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金斯说:“是的,长官,朔姆堡。但是因为那是一个德国俘虏,在马恩河捉住的,它并不是我们的兵力。它是上校的私人财产。我自己也骑它……”
将军干巴巴地叫起来,“你会……”他更加干巴巴地补充道,“你知道有一位叫作霍奇基斯的皇家陆军补给与运输勤务队副中尉说了你一连串坏话吗?……”
提金斯迅速说:“如果是关于朔姆堡的事的话,长官,那没一点用。关于它的事情,霍奇基斯中尉没有任何权力发号施令,就像他管不了我在哪里睡觉一样……我宁死也不要把任何一匹我负责的马交给那该死的刽子手霍奇基斯,还有那个蠢猪贝臣爵士,让他们害了我们军队里的马匹……”
将军残忍地说:“看起来你他妈的真的会死在这上头!”
他补充了一句:“你对他们对待马匹的错误办法表示反对是完全正确的。但是这种情况下,你的反对堵死了你唯一可能的工作。”他稍稍静了静,“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你哥哥马克……”
提金斯说:“是的,我注意到了……”
将军说:“你知道你哥哥想安置你去的十九师现在属于第四陆军部队了吗?而负责第四陆军部队的马匹的正是霍奇基斯……我怎么能把你派到他的手下去呢?”
提金斯说:“这非常正确,长官。你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想了……”他完了。除了想想他的头脑将会怎样接受这一事实以外,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他希望现在他们可以去他的伙房了!
将军说:“我在说什么?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没人可以忍受这种事……”他从他的短上衣里面掏出一个镶有皇冠的青金石色小笔记纸盒,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他看了看,然后塞在腰带和上衣之间。他说:“在这些我需要承担的责任之上!你想过吗?如果我为这个国家服役,你占用我这么多的精力——因为你的事情耗干了我的精力!——你就是在帮助国家的敌人?我现在只能睡上四个小时了……我得问你几个问题……”他指指腰带上的那张纸,折了又折,夹在腰带里。
提金斯的头脑又跳脱了一拍……对泥沼的恐惧将会一直困扰他。但是,有趣的是,他从来没有在泥沼中经历层层战火……你会以为这并不会困扰他。但是他的耳中传来一个非常疲倦的声音,带着彻底的绝望,“这让人难以忍受,正是这个毁了我们……泥沼!……”他听见这样几个字,站在盛满淤泥的火山口中,在沟壑之间,大堆大堆的黏泥,在悬崖和远方,全是黏泥……他一路向前,好奇也好,按照指示也好,从凡尔登开始,当时他还在法国军队里——在一个假日的下午,那时正无事可干,他和一位向导一起去参观远处一座堡垒……迪奥蒙?不,是杜奥蒙[85]……一周前刚从敌军手上抢来的……那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分清时间次序的能力……十一月……某个十一月初……有着奇迹般的阳光;一朵云都没有,你紧紧陷在堆起的泥沼里面,而天空渴望着清澈……黏泥动了动……在一名边散步边吃干果、声名狼藉的法国炮兵下士身后,他的肩膀甩来甩去……逃兵[86]……移动着的淤泥是德国的逃兵……你看到不到他们。他们的领导——一位军官——戴的眼镜那么厚,再加上那泥浆,你都看不到他眼睛的颜色,而那五六枚勋章就好像燕子刚开始搭建的巢,他的胡子好像钟乳石……另外一些人你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非常生动!比天空还蓝!……逃兵!一位军官带领着!汉堡军团的!就好像巴夫[87]的军官已经检视过了!这令人难以置信……这位军官走过的时候,毫无愧意,但也没有半点人性的光辉,他说:“完啦!”这些移动的蜥蜴人挤压着黏泥,它们不停地从他身边向后流淌,整个下午都是这样……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常常禁不住想起他们的先辈……在先进的碉堡里……不,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碉堡。在一小片先进的泥沼里,在这些沟壑之间可怕的孤寂中……延长至永恒,直至世界末日。当他再次听到德国话,他被深深地震惊了,一个很是温柔的声音,有点肥腻……好像淫秽的私语……这明显是下地狱的人的声音,地狱没有为这些可怜的家伙准备任何有意思的东西……他的法国向导讥讽地说:你可以说这是但丁的地狱![88]……啊,这些德国人又回来找他麻烦了。他们现在成了一种执念,一种情结,他们现在这么说……
将军冷静地说:“我猜你拒绝回答?”
这残忍地晃醒了他。
他绝望地说:“我最后只能去一个在我看来双方都难以忍受的职位。为了我儿子的利益!”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说?……他要病了。他想起来,将军正在说他和西尔维娅的分居问题。这发生在昨晚。他说:“我可能是对的,我可能是错的……”
将军冷冰冰地说:“如果你不想谈论细节……”
提金斯说:“我宁可不要谈……”
将军说:“这没完没了……但是基于我的职责,我有几个不得不问的问题……如果你不想谈你的婚姻状况,我不能逼着你,但是,该死的,你还清醒吗?你负责任吗?你想要在战争结束之前就让温诺普小姐和你住在一起吗?她现在是不是,可能,就在这里,在这座城里?这是你和西尔维娅分居的原因吗?偏偏是现在,不早不晚!”
提金斯说:“不,长官。我请求你相信,我和那位年轻女士没有任何关系,一点都没有!我也没有这样的愿望,一点都没有!”
将军说:“我相信这一点!”
“昨晚的情况,”提金斯说,“就在当时当地,让我突然明白,我一直在误解我的妻子……我一直在给这位无法自证清白的女士施加压力。这么说真让我感到羞耻!我为了我们孩子的前途选择了一条路,但是这条路错得离谱。我们多年前就应该分居。这逼着这位女士拉了这么多淋浴链子……”
将军说:“拉……”
提金斯说:“这代表着,长官,昨晚的事情只是拉淋浴链子而已,非常正当。我还是认为这事非常正当。”
“那你为什么要把格罗比给她?你软弱得不是一点点吧,是吗?你不会认为你——比如,有个任务?或者你其实是另外一个人?你认为你得——原谅……”将军摘下他的漂亮帽子,用一块小小的麻纱手帕擦拭前额,说,“你可怜的母亲有点……”
将军突然说:“今晚来我的晚宴的时候,我希望你可以打扮得得体一些。你为什么这么不重视你的外表?你的上衣脏得让人恶心……”
提金斯说:“我有好一点的上衣,长官,但是昨晚那个被害士兵的血把它毁了……”
将军说:“你的意思不会是你只有两件上衣吧?你没有用餐的着装吗?”
提金斯说:“有的,长官,我有我的蓝制服。今晚我应该没问题……但是,在我住院的时候,我所有的东西都被人从我背包里偷走了……甚至还有西尔维娅的两条床单……”
“算了,”将军叫起来,“你不会是说你已经把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挥霍一空了吧?”
提金斯说:“我认为拒绝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是合适的,因为他留给我的方式……”
将军说:“但是,老天!……读读这个!”他把刚才他盯着看的那张小纸片从桌子对面扔了过来。正面朝下。提金斯读着,纸上是将军细小的字:上校的马;床单;耶稣基督;温诺普姑娘;社会主义?
将军气鼓鼓地说:“背面,背面……”
纸的背面上写着大大的大写字母:全世界无产者,还画着一把木镰刀和其他一些东西,一整页都写了最高叛国罪。
将军说:“你以前看过这样的东西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提金斯回答:“看过,长官。是我寄给你的,给你的情报部……”
将军两个拳头重重地敲在行军毯上,“你……不可理喻……难以置信……”
提金斯说:“不,长官……你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各小队指挥官查明社会主义者们如何暗中破坏士兵的纪律……我自然问了我的准尉副官,他把这张纸条给我,这是他的一个士兵由于好奇而拿给他的。他是在伦敦的大街上拿到的。你可以看到纸的抬头有我的签名缩写!”
将军说:“你……请原谅,但你自己不是个社会主义者吧?”
提金斯说:“我知道你在绕着圈子问这个,长官。但是我的政治倾向在十八世纪就消失了。长官,你也更喜欢十七世纪!”
“又一根淋浴的链子,我猜。”将军说。
“当然,”提金斯说,“如果西尔维娅说我是个社会主义者,这并不太让人吃惊。我这种托利派人都快要绝种了,她认为我是什么都有可能。最后一只大地懒[89]。你一定要原谅她……”
将军并没有在听。他说:“你父亲给你留下遗产的方式有什么不对?”
“我父亲,”提金斯说——将军看到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我父亲自杀是因为一个叫拉格尔斯的家伙告诉他我是……法国人管这叫作皮条客[90]……我想不出那个英语单词。我父亲的自杀是一种不可容忍的行为。一位有子嗣的绅士不应该自杀,这会给我儿子的人生带来非常糟糕的影响。”
将军说:“我没法,我没法搞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拉格尔斯到底为什么要告诉你父亲这个?……你战后要以什么为生?他们不会让你再回统计局了吧?”
提金斯说:“不会,长官,统计局不会召我回去了。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参加过这场战争的人都会被盯上。这已经很合理了。我们现在玩得可是很高兴。”
将军说:“你说话简直是不着边际。”
提金斯回答:“你通常会发现我所说的最后都成了真,长官。我们可以结束了吗?拉格尔斯告诉我父亲他所做的事情,因为在二十世纪做一个十七或者十八世纪的人并不是好事。或许真的不是好事,因为把中学的那一套伦理道德当真真的不好。我真的还是,长官,一个英国公立学校的小男孩。这是十八世纪的产物。上帝保佑!——他们在克里夫顿中学往我脑子里使劲灌上对真理的热爱,就像阿诺德[91]逼着拉格比[92]相信,世上最卑劣的罪恶——所有罪恶中最卑劣的——就是向校长告密!我就是这样的,长官。别人时间一长就忘了他们在中学受到的教育了。我从来都没有。我一直是个青春期少年。这些事情成了我的执念,成了一种情结,长官!”
将军说:“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太疯狂了……向校长告密是怎么一回事?”
提金斯说:“对一场告别演出来说,这并不疯狂,长官。你要的是一场告别演出。我准备上前线了,所以,你统领的队伍的道德作风一定不能因为思考了太多我的婚姻不幸而受到影响。”
将军说:“你不想再回到英格兰了,是吗?”
提金斯叫起来,“当然不想!绝对不想!我永远也不能回家了,我只能秘密地走。如果我回到英格兰,除了自杀,我什么都做不了。”
将军说:“你明白吗?我可以为你证明……”
提金斯问:“为什么你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呢?”
将军说:“但是……自杀!你不会这么做。就像你说的那样,想想你的儿子。”
提金斯说:“不,长官。我不该那样做。但是你可以明白自杀对一个人的子嗣有多么糟糕的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原谅我的父亲,他这么做之前,我永远不会考虑这个可能性。现在我考虑了。这是因为我的道德神经有些软弱。这是把错误当成了可能性。因为自杀对扭曲的心理顽疾来说并不是解药,它是给破产的人用的,或者在军事上受到重创的人。它是给实干派的人用的,而不是思考型的人。自杀能让债权人会议失败,军事活动彻底扫清。但是,无论我是否活着,我的问题都会存在。因为这是解决不了的。这整个问题都是两性关系造成的。”
将军说:“老天!”
提金斯说:“不,将军,我没有发疯。这就是我的问题!但是我说这么多话真是个傻瓜,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将军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桌布。他整张脸都充了血。他看起来好像一个脾气差得一塌糊涂的人。他说:“你最好把你想说的都说了。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提金斯说:“我非常抱歉,长官。把我自己的意思说清楚很困难。”
将军说:“我们都做不到,那语言还有什么用?语言有他妈的什么用?我们绕了一圈又一圈。我猜我就是个老傻瓜,无法理解你们新潮的做法。但是你一点都不新潮。在这方面我得对你公平点……那个该死的小麦肯奇尼倒是挺新潮的……我得把他塞进交通运输支部的工作里,这样他就不会在军营里给你添堵了……你知道这个小浑蛋做了什么吗?他休假去离婚的,然后他又没有离婚。这才叫现代主义。他说他有顾虑。我知道他和他妻子……和哪个别的脏兮兮的家伙……三个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这才是新潮的顾虑……”
提金斯说:“不,长官,并不是这样……但是如果一个人的妻子对他不忠,他该怎么办?”
将军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侮辱,“跟那个婊子离婚!要么就跟她住在一起!”只有畜生,他说,才会指望一个女人一辈子都孤独地住在阁楼上!她必死无疑。或者让她出去,到大街上……什么样的家伙才不明白这一点?有什么畜生指望一个女人这样活着……身边还有个男人……为什么,她会……她一定会……他得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将军重复说:“一切可能的后果!就算她把全世界的淋浴链子都扯下来也好!”
提金斯说:“但是,长官……还有……曾经有……在家庭里……有些地位的……有种东西……”他停了下来。
将军说:“啊……”
提金斯说:“在男人的角度上……有一种东西……叫作……荣誉[93]!”
将军说:“最好别再有什么荣誉了……该死的!除了我们,所有女人都是圣人……想想生产是什么样子。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受得了那个?……你?……我……我宁可做佩里前线上最后一个可怜虫!”
他带着有些伤人的狡猾看着提金斯,“你为什么不离婚呢?”他问。
恐慌笼罩了提金斯。他知道这会是这场会面中最后的恐慌。没有谁能受得住。战斗的画面、声音、名字,碎片般从他眼前和耳边飘过。精心编造的问题……卷入了战争的世界的整幅地图从他面前穿过……就像田野一样广阔。一张印花混凝纸浆做的地图,上面带着〇九摩根的闪闪发光的血渍。多年前……多少个月?……十九,准确地说,他坐在蒙德凯[94]的某种烟草作物上……不,是黑山[95],在比利时……他当时在做什么?……试着躺在地上……不……等着给某位肥胖的英国将军指出战略部署,而这个人一直都没有来。那些烟草的比利时拥有者来了,因为被损坏的作物大喊大叫,他头都要炸了……
但是,在那个高点你能看到整场战争……在不知道多少英里以外,被敌人的军队占领了、玷污了的土地;那里已经属于德国了。大概在德国的土地上就能自由呼吸了……从你的右肩望出去,能看到半颗牙根。伊普尔的克娄兹山,在五十度角以下……后面有深色的线条……在维斯切特[96]前面的德国战壕!
这还是在大量的地雷把维斯切特炸得粉碎之前。
但是,根据他的腕表,大约每隔半分钟,在深色的线条上就会出现一团一团白色的棉花,那是维斯切特前面的德国战壕。打过去的是我们的大炮……打得准。打得真是准!
左手边数英里以外……在模糊的光线下,在多云的天气里,大海翻卷着,一束阳光落在海面,又在模糊的灰色中被反射出去……那是一座飞机棚的玻璃屋顶!
一架巨大的飞机,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飞机,正向这里飞来,在它身后,还跟着四架护航的小飞机……在贝蒂讷附近的巨大矿渣堆的上空……高远、蓝紫色的煤渣堆,好像引擎的蒸汽穹顶,或者女人的乳房……蓝紫色的。偏蓝,而不是偏紫……好像比利时法语区产的哥白林挂毯……非常安静……在这些广阔、苍白、安静的云层之下!
一颗颗炸弹掉落在波珀灵厄[97]……五英里以外,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炸弹掉了下来。白色的气体一缕缕飘了起来……那是什么炸弹?一共有二十种不同的炸弹。
德国佬正在轰炸波珀灵厄!毫无意义的残酷,普鲁士人的残酷,就离前线五英里!波珀灵厄有两个脸色红润的女孩开了个茶店……普卢默将军,一个很好的老将军,以前很喜欢她们……炸弹把她们俩都炸死了……任何人和她们其中一个睡觉都会得到很多享乐……那六千名国王陛下的军官也一定这样想这俩脸色红润的姑娘。好姑娘!但是德国佬的炸弹把她们炸死了……这是种什么样的运气?六千个男人都想要她们,然而被德国佬的炸弹炸成了无数小肉块?
似乎仅仅是普鲁士主义——德国佬毫无意义的残忍——在轰炸波珀灵厄。在伊普尔后方五英里的一个无辜的小镇,开了个茶店……一缕缕无声无息的烟在宁静而暗淡的褐红色天穹下徐徐升起,再加上从飞机棚下升起的迷雾,还有贝蒂讷矿渣堆上方巨大的飞机……多么可怕的名字——贝蒂讷……
不过,也许,德国人听说我们在波珀灵厄集结了人马。轰炸一个有人马正在集结的城镇是合理的……或许我们的人也正在轰炸他们的军事总部所在的城镇。因此,他们在一个宁静、灰暗的日子轰炸了波珀灵厄。
这是根据军队的规定执行的……坎皮恩将军,接受了德国飞机对他的城镇上的医院、营地、马棚、妓院、剧场、大街、巧克力货摊和酒店所做的事情,但如果德国佬在他的私人住所丢炸弹的话,他一定会气得发疯……战争的规矩!你们,互相地,放过对方的总部,而把六千名士兵都渴望的姑娘炸成碎片。
那还是十九个月以前了!现在,失去了太多感情之后,他把卷入战争的世界看成一张地图,一张印花混凝纸浆做的地图。〇九摩根的血渍在上面闪闪发光。在最远的天际线那里,是白俄罗斯的领土!这些悲惨的可怜人到底是谁?
他对自己喊着,“老天有眼!这是癫痫吗?”他祈祷着,“上帝保佑的圣人,救我出去吧!”他喊着,“不,这不是!我完全可以控制我的头脑。我最重要的头脑。”
他对将军说:“我无法离婚,长官。我没有根据。”
将军说:“别说谎了。你知道的跟瑟斯顿知道的一样多。你的意思是,是你促成了她的不端行为吗?……不管那是什么?而且你没法离婚!我不相信。”
提金斯对自己说:“我他妈的为什么这么急着维护那个婊子?这一点理由都没有。这是一种执念!”
白俄罗斯是立陶宛南边一个悲惨的民族。你不知道他们是偏向德国人还是偏向波兰人。德国人根本不知道……德国人正从我们兵力较弱的地方撤兵;他们将好好训练他们的步兵。他们给了他,提金斯,一个机会。在两个月之内他们都不会大举进攻。然而,这也就是说,在春天会有大规模的攻势。这些家伙也是有点常识的。在悲惨、可怕的战壕里,英国兵除了知道怎么丢炸弹以外什么都不会。两边都是这样。但是德国人将要对此加以整治!从四十码以外互扔炸弹。步枪都被淘汰了!哈!哈!被淘汰了!……真是平民的心理!
将军说:“不,我不相信。我知道你没有把什么姑娘藏在烟草店里。我记得你一九一二年在莱伊说的每一个字。我当时还不确信,我现在信了。你想让我仔细想想。你因为你妻子的不端行为卖掉了房子。你让我相信你已经变卖了家产。你并没有变卖家产。”
为什么,当他们宣布步枪已经过时这一愚蠢想法时,平民心理会让他们高兴地、喧闹着咯咯笑起来?为什么公众的意见会逼迫陆军部在训练营里彻底取消任何步枪使用和通讯方面的训练?这太奇怪了,这当然是灾难性的。奇怪。并不是特别恶毒。同样,也很悲惨。
“对真理的热爱!”将军说,“这难道不包括对善意的谎言的憎恨吗?不!我猜这并不包括,否则你的仆人不会说你不在家……”
悲惨!提金斯对自己说。自然,平民希望士兵们都被整得像傻瓜,然后被杀掉。他们希望那些最终要么被羞辱,要么死掉的人替他们赢得战争,或者两项都占了。自然,除非是他们的表亲,或者他们未婚妻的亲戚。说到最后就是这样。当那些有身份的绅士说,他们宁可输了战争,也不要那些骑兵在这场战争期间得到提拔!但是这一方面是当时那些简单而悲惨的幻觉,认为只有新发明才能做好那些伟大的事情。把马匹都从军队里赶出去,发明一些非常简单的东西,然后就成了上帝了!这是真正的情感谬误。往花盆里塞上火药,扔到对面那个家伙的脸上,然后,嗨,突然!战争打赢了。所有的士兵都倒下来死了!而你,你逼着不情愿的军方接受你的想法,你是那个赢了战争的人。全世界的女人都值得为你所有。然后……你得到了她们!只要把骑兵都赶走!
将军这么说:“校长!”这让提金斯的神思彻底转了回来。他冷静地说:“说真的,长官,你的这番轰炸长得可怕,原因是它包含了人生的所有方面。”
将军说:“你别拖着条红鲱鱼过马路[98]……我知道你在一九一二年把我当成是一位校长。现在我是你的指挥官——这是同一件事。你一定不能向我告密。这就是你所谓的阿诺德对拉格比做的事……但是那是谁说的:真理是伟大的且会获胜?[99]”
提金斯说:“我不记得了,长官。”
“你母亲秘密的伤心事是什么?一九一二年,她因为那件事而死。她死前给我写信,说她碰上了大麻烦。她求我照顾你,特别提出来的!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将军停了停,沉思起来,“你如何定义英国国教的圣人?其他人有追圣仪式,跟桑德赫斯特的入学考试一样按部就班。但是我们国教徒怎么办……我听过五十个人说你母亲是个圣徒。她确实是。但为什么?”
提金斯说:“那是协调的水平,长官。和你自己的灵魂协调一致的水平。因为上帝给了你灵魂,这么一来你就和天国协调一致了。”
将军说:“啊,这我就不懂了……我猜如果我在遗嘱里给你留下任何财产,你也会拒绝的?”
提金斯说:“哎呀,不,长官。”
将军说:“但你拒绝了你父亲的钱。因为他相信了针对你的不好的传言。这有什么区别?”
提金斯说:“是一个人的朋友,就得相信这个人是位绅士,不假思索地。这使得他和他们协调一致。也许你朋友之所以是你朋友,是因为他们不假思索地以和你一样的方式看待他们……拉格尔斯先生知道我缺钱。他展开了一下想象,如果他缺钱的话,他会怎么办?靠女性不道德的收入过活……翻译到他的政府官员的圈子里,这就意味着出卖你的妻子或者情人。自然,他认为我是那种会出卖自己的妻子的人。因此他就是这样跟我父亲说的。问题是,我父亲不应该相信他。”
“但我……”将军说。
提金斯说:“你从来不相信任何针对我的不好的传言,长官。”
将军说:“我知道我为了你的事情都他妈急死了……”
提金斯情感上已经平复下来,虽然眼眶还有些湿润。他在索尔兹伯里附近一片树丛里散步,看着长长的牧场和犁过的土地一直延伸向浓郁、高大的榆树,它们遮盖着……就是遮盖这个词!——窥视着乔治·赫伯特[100]的教堂的尖顶……国教的圣洁的复兴之时,要做一位十七世纪的教区牧师……他,可能,写诗。不,不是诗,是散文。优雅高贵的手段!
这是思乡!……他自己再也不会回家了!
将军说:“你看……你父亲……我担心你的父亲……西尔维娅有没有跟他说什么让他痛苦的事情?”
提金斯明确地说:“不,长官。这责任不能推到西尔维娅头上。我父亲选择相信不利于我的传言,是一个完全——或者几乎完全——陌生的人告诉他的……”他补充了一句,“事实上,西尔维娅和我父亲没什么联系。我不认为在我父亲人生的最后五年里他们说过哪怕两个字。”
将军直戳戳地盯着提金斯的眼睛。他看着提金斯的脸,从鼻孔周围的边缘开始,慢慢变得惨白。他说:“他知道他把他妻子供出来了!老天!”
提金斯面无颜色,青花瓷般的蓝眼睛显得极为突出。将军想:“多么丑陋的一个家伙!他的脸都扭曲了!”
他们继续对视着。
在寂静中,士兵们讨论豪斯游戏的声音在他们听来好像梦呓。那是个早期的纸牌游戏,庄家占很多便宜。当你听到这样的声音的时候,你会知道他们在玩豪斯……所以,他们已经吃过晚饭了。
将军说:“还没到周日,不是吗?”
提金斯说:“没有,长官。周四,十七号,一月份,我想。”
将军说:“我真蠢……”
士兵们的声音让他想到周日教堂的钟声。他年轻的时候……他坐在提金斯夫人的吊床旁,就在格罗比石头宅邸的角落里那棵巨大的雪松下。东转东北风把米德尔斯堡[101]的钟声吹到他们的耳边,细微微的。提金斯夫人三十岁,他三十岁。提金斯——他的父亲——大约三十五岁,一个非常有权威、安静的人,一个了不起的地主,就像他的一代代先辈一样。并不是从他那里传承来的,他的……他的……他的什么?是神秘主义吗?……另一个词!他自己在家,从印度回来休假,满脑子都是马球。他跟提金斯的父亲谈论小型马,谈了几个小时,提金斯的父亲对付马匹很有一手……但这家伙更棒!……遗传自他爸,不是他妈!……
他和提金斯继续凝视着彼此。他们像被催眠了。士兵们的声音依然悲伤地上下起伏。将军想,他自己一定是惨白。他对自己说:“这个家伙的母亲在一九一二年心碎而死,父亲在五年之后自杀。他和他儿子的妻子四五年都没有讲过话!这样我们就又回到了一九一二年。那么,当我在莱伊责骂他时,他的妻子和佩罗恩在法国。”
他低头看着桌子上的行军毯,他想再次带着浮夸的关心抬头看看提金斯的眼睛。这是他对付士兵的办法。他是个非常成功的将军,因为他了解那些人。他知道,那些人会为了三件事下地狱:酒精,金钱,还有性。这家伙很明显并不是这样。他要是这样就好了!
他想,“都完了……母亲!父亲!格罗比!这家伙彻底失去了一切。这有点过分。”
他想,“但是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准备抬头看看提金斯……他突然毫无用处地伸出一只手。提金斯坐在他的牛肉罐头箱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向旁边一倒。突然一倒——好像一栋被高爆弹击中了的老房子一样。就这么停住了。然后他重新坐直。他继续直直地看着将军。将军小心地回看他。他说——同样非常小心地,“如果我决定争取西克里弗兰的席位的话,你愿意我把格罗比当作我的总部吗?”
提金斯说:“我求求你,长官,你一定要这么做!”
他们俩好像都长吁了一口气,解脱了不少。将军说:“那我就不需要让你待在……”
提金斯站起来,无精打采地,但他的两个脚跟并在一起。
将军也站起来,整了整皮带。他说:“你可以解散了。”
提金斯说:“我的伙房,长官……中士厨师长凯斯会很不高兴……他告诉我如果我给他十分钟准备,你不会发现任何问题……”
将军说:“凯斯……凯斯……我们在德里的时候,凯斯在军乐队里。他现在至少得是个军需官了。但他有个女人,他管她叫妹妹。”
提金斯说:“他现在还在给他妹妹寄钱。”
将军说:“他当营旗士官的时候,他为了她擅离职守,所以被降职到了列兵……那一定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好,我会视察你的晚饭情况!”
在伙房里,将军由列文上校神气地陪伴着,伙房的石灰墙面刷得一尘不染,灶台擦得好像镜子一样,将军,提金斯在他身旁,从瞪大眼睛、穿着白色衣服、立正拿着长柄勺的士兵中间走过。他们鼓着眼睛,但他们的嘴角扬起弧线,因为他们喜欢将军,以及他那几位非常无所谓的漂亮陪同。伙房好像教堂的正厅,走道被一排排炉子的管道分出来。地板被法式抛光剂和松节油打得像焦炭末一样光亮。
当神性降临的时候,整栋房子都停了下来。在屏住呼吸、紧紧注视着他的目光中,神性脆弱而闪闪发光,他踩着小碎步走向一位大牧师,牧师长着海象胡子,主日上衣上挂着七枚奖章,望着永恒的远方。将军用他马鞭的后跟拍拍中士的优良服役勋章。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他说:“你妹妹怎样了,凯斯?”
中士望着远处,说:“我在考虑让她变成凯斯夫人……”
离他稍稍远一点,将军朝着高高的、刷了清漆的油松柜门的方向,说:“只要你愿意,无论哪天,我都可以推荐你做军需官……你记得加内特爵士在奎达检视伙房吗?”
那些长着圆眼睛的白色柱状物体看起来好像孩子们在圣诞节的噩梦里看到的小丑。将军说:“稍息,士兵们……稍息!”他们好像一个幼稚的梦中的白色物体那样移动。一切都很幼稚。他们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凯斯中士长望着无限的远方。
“我妹妹不喜欢这样,长官,”他说,“我做个一级准尉更好!”
踏着轻快的脚步,浑身闪闪发光的将军快速走到教堂东廊刷了清漆的柜门旁。他身边白色的人形突然变成柱状,他们一动不动,眼睛圆鼓鼓的。柜门上涂写着:茶!盐!咖喱粉!面粉!胡椒!
将军用他马鞭的后跟敲敲上排右边柜子那个标记着胡椒的柜门。他对身边那个柱状、眼睛圆鼓鼓的白色人形说:“把它打开,好吗,我的士兵?”
对提金斯来说,这就好像突然跳起了一支军队里的快步舞,就好像在一场以军礼执行的葬礼之后,乐队和鼓手齐步走开,重新回到战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