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第四章(2 / 2)

这个地方星期五的礼仪像是按照皇家礼仪标准一样来的。如果可能的话,最显赫、头衔最高的人会被领到一把很好的镶有凹槽的核桃木椅上。它被斜斜地放在火炉旁,后背和座椅是蓝色天鹅绒的,老天才知道它有多大年纪了。环绕着他的会是杜舍门夫人,或者,如果他地位非常显赫的话是麦克马斯特夫妇。不那么显赫的人会按顺序被介绍给名人们,然后自行坐在排成半圆形的美丽的扶手椅上。那些名气更小的人成群坐在外圈的座位上,椅子没有扶手。那些几乎完全没有名气的人站着,也是成群的,或者被忽视,满脸敬畏地坐在床边深红色的皮座椅上。当人都到齐的时候,麦克马斯特会站在火炉前非常特别的地毯上,对这些名人说些很明智的格言警句。不过,偶尔也对在场最年轻的人说点好话——给他点出名的机会。在那个时候麦克马斯特的头发还是黑色的,但不那么硬,或者是梳得不那么好了。他的胡子出现了缕缕灰色,他的牙齿不再那么白,看起来也不如以前结实了。他带着单片眼镜,右眼的神情稍稍有些焦虑。不过,这给了他把脸伸到别人脸上以带来深刻印象的特权。最近,他变得对戏剧非常有兴趣,所以经常有几个很丰满,当然也非常有名且严肃的演员在房间里。在很少见的场合,杜舍门夫人会用她低沉的嗓音对着房间这一头说道:

“瓦伦汀,给这位殿下倒杯茶”,或者“托马斯先生”,视情况而定。当瓦伦汀端着一杯茶从椅子中穿行过去以后,杜舍门夫人会带着一种友好、冷漠的微笑,说:“殿下,这是我的小棕鸟。”但是瓦伦汀通常一个人坐在茶桌旁,宾客们从她那里拿他们想要的。

在待在伊令的五个月里,提金斯参加过两次星期五的活动。那两次他都陪着温诺普夫人。

早些日子——最早的那些周五——温诺普夫人,如果她来的话,总是被安排在宝座上。她穿着飘逸的黑色衣服,像个放大版的维多利亚女王,请求她帮忙的人都被引荐给这位伟大的作家。而现在,第一次时,温诺普夫人得到了一把没有扶手的外围座椅,而一位最近在东边什么地方做了高官的将军厚脸皮地坐在宝座上,他在军队里的成就并不很出众,但他的公文被认为非常有书卷气。不过,温诺普夫人整个下午都非常满足地和提金斯聊天。看到提金斯高大、粗野但十分稳重的身影,观察到他们对彼此的喜爱,瓦伦汀非常满足。

但第二次时,宝座被一位健谈且很有自信的年轻女人占据了。瓦伦汀不知道她是谁。温诺普夫人非常高兴,心不在焉,几乎在窗边站了整个下午。即使这样,瓦伦汀还是很满足,很多年轻人围绕在这位老夫人旁边,那位年轻女士身边则没有什么人。

那时进来一位个子很高、线条清晰、美丽、肤色白皙的女士,浑身上下没什么特别的穿戴。她带着极度的——明显的——漠不关心站在门边。她把目光投向瓦伦汀,但在瓦伦汀可以开口说话之前看向了别处。她一定长着非常多的浅棕色头发,因为它们在她耳后被盘成了一大团。她带着一种疑惑的表情看着手上的几张名片,然后把它们放在一张牌桌上。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伊迪丝·埃塞尔——这是第二次了!——驱散了温诺普夫人身边的人群,把小伙子们献礼一样地带向核桃木椅上的年轻女士,提金斯和老夫人干巴巴地站在窗边。提金斯就此看到了那个陌生人,而瓦伦汀脑里不再有疑惑了。他沿着对角线直直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妻子,然后直接带着她走向伊迪丝·埃塞尔。他的脸上没有丁点的表情。

麦克马斯特,位于壁炉前的地毯的中央,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滑稽,但是瓦伦汀不太能够分析、理解。他跳起来,两步向前,和提金斯夫人打招呼,伸出小手,半伸不伸的,向后退了半步。眼镜从他不安的眼睛上往下掉,这实际上让他的表情显得不那么不安,但作为报应,他后脑勺上的头发突然变乱了。西尔维娅在丈夫身后摇曳着身姿走来,伸出长长的手臂和冷淡的手。在几乎碰到她的时候,麦克马斯特皱了皱眉,好像他的手指戳到了台钳里一样。西尔维娅又散漫地向伊迪丝·埃塞尔摇曳着身姿走过来,后者突然变得矮小、无足轻重,还有些粗俗。而那个坐在扶手椅里的年轻女明星,差不多显得跟只小白兔一样大了。

屋里变得一片死寂。屋里每个女人都在细数西尔维娅裙摆上的褶皱和所用布料的长度。瓦伦汀·温诺普知道这一点,因为她自己也在这么做。如果一个人身上也用了那么多布料,做了那么多褶皱,那她的裙子也可以像她的一样垂落……因为那实在是非同凡响,它在臀部收得很紧,突显出长长的、摇摆的效果——但它又没有垂到脚踝那么低。毫无疑问,是裙子采用的大幅布料造成的这种效果,就像苏格兰高地的百褶裙需要十二码的布来制作一样。从死寂中,瓦伦汀可以看出每一个女人和大部分男人——如果他们不知道这是克里斯托弗·提金斯夫人的话——也知道这是《画报周刊》[229]上的名人,定然是乡绅世族阶层出身。小斯旺夫人最近刚刚结婚,真的站了起来,穿过房间坐在她的新郎旁边。这一瞬间,瓦伦汀很同情她。

西尔维娅,刚刚淡淡地向杜舍门夫人打了招呼,彻底忽视了扶手椅里的名人——即使是在杜舍门夫人试着敷衍了事地介绍她们俩认识之后——静静地站着,环顾四周。她好像一位在苗圃工人的温室里考虑想要什么花的女士,冷静地忽视了周围对她鞠躬的苗圃工人。她垂下睫毛,两次,由于认出两位身上有许多深红色条纹的参谋官,他们犹豫不决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来麦克马斯特家的参谋官并不是什么好家伙,但他们的制服看起来多少像那么回事。

瓦伦汀那时候在她母亲身旁,后者一直独自站在两个窗子中间。她刚刚十分愤慨地抢了一位肥胖的音乐批评家的椅子让母亲坐下。然后,杜舍门夫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不过有点颤抖:“瓦伦汀……端一杯茶给……”瓦伦汀那时正为她母亲端去一杯茶。

如果你管这叫嫉妒的话,她的气愤已经战胜了她绝望的嫉妒。如果提金斯身边永远有这样闪闪发光、友好、高雅的完美女人,活着或者爱着还有什么意义。另一方面,在她的两种深沉的感情中,第二种是对她母亲的。

无论是对是错,瓦伦汀认为温诺普夫人是一位伟大的、高贵的人物,有了不起的头脑,很高又很有雅量的智力。她写出过至少一本很棒的书,就算她剩下的时间都浪费在和生活的斗争上。同生活的斗争夺去了她们两人的人生,这也不能减损她唯一的成就。这本书应该让她母亲千古留名。这了不起的成就不应该跟麦克马斯特夫妇相提并论,因此这既不令瓦伦汀感到震惊,也不让她感到气愤。麦克马斯特夫妇有他们自己的游戏规则,为此,他们也有他们的偏爱。是他们的游戏让他们在那些对官方有影响力的、半官方的和官方任命的人中间出没。他们和那些巴斯勋章获得者们、爵士们、会长们交往,还包括其他偶尔涉猎一下写作或者艺术的人。他们与评论家、艺术评论者、作曲家和考古学家和谐共处,这些人在一流的政府办公室有个职位,或者在那些更权威的期刊里有固定的工作。如果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作者似乎确定了地位,长时间受到欢迎,麦克马斯特会试探他一下,让他自己显得低调而有用,而杜舍门夫人早晚会让这个人变成一个品格高尚的通信者,与他在信里调情——或者她不会。

他们曾经将温诺普夫人当作永久性的作家领袖和一份了不起的机关报刊的首席批评家,但是这份了不起的机关报刊渐渐式微,现在已经消失了,麦克马斯特一家就不再希望她在他们的聚会上出现了。这是他们的游戏——瓦伦汀接受这一事实。但是这件事做得如此粗鲁无礼,如此明显地引人注意——两次打散温诺普夫人的小圈子的时候,杜舍门夫人连一句“你好吗?”这样的话都没有对这位老夫人说过!——这几乎超越了瓦伦汀当时所能忍受的极限,她宁可立刻带着母亲离开,永远不再进入这间房子,但是为了所能得到的补偿她忍住了。

她母亲最近写了一本新书,还找到了一个出版商——这本书看起来一点都不比之前的差。相反,没完没了、分散了很多精力的新闻写作被迫停止了,温诺普夫人交出了一部被瓦伦汀认为是透彻、理智、写得很好的作品。从写作者的角度来说,由于缺乏对外界的关注而造成的抽象化,并不一定是坏事。这仅仅意味着她把太多思考的精力花在了工作上,其他方面与人的接触就因此受到了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工作就会受益。她母亲的这种情况可能正是瓦伦汀强烈、隐秘地希望的。她母亲刚刚六十岁,很多伟大的作品都是六十岁到七十岁之间的作者写出来的……

而围绕在这位老夫人身边的比较年轻的男人多少证明了瓦伦汀的希望可能是真的。在这时代的潮起潮落旋涡中,这本书自然没有吸引到多少注意力,而可怜的温诺普夫人也没有成功地从她强硬的出版商手里弄到一分钱。实际上,这几个月来她还没有挣到一分钱,在乡下小小的狗窝里,她们几乎活在挨饿的边缘——只靠瓦伦汀做体育老师的薪水……但是在这半公开的场合的一点点注意也显得是一种肯定,至少对瓦伦汀来说是这样。在她母亲的作品里可能有一些可靠、合理、写得很好的部分。这几乎是她想要从生活中得到的全部。

实际上,当站在母亲的座位旁边的时候,她有些愤恨地想,如果伊迪丝·埃塞尔把那三四个年轻人留给她母亲,这三四个人可能会为她可怜的母亲做点好事,以单纯的吹捧或者类似的方式——而老天知道她们有多需要这一点点的好事!——一个很瘦的不整洁的年轻人真的飘回温诺普夫人身边,而且询问的正是这件事。他希望为一份出版物记一两笔温诺普夫人最近在做的事。“她的书,”他说,“吸引了非常多的注意力。他们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真正的作家……”

人群从火炉那里向椅子的方向敞开一条三角形的通道。这就是瓦伦汀见到的!提金斯夫人看着他们,她问了克里斯托弗一个问题,她就像乘着齐腰深的浪花,立刻压制了麦克马斯特和杜舍门夫人。他们将其他座位上的人抛在脑后,谄媚地站在她两旁。提金斯和两个羞怯地跟着他们的参谋官把楔形的道路拓得更宽。

西尔维娅,长长的手臂从一码左右远的地方伸过来,正把手伸向瓦伦汀的母亲。她以清澈、响亮、大方的嗓音感叹,还是从一码左右以外,但那声音整个房间的每个人都能听见:“你是温诺普夫人,那位了不起的作家!我是克里斯托弗·提金斯的妻子。”

年老的女士抬起头,用她昏暗的眼睛看了看这位从高处俯视着她的年轻些的女人。

“你是克里斯托弗的妻子!”她说,“我必须得为了他向我表现出的所有善意亲吻你。”

瓦伦汀感到她的眼里盛满泪水。她看见母亲站起来,把双手搭在另一个女人的肩膀上。她听见母亲说:“你是最最美丽的生物。我确定你是个好人!”

西尔维娅站着,淡淡地笑着,稍稍弯腰接受她的拥抱。在麦克马斯特一家身后,提金斯和那些参谋官瞪大眼睛排成一排。

瓦伦汀在哭。尽管几乎摸不到路,她还是溜到了茶壶后面。美丽!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而且人好,善良!你能从她把脸颊伸向那位可怜老女人的可爱动作中看出来……而且整天,永远,活在他身边……她,瓦伦汀,必须做好准备,为西尔维娅·提金斯献出生命……

提金斯的声音响起,就在她头顶上:“你母亲似乎和平时一样享受着她的成就。”然后,带着一种和善的愤世嫉俗,他加了一句,“这似乎打乱了某些人的安排!”他们看着麦克马斯特引导着那位年轻的名人,后者从她被人遗弃的扶手椅里站起身来穿过房间,消失在簇拥着温诺普夫人的马蹄形人群中。

瓦伦汀说:“你今天挺高兴,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我猜,你好一点了?”她没有看着他。他的声音传来,“是的,我挺高兴的!”他继续说,“我想你应该想知道。我一小部分数学头脑好像复活了,我做出了两三个傻乎乎的小问题……”

她说:“提金斯夫人会高兴的。”

“哦!”答案来了,“数学并不比斗鸡更能激起她的兴趣。”在一个非常短促的瞬间,在字里行间,瓦伦汀读出一种希望!这位光辉灿烂的人儿并不理解她丈夫的活动。但是他用一句话狠狠粉碎了她的希望:“她为什么要有兴趣呢?她自己在那么多方面都已经无与伦比了!”

他开始相当仔细地跟她讲一个他当天中午才做出来的计算。他走进统计局,和林肯的英格比爵士大吵一架。这家伙真是搞了个好爵位!他们想要他申请调回原部门的某个岗位。但是他说,他宁愿下地狱也不会这么干。他憎恶又鄙视他们所做的工作。

瓦伦汀,人生中第一次,几乎没有听他所说的话。西尔维娅·提金斯有那么多方面的活动,意思是说提金斯觉得她冷漠吗?她对他们的关系一无所知。西尔维娅太像一个谜,因此她几乎不成为一个问题。瓦伦汀知道,麦克马斯特很讨厌她。她是从杜舍门夫人那里知道的。她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说了,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西尔维娅从来不参加麦克马斯特家的下午聚会,但这是很自然的。麦克马斯特一直以单身汉自居,对一个时尚的年轻女人来说,不去单身汉为文艺界人士举办的茶会是可以原谅的。另一方面,麦克马斯特常常在提金斯家吃饭,以至于公众都知道他是提金斯家的朋友。不过,西尔维娅也从来不去看望温诺普夫人。但就算在以往,对一个时尚但并没有特别的文学兴趣的年轻女人来说,这也是一段很远的路途。再者,心里对她们还有善意的人都不应该拜访她们在远郊的狗窝。她们被逼得几乎卖掉了所有漂亮的东西。

提金斯在说,在他和林肯的英格比爵士气势汹汹的会面以后——她希望他可以不那么粗鲁地对待有权有势的人!——他去麦克马斯特的私人办公室和他见了个面,发现他在一堆数字面前摸不着头脑。仅仅是为了逞能,他把麦克马斯特和自己的文件拿到了午饭桌上。然后他说,他冒险看了看这些数字,没有抱任何希望,他突然解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谜题。它就这么来了!

他的声音那么愉快,那么心满意足,她无法抑制抬头看他的冲动。他的两颊光洁鲜艳,他的头发闪闪发光,他的蓝眼睛里带着一丝故时的骄傲——和温柔!她的心简直是在愉悦地歌唱!她觉得,他是她的男人。他想象,脑中的双臂伸出来搂住她。

他继续解释。他以恢复了的自信稍微嘲讽了一下麦克马斯特。这话只在他们之间讲,根据他们的要求,做局里想让他做的工作,难道不是很容易吗?他们想要安抚盟友,告诉他们并不值得写信回家诉说摧毁和破坏造成的损失——以避免给他们派增援部队!啊,如果你只是从那些被摧毁的区域捡点砖头和砂浆,你可以证明,在砖头、瓦片、木制品等等所有方面的损失并不比——再稍稍地篡改一下数据!——和平时代里全国正常条件下一年内的房屋失修情况更严重……正常条件下一年内的房屋修理需要花几百万英镑。敌军只摧毁了那几百万英镑的砖头和砂浆。这仅仅是一年房屋失修所要花的钱!你只需要忽略它们,明年再做就可以了。

因此,如果你忽略三年内损失掉的收成、全国最富有的工业区工业输出的损失、被摧毁的机器、被剥了皮的果树、三年内十分之四点五的煤矿输出的损失——还有牺牲的生命!——我们可以去对我们的同盟军说:“你们哇啦哇啦叫着的那些损失仅仅是胡扯。你们完全有能力补上自己防线上薄弱的部分。我们打算把我们的新军团送到近东去,我们真正的利益在那边!”而且,虽然他们可能早晚指出这其中的错误,但凭这个也足以让你拖延那个方便得恐怖的单一指挥[230]。

虽然这把自己的思绪带远了,瓦伦汀还是无法抑制地说:“但难道你不是为和你对立的观点辩护吗?”

他说:“是的,当然是的。我心里很高兴!构思其他人的反对意见总是件好事。”

她把椅子里的半个身子转了过来。他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他俯视,她仰视。她对他的爱情没有半点怀疑。她知道,他也丝毫不怀疑她的。她说:“但告诉这些家伙怎么做,不危险吗?”

他说:“哦,不,不。不!你不知道小维尼心肠有多好。我认为你对文森特·麦克马斯特不太公正!叫他找我讨主意简直就像叫他偷我的钱。品德高尚的灵魂!”

瓦伦汀有一种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觉。之后她并不确定,是否在自己发觉之前就已经感受到西尔维娅·提金斯正在看着他们。她站在那里,站得很直,脸上带着奇怪的微笑。瓦伦汀不能确定这是友善、残酷,还是漠不关心的嘲讽。但不管背后是什么,她都确定这都意味着,带这种笑容的人知道所有的那些关于她的事,无论是她的,瓦伦汀的,对提金斯的感情,还是提金斯对她的……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特拉法尔加广场上偷情的女人。

在西尔维娅背后惊骇地张着嘴的是两名参谋官。他们的深色头发不整洁到显得没有意义,但就这副样子,他们还是一群人里最像样的两位男性——而西尔维娅让他们乖乖就范了。

提金斯夫人说:“哦,克里斯托弗!我要去巴希尔[231]家了。”

提金斯说:“好的。等温诺普夫人玩够了,我就立刻把她送上火车,然后过去接你!”

西尔维娅垂下她长长的眼帘,向瓦伦汀·温诺普示意,然后从门边飘了开去。并不那么像军人的军事护送卫队穿着卡其色和深红色制服跟在她后面。

从那一瞬间开始,瓦伦汀·温诺普再也没有丝毫怀疑了。她知道,西尔维娅·提金斯知道丈夫爱着她,瓦伦汀·温诺普,就是她瓦伦汀·温诺普,也爱着她的丈夫——带着绝对的、难以形容的热情。她,瓦伦汀,一件不知道的事情、一个还无法看透的谜团是西尔维娅对她丈夫好不好!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伊迪丝·埃塞尔来到茶杯旁向她道歉,说在西尔维娅指出之前,她不知道温诺普夫人在房间里。她希望他们能更经常地见到温诺普夫人。她顿了一下说,她希望将来温诺普夫人不用觉得自己必须由提金斯先生陪同而来。他们已经是很老的朋友了,当然。

瓦伦汀说:“你看,埃塞尔,如果你认为你可以继续和母亲做朋友,却又在提金斯先生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之后反过来针对他,你就错了。你错得很彻底。再说,我母亲很有影响力。我不想看你犯任何错误,尤其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大吵一顿绝对是个错误。如果你对母亲说任何提金斯先生的不是,你肯定会和她大吵一顿的。她知道得很清楚。记住了。她住在牧师宅邸旁边很多年了。她的嘴也很尖利得吓人……”

伊迪丝·埃塞尔向后佝偻着背站立着,好像她整个身体都穿在一根钢弹簧上。她嘴巴张开,但是她又咬紧下唇,然后用一块非常白的手帕擦了擦。她说:“我恨那个男人!我憎恶那个男人!他一靠近我我就浑身颤抖。”

“我知道!”瓦伦汀·温诺普回答说,“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这并不能给你增添任何荣誉。他是个好人。”

伊迪丝·埃塞尔长久地、盘算着看了她一眼,然后站回到壁炉旁。

有五个——或者,最多六个——周五,在瓦伦汀和马克·提金斯坐在陆军部的等候厅之前的那段时间,还有那之前的一个周五,在所有的宾客都走了之后,伊迪丝·埃塞尔来到茶桌旁,带着天鹅绒般的善意,她把右手放在瓦伦汀的左手里。带着深深的热忱欣赏这一举动的时候,瓦伦汀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三天前,一个周一,瓦伦汀穿着学校的制服走在一个大百货商场里,她是来这里买体育课所需的各种物件的。她遇到了杜舍门夫人,她在买花。杜舍门夫人看到她的制服显得非常痛苦。她说:“可是你就穿成这样到处走吗?这真的很可怕。”

瓦伦汀回答道:“哦,是的。在为学校工作的上课时间,我应该穿成这样。如果在课后急着去哪里,我也穿着它。这省了我的裙子。我可没有很多裙子。”

“但是任何人都可能碰见你,”伊迪丝·埃塞尔带着一丝痛苦说,“这考虑得非常不周到。你不觉得你考虑很不周到吗?你可能碰到任何来我们周五聚会的人!”

“我常常碰到,”瓦伦汀说,“但他们看起来并不介意。他们可能认为我是个妇女辅助军团的官员。这会显得很受人尊重……”

杜舍门夫人走掉了,她手里捧满了花,脸上写满了真正的痛苦。

现在,在茶桌旁边,她非常温柔地说:“亲爱的,我们决定下周不办我们通常的周五聚会了。”瓦伦汀想这是否仅仅是一个把她赶走的谎言。但是伊迪丝·埃塞尔继续说:“我们决定办一个小小的晚宴。在想了很久以后,我们认定,现在是公开我们结合的时候了。”她停下来等瓦伦汀评论,但她什么都没说,所以她继续说:“这令人非常高兴地和另一件事同时发生——我无法不觉得这巧合令人非常高兴!并不是说我们觉得这些事情非常重要……但是前两天有人偷偷对文森特说……可能,我亲爱的瓦伦汀,你也会听说……”

瓦伦汀说:“不,我没有。我猜他得到了大英帝国勋章。我很高兴。”

“国王,”杜舍门夫人说,“觉得应该给他一个骑士爵位。”

“啊!”瓦伦汀说,“他晋升得很快。我毫不怀疑他应该得到这个荣誉。他工作非常努力。我真的真诚地祝贺你。对你来说,这有很大的帮助。”

“这,”杜舍门夫人说,“不仅仅是因为他勤勤恳恳地工作。这就是它那么令人高兴的原因。这是因为他特别的才智,这让他脱颖而出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秘密。但是……”

“哦,我知道!”瓦伦汀说,“他做了点计算,证明那些被摧毁的区域的损失并不比一年内家家户户的受损情况更加严重……前提是你忽略那些机器、煤炭输出、果树、收成、工业产品等等。”

杜舍门夫人带着真正的恐惧说:“但是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怎么知道的?……”她停了下来,“这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那个家伙肯定告诉了你……但是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自从上次在这儿看到他之后,我就没有见过提金斯先生,更没跟他说过话。”瓦伦汀说。她从伊迪丝·埃塞尔的困惑里,看出了这整件事态。悲惨的麦克马斯特都不敢告诉他妻子,那些基本是剽窃来的数据并不是他自己做的。他想要在家庭圈子里拥有一点点威望,就一次,一点点的威望!好吧!为什么他不能拥有呢?她知道,提金斯会希望他拥有一切他想要拥有的。因此她说:“哦,可能是谣传……据说政府想要上面把这件事隐瞒下来,任何能帮助他们的人都会得到一个爵位……”

杜舍门夫人冷静了一些。

“当然,”她说,“这事被压下去了,像你说的那样,这些可怕的人干的。”她想了一下。“可能,”她继续说,“这是谣传。任何能帮助影响公众意见的人都很受欢迎。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不!不太可能是克里斯托弗·提金斯想到这件事再告诉了你。这不会进入他的脑子的。他是他们的朋友!他会……”

“他当然,”瓦伦汀说,“不是这个国家的敌人的朋友。我自己也不是。”

杜舍门夫人尖锐地叫起来,眼睛瞪得很大。

“你什么意思?你敢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你是亲德派!”

瓦伦汀说:“我不是!我不是!……我讨厌人们死去……我讨厌任何人死去……任何人……”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提金斯先生说,我们越妨碍我们的盟友,这场战争就会拖得越久,就会丢掉越多性命……更多的性命,你懂吗?……”

杜舍门夫人表现出她最冷漠、温柔、高贵的神态。“我可怜的孩子,”她说,“那个已经完蛋了的家伙的意见会让任何人担忧吗?你可以替我提醒他,说这些败坏名誉的意见不会给他自己带来任何好处。他是个有污点的男人。完蛋了!我丈夫试着为他撑腰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他真的给他撑腰吗?”瓦伦汀问,“尽管我不觉得这件事有必要。提金斯先生肯定有办法照顾好他自己。”

“我的好孩子,”伊迪丝·埃塞尔说,“你最好知道最糟糕的情况。全伦敦没有比克里斯托弗·提金斯名声更差的男人了,而我丈夫因为替他撑腰给自己带来了很多伤害。我们只为这一件事情吵架。”

她继续说:“当那家伙还有脑子的时候一切都很不错。据说他有些才智,尽管我从没看出来。但是现在,他醉醺醺的样子和他的腐化堕落,让他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一副样子。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能解释他的现状了!他们准备把他,我不介意告诉你,把他从办公室的花名册里划掉……”

就在那时,第一次,瓦伦汀·温诺普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像疯狂的灵光一现:这个女人一定爱上过提金斯。很有可能,男人们都是那个样子,她甚至可能做过提金斯的情妇。否则没有什么能够解释她如此的恨意,这在瓦伦汀看来几乎是毫无意义的。从另一方面来说,面对这种毫无根据的指责,她自己没有任何为提金斯说话的冲动。

杜舍门夫人继续带着她善良的冷漠说:“当然像这样一个家伙——在这种状况下!——没法理解上面的政策。一定不能让这样的家伙获得更高的指挥权,这会迎合他们疯狂的军国主义精神。他们必须被阻止。当然,我说的这话,只在我俩之间,不能传出去,但是我丈夫说最上面的圈子里已经确定这件事了。就算这能在初期取得一些成功,让他们达到目的也会成为一种先例——我丈夫是这么说的!——相比于丢几条性命……”

瓦伦汀跳起来,她的脸扭曲了。

“看在基督的分上,”她叫起来,“如果你相信基督为你而死,试着理解一下这可是拿几百万人的性命冒险……”

杜舍门夫人笑了笑。

“我可怜的孩子,要是你生活的圈子更高级,你就能更冷静地看待这些问题……”

瓦伦汀靠在一张高背椅的椅背上,稳住自己。

“你才没有生活在更高级的圈子里,”她说,“看在老天的分上,也为了你自己,你得记得你是个女人,并非一直是个势利小人。你曾经也是个好女人。你那么久都一直守在你丈夫身边……”

杜舍门夫人坐在椅子里,往后一倒。

“我的好姑娘,”她说,“你疯了吗?”

瓦伦汀说:“是的,快疯了。我有个弟弟在海上,我有个爱了很长时间的男人也在战场上。你可以理解这一点,我相信,即便你不能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因为想到别人受苦就要发疯……而且我知道,伊迪丝·埃塞尔,你害怕我对你的意见,要不这些年来你就不会摆出所有这些诡计和隐瞒……”

杜舍门夫人很快地说:“哦,我的好姑娘……如果你有个人利益因素的话,我们就不能指望你对那些更高的考虑有抽象的理解了。我们最好换个话题。”

瓦伦汀说:“是的,换吧。继续编你不邀请我和我母亲去你们获得爵士头衔的聚会的理由好了。”

杜舍门夫人,同样地,也因为这句话站了起来。她用长长的手指抚摸她的琥珀珠子,它们在指尖微微转动。她身后放着她所有的镜子、吊灯坠子、闪着光的镏金和抛过光的深色木头。瓦伦汀想,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如此彻底地成为善良、温柔和高尚的化身。她说:“我亲爱的,我本来准备说这是那种你不想来的聚会……人人都很严肃正式,而且你可能没有礼服裙。”

瓦伦汀说:“哦,礼服裙我倒是有。但是我参加聚会的长袜里有一把雅各的天梯,那种梯子你是踢不倒的。[232]”她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杜舍门夫人纹丝不动地站着,通红的颜色慢慢爬到脸上。深红背景上,灵动的眼白和两条深色的、直直的快要拧在一起的眉毛,看上去十分有意思。然后,很慢很慢地,她的脸又变得惨白,深蓝色的眼睛变得十分显眼。她似乎在用她的一只白色的长长的手摩挲另一只,把右手伸进左手里,再抽出来。

“我很抱歉,”她用呆板的声音说,“我们希望,如果那个人去了法国——或者发生了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继续过去友好的交往。但是你自己必须得看到,我们的正式地位摆在这里,你不能指望我们纵容……”

瓦伦汀说:“我不懂!”

“可能你更希望我不要继续说下去了!”杜舍门夫人反驳道,“我宁愿不说了。”

“你最好这么做。”瓦伦汀回答道。

“我们本来想,”年长一点的女士说,“吃一顿安静、简单的晚饭——我们两个和你,在聚会之前——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但是那家伙非要插一脚,然后你自己也可以看到,这样我们就不能邀请你了。”

瓦伦汀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行。我总是很想见到提金斯先生的!”

杜舍门夫人狠狠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她说,“你一直戴着这样的面具。这已经够糟糕的了,你母亲跟那个男人来往,还有上周五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提金斯夫人很英勇,绝对的英勇。但是你没有权利让我们,你的朋友们也遭受这样的折磨。”

瓦伦汀说:“你的意思是……克里斯托弗·提金斯夫人……”

杜舍门夫人继续说:“我丈夫坚持要求我问问你。但是我不会的。我就是不会。我为你编出了个礼服裙的理由。当然,如果那个男人那么吝啬或者穷得叮当响,让你保持得体都做不到的话,我们可以给你一件礼服裙。但是我重复一句,我们的正式地位摆在这里,我们没办法——我们没办法。这是发疯!——容许这样的阴谋。就算这样,那位妻子还显得和我们很友好。她来过一次,她可能还要再来。”她停了停,又继续严肃地说:“而且我警告你,如果你们分手的话——必须这样,因为哪个女人能忍受呢!——我们支持的是提金斯夫人。她可以一直把这里当家的。”

瓦伦汀心中浮现出一幅西尔维娅站在伊迪丝·埃塞尔旁边,像长颈鹿站在鸸鹋身边一样衬得她矮小无比的奇特图画。她说:“埃塞尔!我发疯了吗?还是你有问题?我发誓,我完全不能理解……”

杜舍门夫人叫起来,“看在老天的分上,别说了,你这个无耻的东西!你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不是吗?”

瓦伦汀突然看见了牧师宅邸那些高高的银色烛台,深色、抛过光的镶板,伊迪丝·埃塞尔发疯的脸和纠缠在一起的狂乱发丝。

她说:“不!我肯定没有。你脑子里怎么有这种东西?我绝对没有。”她面对无限的疲倦仍然继续努力解释,“我向你保证——我求求你相信,如果这能让你安心一些的话——提金斯先生在他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情话。我也没有对他说过。我们互相认识这么久都没说过多少话。”

杜舍门夫人用严厉的声腔说道:“最近五周内,有七个人对我说,你和那个粗暴的野兽有了个孩子。他完蛋了,因为他得养着你、你母亲和那个孩子。你不会否认他在什么地方藏着个孩子吧?……”

瓦伦汀突然叫起来:“哦,埃塞尔,你绝对不能……你绝对不能嫉妒我……如果你知道的话你就不会嫉妒我了……我猜,你当时怀的那个孩子是克里斯托弗的吧?男人就是这个样子……但是不要嫉妒我!你永远不需要,永远。我一直是你能拥有的最好的朋友……”

杜舍门夫人刺耳地叫起来,好像她被扼住了喉咙,“这是一种诽谤!我知道会变成这样!你这种人总是这样。去做那些最见鬼的事吧,你这个荡妇。你永远不要再进这个屋子一步!给我烂在……”她的脸突然呈现出极度的恐惧,极快地跑进了房间。

在那之后,她立刻温柔地俯身站在吊灯下的一大盆玫瑰花旁。文森特·麦克马斯特的声音在门边说:“进来,老家伙。我当然有十分钟的时间。那本书在这里面什么地方……”

麦克马斯特站在她身边,搓着手,以他好奇而有些卑微的姿态透过眼镜痛苦地审视着她,那眼镜非常明显地放大了他的眼睫毛、红红的下眼睑和角膜上的血管。

“瓦伦汀!”他说,“我亲爱的瓦伦汀……你听说了吗?我们准备公开了……咕咕会请你来我们小小的晚宴的,而且会有一个惊喜,我相信……”

伊迪丝·埃塞尔弯着腰,痛心又目光尖利地扭头看着瓦伦汀。

“是的,”她声音朝着伊迪丝·埃塞尔勇敢地说,“埃塞尔邀请了我。我争取来……”

“哦,但是你必须来,”麦克马斯特说,“只有你和克里斯托弗,你们对我们太好了。看在老交情的分上,你不能不……”

克里斯托弗·提金斯臃肿地从门边慢慢走来,他的手犹豫不决地向她伸来。因为他们在她家从来不握手,要避开他的手很容易。她对自己说:“哦!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够……”然后,这可怕的情形涌进她的脑海:悲惨的小个子丈夫,冷漠得令人绝望的爱人——还有伊迪丝·埃塞尔,因为嫉妒而疯狂!这个家完蛋了。她希望伊迪丝·埃塞尔看到自己拒绝向克里斯托弗伸出手。

但是伊迪丝·埃塞尔俯身在玫瑰盆上,正把她美丽的脸埋在朵朵花里。她习惯保持这样好几分钟。她认为,这样一来,她就代表了丈夫的第一本小专著里主角的一幅画。而瓦伦汀认为,她确实做到了。她准备告诉麦克马斯特星期五晚上她很难脱身。这样,她知道,就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伊迪丝·埃塞尔,她深深爱着她。她希望,这也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克里斯托弗·提金斯——她也深深地爱着他……他正扫视着书橱,个子又大又笨拙。

麦克马斯特一直追着她走进了露着石墙的大厅,重复嚷嚷着他的邀请。她没法说话。在巨大的箍铁大门旁,他永恒般地握着她的手,惋惜地看着她,脸离她很近。他用带着恐惧的声调叫起来:“咕咕,真的?……她没有……”他的脸从很近的地方看有些污渍,焦急得有些扭曲。他惶恐地向旁边一瞥,望向客厅的大门。

瓦伦汀从她焦虑的喉咙中迸出话语。

“埃塞尔,”她说,“告诉我她即将成为麦克马斯特夫人了。我很高兴。我真的为你们感到高兴。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吗?”

他的释然透露出他的心不在焉,但就像他累得已经没法再焦虑一样,“是的!是的!……当然啦,这是一个秘密……我想到下个周五再告诉他……显得比较珍贵稀有[233]……他基本上确定星期六又要上战场了……他们要派出好大一批人……大干一场……”

与此同时,她在尝试着把手从他的手里拽出来。她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大概是他在快活的小聚会上通告这个消息会产生的效果。她听到一句有些惊人的话:“像过去的美好时光一样”[234]她无法判断是他还是她的眼睛正满含泪水。她说:“我相信……我相信你是个善良的人!”

在巨大的石墙大厅里挂着长长的日本绢画,电灯突然闪了一下。这最多是个悲伤的褐色的地方。

他叫起来,“同样,我求你相信我永远不会抛弃……”他又看了看里面的门,补充了一句,“你们两个……我永远不会抛弃……你们两个!”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松开了她的手。她站在潮湿空气里的石头阶梯上。巨大的门无法抵抗地在她身后关上,向下吹出一阵轻柔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