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请听听我的故事吧。我坚持你听一下。来,挽起我的手臂,就像那样,让我们一边散散步。我有故事要讲给你听;你会喜欢这些故事。我们沿着码头走,再过那座桥,不,那第二座,而且也许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喝点干邑白兰地,一直等到煤气灯暗下来,然后往回走。来吧,你肯定没有被我吓坏吧?脸上为何这样的神情?你认为我是个危险的女人?噢,那可是一种恭维的方式,我接受这样的恭维。或者,也许……也许是我不得不说的话让你害怕了?啊哈……噢,现在来不及了。你已经挽住了我的手臂;你不能将它甩开。毕竟我比你年长。你有义务保护我。
我对诽谤毫无兴趣。如果你愿意,手指往下滑些,抓住我的前臂吧;对,就是那里,现在你感觉到我的脉搏跳动了吧。今晚我并不想报复。有些朋友说,露易丝,你必须以炮火还以炮火,以谎言报以谎言。但我不想如此。当然在我的一生中也有说谎的时候;我也——你们男人喜欢用什么词?——我也有计谋。但是女人在她们脆弱的时候进行谋划,她们因恐惧而说谎。男人强大时进行谋划,他们因为自负而说谎。你不赞同?我只是从观察的角度来说的;我同意,你的情况也许不同。但是你知道我很平静?我是因为觉得强大而平静。并且——什么?那么,既然说我强大,也许像男人一样谋划着?好了,我们不要把事情弄复杂了。
我不需要古斯塔夫进入我的生活。请看看事实真相。当时我三十五岁,人长得漂亮,我有……很高的声望。我首先征服了艾克斯,然后征服了巴黎。我两次嬴得法兰两学院的诗歌奖。我翻译了莎士比亚。维克多·雨果称我妹妹,贝朗热唤我缪斯女神。至于说我的私人生活:我丈夫的职业受人尊敬;我的……监护人是他那个时代最出色的哲学家。你没有读过维克多·库赞?那么,你应该读读他的著作。一个神奇的大脑。唯一真正理解柏拉图的人。是你们国家的米尔先生的朋友。然后还有——或者说很快又有了缪塞、维尼、尚弗勒里。我并不是夸耀我的战利品。我没有夸耀的必要。但是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蜡烛;他是飞蛾。苏格拉底的夫人屈尊地把她的微笑投向这位默默无闻的诗人。我是他的猎物;他不是我的猎物。
我们在普拉迪耶的工作室相遇。我看得出这有点老套,尽管他不觉得。雕塑家的工作室,随意的闲聊,不穿衣服的模特儿,风流社会的人与半风流社会的人都混在一起。对我而言,这一切再熟悉不过了(噢,只是几年前,我曾与一位名叫阿希尔·福楼拜的身体僵硬的医学学生跳过舞)。当然,我在那里并不是看热闹的;我是去让普拉迪耶给我塑像的。那古斯塔夫呢?我不想说难听刺耳的话,可是当我第一次把目光投到他身上的时候,我就对他是什么类型的人一目了然了:一个高大、瘦长的外省人,怀着急切的心情想挤入艺术圈子,发现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后感到心情一阵舒畅。我清楚他们在外省时讲话的样子,佯装出满脸的自信,事实上又心存恐惧到普拉迪耶那儿去吗,朋友?你总能在那儿找到一些小演员成为你的情人,而且她还会感激涕零。”男孩不论是来自图卢兹、普瓦捷、波尔多,还是来自鲁昂,一面在暗自担心到首都的漫长旅程,一面又感觉到心中充满着势利与贪欲。你知道,我之所以一目了然,那是因为我自己曾经就是一个外省人。
十多年前,我从艾克斯一路走来。这一程长路漫漫,于是我就不难认出其他人身上旅途的标记。
古斯塔夫那时二十四岁。在我心中,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爱情。我的人生中可以不需要古斯塔夫。假如我一直在寻找一位情人——我承认我丈夫的运气不太好,并且我与那位哲学家的友情当时出现了波澜——然而我不该选择古斯塔夫。但是对大腹便便的银行家,我没有胃口。另外,你没有寻找,你没有选择,是不是?你是被人选中的;一次秘密的投票把你选进了爱情的天地,你没有不服从的机会。
我对我们的年龄差距不感到脸红吗?我为什么要脸红?你们男人在爱情上都是墨守成规者,在想象力上像外省人一样狭隘;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得不吹捧你们,用小小的谎言将你们捧上天。那么:我三十五岁,古斯塔夫二十四岁。我说明了这点后,就继续往前。也许你不想向前;这样的话,我将要回答你未说出口的问题。如果你想研究构成这种亲密恋人关系的心理,那么你不必研究我的心理。研究古斯塔夫的。为什么?我会给你两个日子。我生于1810年,在9月15日。你记得古斯塔夫的那位施莱辛格夫人,那个最早令他少年的心灵结出伤疤的女人,那个一切与其相关都注定无望的女人,那位他常常偷偷感到自豪的女人,那个他为之曾将自己的心用砖头严严实实地封闭起来的女人(而你指责我们女人对爱情存有虚荣心?嗯,这位施莱辛格夫人,我碰巧知道,也是生于1810年,同样是在9月。精确地说,比我晚八天,在23日。你清楚了?)
你看我的目光很熟悉。我猜想,你想让我告诉你,古斯塔夫是怎样的一个情人。我知道,男人迫不及待地谈这样的事情,却又带着一丝轻蔑;似乎他们在描述他们刚刚吃过的一顿饭,一道菜一道菜地说过去。完全事不关己。女人不是那样的;或至少,她们细细讲述的各种细节、各种不足,极少是男人们津津乐道的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寻找那些向我们展示性格的标志。他们在床上那么自负,比女人自负得多。在床以外,我承认,男人女人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我会更自由地回答,因为你就是你;又因为我谈论的是古斯塔夫。他常常好教导别人,向人们讲述艺术家的诚实,讲话不能像资产阶级那样。如果我把被单稍稍掀起一些,他只好批评他自己了。
他激情似火,我的古斯塔夫。虽然说服他与我相见一天晓得——始终都很难;但是一旦他来了……无论我们之间发生过多少次战斗,但没有一次是在黑夜里进行的。夜幕下,我们电闪雷鸣般地拥抱在一起,疯狂、惊喜、温情和嬉戏交织在一起。他拿来了一瓶从密西西比河里带回的河水,他说,打算用这水表达他的爱,给我的乳房进行洗礼。他是一个体魄强壮的年轻人,那种强壮让我欣喜若狂:有一次他在给我的一封信上写上了“你的阿韦龙野孩”的落款。
当然,他有着体魄强壮的年轻人的那种永恒的错觉,认为女人通过计算男人一个晚上能重整雄风进攻的次数来衡量激情。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确实是这样:谁会否认呢?这是一种恭维,不是吗?但是这并不是最终的结论。一段时间以后,这中间似乎包含着军事内容。古斯塔夫习惯于谈论他喜欢过的女人。他会回忆他常去基戈涅街见的一个妓女:“我向她开了五发炮弹。”他会这样向我夸耀说。这是他习惯用的同语。我觉得它粗俗,但我不在乎,因为你知道,我们都是艺术家。但是,我注意到了这里的隐喻。你向哪一个发射的炮弹越多,被射中的人越有可能在你发射结束后死去。那就是男人们想得到的吗?他们需要尸体来证明他们男人的气概吗?我猜测,他们有这样的需要,而女人,根据奉承的逻辑,不会忘记在欣喜若狂的时刻大声惊呼“哦,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或诸如此类的用语。经过一个回合的做爱,我经常发现,我的大脑变得特别敏锐;看事物清晰无比;我感觉到诗意正向我袭来。但是我很清楚,最好不要用我的胡言乱语打扰我的英雄;于是,我便像一具僵尸那样躺着,心满意足。
黑夜里,我们和睦相处。古斯塔夫并不羞羞答答。他的爱好也不狭窄。我毫无疑问是他同床共枕的人中——也不必谦虚地说——最漂亮、最有名、最让人垂涎欲滴的(假如问我,有没有情敌,只有一头罕见的猛兽是我的情敌,我后面会谈及)。自然,面对我的相貌,他有时会紧张;大部分时间里,他又大可不必地很自满。我理解。在我之前,当然有妓女,有grisettes,还有友人。埃内斯特、阿尔弗雷德、路易、马克斯,在我看来,只是一群学生。他们的交情是靠鸡奸得以巩固的。不,那样说也许不公平。我并不确切清楚是谁,确切在何时,确切做了什么;但是我确切地知道,古斯塔夫从来都不知疲倦地保持着关于la pipe的double ententes。我也知道,他不知疲倦地凝视着我脸向下趴着时的模样。
你知道,我与众不同。妓女不难对付;grisettes也可以出钱打发;男人就不同——不论友情如何深厚,但毕竟有限。然而爱情呢?而且还要失去你自己?而且是位并驾齐驱的同行,一个旗鼓相当的人?他不敢冒险。我是唯一让他相当迷恋的女人;于是,出于恐惧,他决定羞辱我。我想我们应该为古斯塔夫感到难过。
他常常给我送花。一些特别的花;一个不同寻常的情人所做的寻常事。他有一次给我送了一枝玫瑰。是他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在克鲁瓦塞他家花园的篱色上采摘来的。”我吻了这朵玫瑰,”他写道,"尽快把它放到你的嘴边,然后放到一你知道什么地方……再见!一千次地吻你。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我都是你的。”谁能抗拒这样的感情?我吻了那朵玫瑰花,于是那个晚上,在床上,我把它放到他希望我放的地方。早晨醒来的时候,经过夜里的移动,这朵玫瑰变成散发出芳香的碎片。床单上有着克鲁瓦塞——我尚不知那个地方将是我的禁地——的气息;在我的两个脚趾间有一片花瓣,在我的右小腿的内侧有条细细的划痕。迫不及待而又笨手笨脚的古斯塔夫,竟忘了将玫瑰花梗茎上的刺弄干净。
接下来送的一朵花就没有这样的幸福感。古斯塔夫动身到布列塔尼去旅行。我不该大惊小怪吗?三个月哪!我们相识还不到一年,整个巴黎都知道我们的激情,而他却选择与杜康为伴度过三个月的时光!我们本可以像乔治·桑与肖邦那样;比他们更充满激情!而古斯塔夫坚持要与他的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伴一起消失三个月之久。我这样大惊小怪错了吗?那难道不是一种直截了当的侮辱,一种羞辱我的企图?但是当我当众表达我的感情的时候(我不觉得爱情有什么可耻,我为什么要感到可耻?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表白我的爱情),他却说,我在羞辱他。你倒想想!他将我抛弃了。在他出发前,给我送来的最后一封信上,我写下了Ultima。
当然,那不是他的最后一封信。他一到令人乏味的乡村,大步流星穿越在田野间,装出对那些废弃的城堡与枯燥无味的教堂兴趣浓厚时,就开始想念我。他的书信便纷至沓来,又是道歉,又是忏悔,还恳求我给他回信。他总是那个样子。当他在克鲁瓦塞时,他梦想着火热的沙漠与水光涟滟的尼罗河;当他到了尼罗河边的时候,他想念起湿润的浓雾与熠熠生辉的克鲁瓦塞。当然,他并不是真正喜欢旅行。他喜欢旅行的想法,喜欢旅行的回忆,而并不是旅行本身。这一次我赞同杜康的见解,他常常说,古斯塔夫最喜欢的旅行方式是躺在长沙发上,看着风景从他眼前经过。至于说他们著名的东方之行,杜康(对,这个令人作呕的杜康,这个不可信的杜康)一再说,古斯塔夫在大多数的旅途中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他与他那位歹毒的朋友步履艰难地通过索然无味而又落后的省份的时候,古斯塔夫给我寄来了另一朵花,那是从夏多布里昂的墓旁采来的。他写到了圣马洛的宁静的大海,瑰丽的天空,甜美的空气。这是一幅美丽的景象,是不是?在岩石嶙峋的海角上的那个浪漫坟墓啊;那个伟大的人物静静地躺在那儿,他的头颅指向大海,倾听着亘古不变的潮涨潮落的声音;这位年轻的作家,心中才思涌动,跪在墓旁,看着傍晚天空中的玫瑰色慢慢地消退,思索着一以年轻人习惯的方式——永恒无常的生命和伟人的慰藉,然后摘下一朵花,一朵在夏多布里昂的坟上里长出来的花朵,寄给他远在巴黎的美丽的情人……我难道会为这样的举动无动于衷吗?当然不会。但我不禁注意到,一朵从一个墓旁采摘来的花,当它被寄给一个不久前还在收到的一封信上写下了的那个人那里,还是激起了一些感情的涟漪。而且我也忍不住发现,古斯塔夫的书信是从相距圣马洛四十公里的蓬托尔松寄来的。古斯塔夫是不是为自己摘下了这朵花,然后四十公里后又对它厌烦了?还是可能——我心中产生这样的想法只是因为我与古斯塔夫这么一个有感染力的人同床共枕过——他在其他地方采了这朵花?他想到这一举动是不是太晚了一些?谁能不犯l’esprit de l’escalier呢,即使是在恋爱的时候?
我的花朵——许多花中我记得最清楚的那朵花——是在我说过的它生长的地方采来的。在温莎花园里。那是在我悲惨的克鲁瓦塞之行以后,是在我遭遇被拒之门外的奇耻大辱之后,在我经受了这一切的残忍、痛苦和恐怖之后。无疑,你听到不同的叙述?事实真相很简单。
我一定要见他。我们一定得谈谈。你不会像打发理发师那样打发爱情。他不愿到巴黎来见我;那么我就去见他。我坐上火车(这次远不止是到芒特)到了鲁昂。坐船顺流到克鲁瓦塞;当年迈的划桨工在与水流抗争的时候,在我的心中,希望在与恐惧抗争着。我们看到了一座迷人的英国风格的低矮的白色房子;在我看来,它似乎是一座笑迎客人的房子。我下了船;我推开了铁护栅;就不容许我继续向前了。古斯塔夫拒绝我进去。一个护院老丑婆把我赶了出来。他不愿在那里见到我;他屈尊地到旅馆里来看我。我的冥府渡神再用船将我渡了回来。古斯塔夫独自坐了轮船。在河上,他超过我们的船,比我先到达。那是一场闹剧,那是一场悲剧。我们到了我的旅馆。我开口说话,可是他不会听得进去。我谈到了我们可能有的幸福。幸福的秘诀,他说,是已拥有的幸福。他不明白,我已满心疲惫。他拥抱了我,但是以一种自我克制的方式拥抱了我,那真是极大的耻辱。他要我嫁给维克多·库赞。
我逃到了英国。不能忍受在法国再多待一会儿:我的朋友们证实了我的冲动。我到了伦敦。在那儿受到了善意的礼遇。受人引荐,见到了许多杰出人物。我见到了马志尼,见到了古奇奥尼伯爵夫人。我与伯爵夫人的会面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我们顿时成了好朋友;何同时也是一件令人暗自神伤的事。乔治·桑与肖邦,古奇奥尼伯爵夫人与拜伦……人们会不会说露易丝·科莱与福楼拜呢?我向你坦白,这一念头使我暗自忧伤了一个又一个光景,然而我竭力达观地去承受它。我们会有什么结果呢?我会有什么结果呢?我不停地问自己,对爱情满怀雄心是不是错了呢?那样错了吗?请回答我。
我去了温莎。我记得那儿有一座精美的圆塔,上面爬满了常春藤。我在公园里漫步,为古斯塔夫摘了一朵牵牛花。我得告诉你,他很粗俗,对花朵非常无知。不是说植物学知识方面一他很可能在仆么时候学过这些,就如他学了大多数其他的东西(除了女人的心)——而是说花朵的象征意义。这——花语——是一种高雅的语言:灵巧,高雅,准确。花朵之美与用于交流的情感之美产生共鸣,这时……嗯,就会有一种红宝石礼物都难以超越的幸福。花朵要凋谢这一事实,又使得这样的幸福变得令人痛苦不堪。但是也许,到一朵花凋谢的时候,他会寄来另一朵花——古斯塔夫不明白这一点。他这种人,经过刻苦努力,也许最终会学会两种花语的表达方法:剑兰,当它被放在花束中间它的花朵数暗指约会的时间定在几点;牵牛花则表示一封信被中途截取。他会明白这种粗俗实用的花语表达。喏,就拿这朵玫瑰来说(不论颜色如何,尽管在花语中五种不同的玫瑰表达五种不同的含义先用你的嘴唇吻它,然后放到你的双腿间。)这是古斯塔夫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殷勤。我肯定,他不会明白牵牛花的意义;或者说,如果他尽了努力,他还是会搞错的。牵牛花可以传达三种意思。白色牵牛花表示你为什么逃离我。粉红色的意味着我将把自己与你缠绕在一起。一朵蓝色的牵牛花表示我将等待更美好的时光。你一定能猜出我在温莎公园里所选择的牵牛花的颜色。
他懂得女人的心吗?对此,我经常表示怀疑。我记得,我们为他在尼罗河畔的交际花库恰·哈涅而争吵。古斯塔夫在旅行中做着笔记。我问他,我能不能读他的笔记。他拒绝了;我再一次地问他;再次拒绝。最后,他让我读。这些笔记……那一页页的记录,并不赏心悦目。古斯塔夫觉得东方迷人的地方,我却觉得这有失身份。一个交际花,一个身价昂贵的交际花,她用檀香木油浸泡自己的身子,掩盖她身上长着臭虫而出现的气味。我问,这样做会让人提神吗?这样很美吗?很罕见,很华丽吗?还是它很肮脏,令人厌恶地平庸不堪?
事实上,这真不是让人产生美感的事情;这儿没美感可言。当我表达出厌恶的时候,古斯塔夫将其理解为纯粹的嫉妒。(我是有一点嫉妒——当你读着一个你热恋的男人的私人日记时发现非但没有提及你自己,相反还对长着臭虫的妓女极尽赞美之词,谁会不嫉妒?)也许古斯塔夫认为我纯粹出于嫉妒,是可以理解的。但现在请听听他的观点,听听他是如何理解女人的心的。他告诉我,不要嫉妒库恰·哈涅。她是一个东方女人;东方的女人是一部机器;对她来说,第一个男人与第二个男人是没有区别的。她对我没有感觉;她早已把我忘记;她生活在吸烟、沐浴、描眉与喝咖啡这种昏昏欲睡的周而复始之中。至于说她肉体的快感,一定非常少,因为在早些时候,那个著名的瓜蒂,所有快乐之源,就已经被摘除了。
这样的安慰!这样的宽慰!我大可不必嫉妒,因为她根本没有什么感觉!而这个男人声称他理解人的心!她是一台残缺的机器,而且,她早已忘记了他:目的是让我因此感到宽心?这种挑衅般的宽慰,使我对他在尼罗河畔时一起上床的那个陌生的女人想得更多,而不是更少。我们会有很多的不同吗?我是西方人,她是东方人;我是完好的,她是残缺的;我与古斯塔夫进行着心灵最深处的交流,她加入了一场短暂的肉体交易;我是一个独立聪慧的女人,她是一个被囚禁的生物,靠与男人的生意为生;我关注细节,注重外表,温文尔雅,她污溃肮脏,臭气熏天,原始粗野。我开始对她充满兴趣,这也许听起来让人奇怪。无疑,硬币的反面总是更迷人。几年以后,当旅行去埃及的时候,我想找到她。我去了埃斯那。找到了她住的那个肮脏小屋,但是她人不在那儿。也许听说我来了而吓跑了。也许最好我们不见面;硬币的另一面不应该被看到。
古斯塔夫过去常常羞辱我,甚至一开始就羞辱。他不许我直接写信给他;我给他的信不得不通过杜康转寄。不许我到克鲁瓦塞去看他。不许我见他的母亲,即使事实上有一次在巴黎的某个街角处经人引荐我认识了她。我碰巧知道,福楼拜夫人认为她儿子对待我的态度很恶劣。
他也用其他方式羞辱我。他对我说谎。他向他的朋友说我的坏话。他用真理的神圣名义,嘲笑我写的大部分的作品。他佯装不知我十分可怜。他吹嘘,他在埃及从一个五苏的廉价交际花那儿染上了性病。我曾送给他一枚印章,作为爱情的标志,而他在《包法利夫人》的书页里,嘲笑了这枚印章,对我进行了一次粗俗而公开的报复。他还口口声声说,艺术应该是不带个人情感的!
让我告诉你,古斯塔夫常常是如何羞辱我的。当我们的爱情还稚嫩的时候,我们常常交换礼物:小小的表示,礼物本身常常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却似乎包含了馈赠者的全部心意。我赠予他我的一双小拖鞋,他尽心享受几个月、几年;我想现在他已将它们焚毁了吧。有一次,他送我一个镇纸,就是那个曾放在他书桌上的镇纸。我大受感动;似乎那是一个作家送给另一个作家的最完美的礼物;以前曾压着他的小说的东西现在将压在我的诗句上。也许我对它评论得太多了;也许我的感激过于真诚。可是,古斯塔夫却对我说:与这个镇纸分手,他一点都不忧伤,因为他有了一个新的镇纸,压纸的效果同样很好。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镇纸吗?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回答说。他告诉我说,他的新镇纸是一段后船桅——他做了一个东西很大的手势,那是他父亲用产饼从一位老海员的屁股里拔出来的。这位海员明确地说,他不清楚这段船桅如何进入到人们所发现的那个部位的。古斯塔夫继续讲下去、似乎这是多年来他听到的最好的故事。他还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最让他感到着迷的是,既然如此,那么他们又怎么分得清,这段木头是船上的前桅还是后桅。
他为什么要如此这般羞辱我?我相信,情况并不像在恋爱中常见的那样,我的那些最初让他着迷的性格——我的活泼、自由以及我与男人们平等相处的感觉——后来却让他恼火。事情并非如此,因为他一开始就用这种古怪的、熊样的粗暴方式对待我,即使是在他深深爱着我的时候,他也是如此。在给我写的第二封信中,他写道:“我每每看到摇篮就会想到坟墓;看到赤身裸体的女人,我就想象到她变成一具白骨时的模样。”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恋人所表达的感情。
也许,子孙后代会轻而易举地得出答案:他鄙视我,因为我是可鄙的;同时也因为他是个伟大的天才,所以他的判断必然是正确的。事实并非如此,过去不是,现在也绝非如此。他怕我:那就是他对我残忍的原因。他怕我,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人们熟知的,另一种是不为人知的。第一种情况是说,他像许多男人怕女人一样,因为他们的情人(或他们的妻子)了解他们。在有些男人还没有完全成年时,他们就是这样:他们希望女人了解他们,因此把他们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女人;后来,当女人真正了解了他们,他们反而憎恨起这些了解他们的女人。
第二情况——更为重要的情况——是他怕我是因为他害怕他自己。他害怕自己也许会完全爱上我。这不只是害怕我可能会侵人他的书房与他的独处;而且害怕我可能会侵人他的心房。他残忍地对我,是因为他要把我赶走;他要把我赶走,是因为害怕他会完全彻底地爱上我。让我把我私下里所相信的事情告诉你:在古斯塔夫眼里,我象征着生命,但他对此只是一知半解,他强烈地拒绝我,因为我刺激了他内心深处的耻辱。而这是我的过错吗?我深爱着他;我希望给他机会来回馈我的爱,还有什么比这更为自然的事呢?我挣扎着,不只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允许自己去爱。他说过,幸福有三个前提条件:愚蠢、自私和健康的身体。他只肯定自己拥有其中第二个条件。我与他争,与他吵,但是他却想要相信,幸福是不可能得到的;这倒给予了他某种莫明其妙的安慰。
他是一个很难让人去爱的人,那是肯定的。他的心是那么遥远,那么孤僻。他为此羞愧,小心翼翼。他曾告诉我,真正的爱情可以忍受对方的别离、死去和背叛;真正的恋人可以十年不相见。(这样的话没有打动我;我只是得出结论,如果我不在、背叛了他或者死去了,他都会觉得很轻松自在。)他喜欢自我吹嘘说,他爱上了我;但我从未见过一种不那么急不可耐的爱情。“人生像骑马。”他曾给我写信说,“过去我常常喜欢骑马飞奔;现在我喜欢步行。”写这样的话时,他还没有到三十岁;他在没有年老时就认定自己年老了。至于我吧……驰骋!驰骋!头发在呼呼的风中飘舞,发自肺腑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认为他自己热恋着我,那是对他的虚荣心的恭维;克制自己与放纵自己一样,我相信,都会给他一种他自己不愿承认的欢愉:他不时渴望得到我的肉体,但始终禁止自己去得到我。他过去常说,与大多数的女人相比,我不像一个女人;说我长着女人身,男人心;说我是一个hermaphrodite nouveau,属下第三性别。他多次和我讲起这种愚蠢的理论;但是,事实上,他只是在告诉他自己:他向我说明了我不像一个女人,那么我越不像女人,他就越不需要像我这样的情人。
最后我终于明白了,他最需要从我这儿得到的是一个聪慧的伙伴,一种精神的恋爱。在他艰辛创作《包法利夫人》的那些岁月里(尽管也许不像他常喜欢说的那样艰辛),一天结束的时候,他寻求一种脑力的放松。由于体力上的放松对他来说太复杂,包括了太多的他不能完全掌握的内容。他常常会坐下来,坐在一张桌子旁,拿起一张纸,向我发泄。你不觉得这个形象高抬了我吗?我并不是有意为之的。过去出于忠贞而相信古斯塔夫的那些假意,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顺便提一下,他从没有用密西西比河的河水给我的乳房洗礼;我们之间唯一传递过瓶子的事是我寄给他一些塔布雷尔水,让他不再脱发。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种精神恋爱并不比我们情感上的恋爱容易。一方面,他粗野,笨拙,好欺负人,自视清高;另一方面,他又温柔,多情,热情忘我。他不讲规矩。他拒绝完全接受我的思想,正如他拒绝完全接受我的感情那样。当然,他一切都清楚。他告诉我,在心理上他已六十岁了,而我还只有二十岁。他告诉我,如果我一直喝水而不是喝酒的话,我会患上胃癌。他告诉我,我应该嫁给维克托·库赞。(而维克多·库赞在这点上的意见是,我应该嫁给古斯塔夫·福楼拜。)他把他的作品寄给我。他把《十一月》寄给我。这个作品很弱,很一般;我没有加以评论,只是暗自掂量。他把《情感教育》的第一版寄给了我;我并没有被它深深吸引住,但我又怎么能不称赞它呢?我的称赞遭到了他的指责。他给我寄来了他的《圣安托万的诱惑》;我真的喜欢这个作品,并告诉了他。他再一次指责我。他说,我所喜欢的那些部分,他敢肯定,是那些最容易写的部分;他声称,我那些谨慎提出的修改建议只会削弱他的书。我对《情感教育》表达出的”过度热情”使他深感“震惊”!这就是一名默默无闻的、没有发表过多少作品的外省作家对一个著名的(他声称所深爱着的)巴黎诗人的赞美的感谢!我对他作品进行评论的价值只在于构成了他给我上艺术课的恼人的借口。
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天才。我始终把他视为一个出色的散文作家。虽然他低估了我的才能,但我没有理由贬低他的天赋。我可不像臭不可闻的杜康,他骄傲地声称自己与古斯塔夫有多年的交情,但总是不承认他的天赋。我参加过讨论我们同时代的优秀作家的宴会,在这些宴会上,每当提到一位新作家的名字的时候,杜康总会彬彬有礼地纠正大家的看法。“那么,杜康,”最后,有人略显不耐烦地说,“你如何看待我们亲爱的古斯塔夫?”杜康赞同地笑笑,一只手的五个指尖轻拍着另一只手的五个指尖,一副小心而公正的样子。“福楼拜是一个拥有罕见天赋的作家,”他回应说,以一种令我大为吃惊的方式使用了古斯塔夫的家姓,“但是他体弱多病的身体,使他无法成为一个天才。”你一定会以为他在练习写回忆录。
至于说我自己的作品!自然,我会常常寄给古斯塔夫。他告诉我说,我的风格绵软、松散、陈腐。他不满地说,我的标题意义模糊,自命不凡。他像一位学校老师那样给我讲如何区分saisir与s’en saisir的课程。他称赞我时会使用这样的方式,说我写得很自然,就像母鸡生蛋一样。或者在用一通批评摧毁了一个作品后,他会说:“那些我没有做任何标志的地方,在我看来,似乎都不错,而且很好。”他告诉我,要用大脑写作,而不是用心去写作。他告诉我说,头发只有在反复梳理后才会发光,风格也是如此。他告诉我,不要将自己置于作品之中,不要诗化事物(我是一名诗人啊!他告诉我说,我拥有一份对艺术的热爱,但没有一份对艺术的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