒服。但是伟大的总参谋部喜欢用钢铁说上这么几句俏皮话。还加上那么点血!
有个军士从营指挥部向他走来,领着个头上有伤的人。也就说,他的钢盔歪歪地盖在一条绷带上。他长着个犹太鼻子,虽然他已经刮了脸,但看上去就像没刮,看起来他还应该再戴一副夹鼻眼镜来补全他东方男性的外貌。
“史密斯列兵,”提金斯说,“听着,你战前是干什么该死的工作的?”
这个人用一种好听的有修养的低沉沙哑嗓音回答:“我是个记者,长官。为一份社会主义者的报纸工作。极左的。”
“那你的,”提金斯问道,“你的大名又是什么?我不得不问你这个问题。我不是有意要羞辱你的。”
在过去的正规军里,询问一个士兵他是不是用真名参军是一种侮辱。大多数的人都是用的假名参军。
那个人回答道:“爱森斯坦,长官!”
提金斯问这个人是德比兵,还是被迫服役的。他说他是自愿参军的。提金斯问:“为什么?”如果这个家伙是个能干的记者,而且站在正确的一边,他在军队外面更有用。那个人说他是一份左翼报纸的驻外记者。给一份左翼报纸当驻外记者,名字又叫爱森斯坦,根本就没有发挥作用的机会。[170]再说了,他想收拾收拾普鲁士人。他是波兰裔的。提金斯问那个军士,这个人的服役记录是否良好。军士说:“好人。是个好兵。”他已经被推荐授予优异服役勋章了。
提金斯说:“我会申请把你调到犹太步兵团。在此之前,你可以先回前线运输队去。你不应该当左翼记者,要不就是不该叫爱森斯坦。不是因为这个就是那个。不可能两个都是原因。”那人说那个名字是中世纪时冠予他祖先的。他喜欢被人叫作以扫[171],因为他是那个部落的儿子。他恳求不要把他调到犹太步兵团去,尤其是现在战争进行到最有意思的时候,因为他听说他们在美索不达米亚。
“也许你想要写本书吧,”提金斯说,“那里有亚罢拿和法饵法[172]可以写。我很抱歉。但是你应该够聪明,可以看到我不能冒……”他停下了,担心军士如果听到更多的话,会让士兵们觉得这个家伙有嫌疑,而让他的日子难过。他对要在军士面前问他的名字很不高兴。他看起来是个好人。犹太人也能打仗——还有打猎!——但是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那个人,黑眼睛,站得直直的,颤抖了一下,盯着提金斯的眼睛说:“我猜你不能,长官。”他说,“这很令人失望。我没有准备写任何东西。我想继续在军队里待下去。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提金斯说:“我很抱歉,史密斯。我也没办法。解散!”他很难受。他相信那个人。但是责任必须让人硬起心肠。不久以前他还会为那个人花些心思。很有可能花非常多的心思。但现在他不准备这么做。
一个用白灰刷成的大写A涂在一块波形铁皮上,歪歪倒倒地立在一条和堑壕垂直的交通壕的路口。让提金斯惊讶的是,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就像一阵激情的浪潮一样要推动他的身体朝左走——走上那道交通壕。这不是恐惧,任何恐惧都不是。他很烦躁地一直在想列兵史密斯—爱森斯坦的事情。不用说,不得不毁掉一个还是红色社会主义者的犹太人的前途让他很烦躁。这就是那种如果一个人是全能的——就像他这样,而不应该做的事情。那……这种强烈的冲动是?这是一种想要去一个你可以找到精确、理智的地方的冲动欲望:休息。
他想他突然明白了。对那个林肯郡来的准尉副官而言,和平这个字意味着一个人可以在小山上直起身站着。对他而言,这意味着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