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生(2 / 2)

青春的悖论 织田作之助 11106 字 2024-02-19

“我没迷上她啦。”

“那就是她迷上你喽?那你就更不像话了。”土门虽然这样说,但是马上又大声说,“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小两口拌嘴啊,对吧?”

豹一默不作声,身体动了一下。

“小两口拌个嘴,没什么大不了的,别那么闷闷不乐的。什么啊!为了那种女人不值。不就是村口多鹤子么?”

豹一听土门这么一说,突然说道:“是啊,那种女人!”然后,突然夹起一块魔芋胡乱塞进嘴里。他嘴里嚼着东西,心里却万分难受。

“说到女演员,我想起来一件事。”北山插嘴道,“我有一个朋友,是给演员拍明星照的。那件事是我听那家伙说的。有一次,他要拍浴衣的宣传照片。浴衣不是不太适合冬天穿么?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那家店竟然决定在五月份拍浴衣的宣传照片。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啦。反正呢,那家伙在五月份的时候,拿着宣传用的浴衣找到某某女星,然后拿出来请她换上。原本以为那女星会去另一个房间换衣服,可是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当着那家伙的面——反正就是那回事啦。浴衣这东西,是光着身子穿的啦。如果是我,肯定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反正那家伙是吓坏了。啊哈哈哈……有些女演员可真了不得呢。”

“佩服吧?”土门插嘴道。

“我可是歌舞剧团里的人。你呢?佩服吧?”

“我见到辘轳首女妖(我)也不会吃惊的。当然我也没见过。——要说佩服的话,这家伙可能会。”土门指了指豹一。

听到对方取笑自己,豹一已经没有力气生气。北山的话让他觉得太窝心,以至于他根本没有闲心生气。

那天晚上,豹一跟着两个人在飞田妓院过了一夜。

上高中的时候,不管赤井和野崎怎么邀请,豹一都没有跟他们去过妓院。但现在他却出于一种自虐的心理,跟着两人去了。

女人说自己来自长崎县松浦郡的五岛。豹一替这个女人给她父母写信的时候,听了很多与她的身世有关的事情。

“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怎样?”

“已经习惯了。”

“可是刚开始的时候肯定不情愿吧?伤心过吗?”豹一问这话时的表情异常残酷,非常可怕。

但是当他知道女人已经觉得无所谓,认为这一切都是一种为了换钱而进行的劳动时,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原来他一直嫌恶的那件事,在这里只是被当成一种家常便饭,是一种日常交易。

“无所谓,无所谓!”

豹一看着洗漱台的镜子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小声说道。

“多鹤子和这个女人有何区别?”他心想。

但后来,当他在深夜的房间里,看到窗下驶过的汽车前照灯瞬间照亮黑暗的天花板时,一阵孤寂感顿时袭上心头,脑海中浮现出多鹤子的样子,豹一突然想恸哭一场。

早晨,豹一虽然仍旧失魂落魄,但是心终于平静下来。浓浓的夜色逐渐被天光稀释成淡紫色,然后东方的天空燃烧起来,变成了橙色。这时,豹一开始觉得自己和多鹤子分别度过的这段时间已经成为过去,躁动的心也平静下来,变得心灰意冷。

他与土门和北山分别之后,走进了镭温泉,当他倚坐在宽阔的浴池中,茫然地往身上浇水时,突然又想听一听多鹤子那沙哑的声音。

他走出镭温泉后,马上跑进公用电话亭,塞进五钱硬币,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变得紧张起来。他突然想起多鹤子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美。

“接通后请讲话。”豹一听到电话交换员的声音,突然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多鹤子家的内部。接电话的人是女佣,豹一问她多鹤子在不在家。

“现在不在家……”这么说来,她昨天晚上果然没有回来。豹一突然又伤心起来。

“啊,是么?打扰了。”豹一正要挂断电话,女佣似乎听出了豹一的声音。

“你是毛利先生?你昨天晚上咋没回来呀?你没跟小姐在一起?——是么?你现在在哪儿啊?赶紧回来啊。我一个人在家,好寂寞啊。”

鬼才回去呢。豹一心想,挂断了电话。若是不回帝塚山,豹一能回的地方就只有谷町九条巷了。

辞了报社的工作,而且在多鹤子家过了一段形同“食客”的生活,豹一虽然担心母亲惦记自己,却一直觉得没脸去见她,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躲着,一转眼已经过了半个月。

豹一觉得自己现在更不能回去了,感到后背都在发烧。但是,他的脚步却自然而然地朝着谷町的方向走去。这与其说是他没有地方可回,倒不如说他是因为想到了母亲那张憔悴消瘦的脸庞。豹一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前兆地突然消失,母亲肯定会非常着急和担心。

可是到了家门口,他却觉得没脸进门,便走到那个挂着写有“野濑商会”字样的门帘的入口,就像是要来卖当票似的,悄悄地走了进去。

店里没有一个人。

豹一曾经在这里看店,负责接待前来卖当票的顾客。里面有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冰冷地写着“有事按铃”。豹一倚着那张桌子,犹豫了一会儿,按响了那个按铃。

“哎——”

上面传来一声拉长的声音:“欢迎光临!”然后,豹一看到母亲走了出来。她本以为是有顾客,出来的时候满脸堆着僵硬的假笑,但在她看到豹一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接着,她的脸上很快又浮现出一种发自真心的笑容,嘴唇颤抖了起来,还流下了眼泪。她一脸高兴的样子,却又用一种责备的口气说道:

“啊,吓我一跳。原来是你啊。怎么啦这是?真是个傻孩子,哪有从这里进门的呀。快,从那边进去。”

“从这里进去不也行吗?”豹一冷冷地说。

这就成了母子二人见面时的招呼,母子情深,丝毫没有见外。

“到底是怎么啦,这么多天没回来?是为了工作上的事吗?你这孩子,又不是不会写字,好歹给娘写封信啊。”阿君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这样责备着儿子。走到里面后,她对安二郎说:“豹一回来啦。”

随着咳嗽声和一阵骂声,安二郎从里面走了出来。豹一吓得缩了一下身子。就在这时,多鹤子的脸庞掠过了他的脑海。然后,他感到眼前燃烧起一片火焰。在安二郎的面前,他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生气的模样,一脸“随便你骂”的表情。

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色,安二郎本来也想狠狠地骂他一顿。但是,安二郎使劲忍住了。

对于安二郎来说,豹一半个月不回家也好,一个月不回家也好,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三天前到了交钱的日子,豹一没有回来,让他感到实在遗憾。本应收的房租也没能收到。只有这一点让他感到生气。安二郎原本打算看到豹一之后就把他大骂一顿,但是事到临头他还是选择了慎重行事。他清楚豹一的秉性,怕搞不好把他惹恼,再离家出走。他说话的时候特意缓和了自己的语调,以至于阿君听了都流下了高兴的泪水。

“不回家没关系,可是你得遵守规定啊。交钱的日子可已经过了啊。”这句他倒没忘了说。

豹一原本以为对方会劈头盖脸地把自己骂一顿,摆开架势准备迎战,却没想到对方只是虚晃了一枪。

“原来如此,又提钱。”豹一不由得微笑起来。

乍一看,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算美满和谐。

“我连本带利交给你。”

“什么时候交?”

“今天晚上就交给你。”

“是么?一言为定啊。”

安二郎一脸高兴。后来,看到阿君为豹一准备饭菜,他也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

豹一吃着母亲为自己做的茶泡饭,突然感觉脑袋一下子冷静下来,身上感到一种舒适的倦怠感,脑子一下子放空了。吃惯的咸菜有一种令人怀念的味道。吃完饭之后,豹一又穿上了风衣。

“去哪儿呀?”

“去报社拿钱。”

“快去快回啊。”

“没事,别担心。”豹一这样说完,走出了家门。

豹一在北滨二条巷下了电车,往《东洋新报》的大楼走去,心里感到很难受。如果不是要给安二郎钱,他觉得自己可能就不会再来要这些按天计算的工资了。

大楼前面的公告栏中贴出了当天的晚报。豹一看了一眼,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这里的员工,悄悄地走了进去。

他走到会计处,哭丧着脸,语速很快地说自己上月中旬离开了报社,可是上了半个月的班,按照规定能够领半个月按天计算的工资,所以现在就过来取工资。会计问了一下他的名字,说道:

“啊,原来你的工资还没发呢?你不干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褐色的工资袋递给豹一。豹一看到工资袋上写着“毛利豹一阁下”几个字,莫名地感觉自己在报社是非常受重视的,心情舒畅地看着工资袋,走出了大门,然后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整整有一个月的工资。

豹一又回到会计处,问是否算错了。

“这个,我不清楚啊。你还没有交辞呈,对吧?这边没有收到通知,就默认你没有辞职,所以就必须给你发一个月的工资。可是,多一点儿,你总该不会有怨言吧?”

“如此说来,我还没有被开除?我没请假,都半个月没来上班了。”

豹一这样问道。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真是个胆小鬼。”

豹一回过头去,见土门拿着预支薪水的单子站在那里。“你这样怎么当新闻记者啊?半个月不上班怎么可能被开除?你不是被人打得昏迷了吗?住一个月院,是理所当然的啦。”土门这样说道。

“可是……”豹一解释说自己的事情被《中央新闻》报道了,会给报社添麻烦……与此同时,土门正与会计交涉预支薪水的事情。

“我们报社可不是那种没有人情味的公司,才不会因为这么点儿事便开除员工呢。我们公司里啊,只有这个会计没有人情味。”他转过身来背对着会计对豹一说:“快去,赶紧去跟总编打个招呼。他这阵子没看见你,可寂寞了。那家伙对你有意哦,你要小心啊。”然后,他又转过身去,嘟嘟囔囔地与会计交涉起来。

但是,豹一却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没脸去见总编。

“好了,快去,快去。要去的话就得趁早。别让他着急。你的味道早已经传到二楼去了。那家伙早就开始坐立不安了。像你这样胡思乱想,会像北山那样掉光头发的。”

豹一听土门这么说,心想:“对,我如果不去见一下总编就回去,反而失礼。即便是辞职,也得打声招呼,这样才有礼貌。”他这样想着,才终于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在豹一的身上,这种刚强与懦弱正如一张纸的两面。以他一贯的思维方式,他肯定会一言不发地辞职,然后觉得这种做法让双方都难堪,觉得对方会生自己的气,自己心中也生出没有必要的对人的敌意。所以,能像现在这样找到合适的理由,老老实实地去见一下总编,对于他来说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结果却还不错。总编一看到豹一,便笑着说道:

“怎么啦?可把我担心坏了。听说你去做了一次了不起的新闻调查啊。”

“啊,我是为那件事来向您道歉……”

总编没等豹一说完,便打断了他,“不妨,不妨。别在意。因为被别的报纸写了就闷闷不乐的,那可不行。”

“可是,被人那样写……”

“怎么写都没关系。你承认《中央新闻》的那篇报道写的内容么?怕了《中央新闻》的淫威么?难道你是《中央新闻》的内奸吗?如果不是,就没有必要理会那种报道嘛。还不如拿出自己的本事,给咱家的报纸写一篇好新闻呢。”总编的这些话,明显等于是说豹一没有被开除。

以前,豹一对所有的人都抱有敌意。就像有人看到别人就以为是小偷,豹一看到人就觉得对方要来伤害自己的自尊心,心中总是怀有一种没有必要的敌意。

听到总编操着一口大阪话跟自己开玩笑,豹一心中突然被一种温暖的氛围感染,他开始感到羞愧,觉得自己不应该每天都对人抱有那么强烈的敌意。豹一差点儿感动得哭了出来,心中暖暖的,走出了总编室。

土门在外面等着他。

“怎样?”

“没有被开除。”

土门听豹一这么说,说道:“对吧?我跟你说的都没错吧?服了吧?”

“啊,服了。”

“借我两块钱。”

看到对方又向自己借钱,豹一也觉得心里很舒服。

“嗯。”豹一轻声回答,拿出工资袋,心情完全变得轻松起来,突然想开一个无聊的玩笑。

“我说啊,土门大哥,借你钱可以。可是,以前我借给你的钱,你要到猴年马月才还啊?”

他一边把钱递给土门,一边开了一个笨拙的玩笑。土门意外地听到豹一的玩笑话,一瞬间脸上出现了一种惊讶的表情,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么,我先还你一点儿吧。好,先还你两块。从借款记录中给我删掉啊。”他把自己刚从豹一手中接过来的那两块钱又交还给了豹一,说:“对了,我们干脆用这两块钱去吃饭吧?”

“好,吃饭。”豹一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真不愧是土门啊。

两人走出中国餐馆时,周围已经沉浸在暮色之中。豹一并非恋恋不舍地不愿与土门分开,而是害怕独自一人封闭在孤独之中。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怎样?”豹一邀请土门说。

“好啊,走!”

两人来到千日前。土门抬头看着电影院的海报,将正在上演的那些电影批得一无是处。来到弥生剧场的前面时,土门问:“你知道东银子怎样了吗?”

豹一答曰不知。

土门说:“跑了,失踪了。大家对她太过分,她就从剧团逃走了。真让人伤心啊。——对了,发生了这种事,你猜最伤心的是谁?”

“是北山先生吧?”

“猜对了一半,实际上我也是。不,说不定你也是其中一个!啊哈哈哈……”豹一心情沮丧地听着土门的笑声响彻寒空。

两人又来到一个三流剧场的门前,豹一惊讶地扭过了头。那家剧场门前,挂着一张由村口多鹤子主演的一部电影的旧剧照。在那张海报上,村口多鹤子的脸被涂上了俗气的色彩,抿嘴笑着。豹一正要悄悄地走过去,却被土门叫住了。

“喂,有你情人演的电影哦。我们去看看吧。”

豹一一脸难堪的表情,朝售票处走去。

“不用买票。”土门说道。豹一差点儿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两人掀开放映大厅外的黑幕,走了进去。豹一马上听到了多鹤子的声音,看到了她的脸,看到了她那令人销魂的体态。此时,电影中的多鹤子后仰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正眼神迷离地依偎在一个男人身上。“……”

豹一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立刻有一种想要放声痛哭的感觉。对多鹤子举手投足的记忆印象太深刻,刺痛了豹一的心。此时,有两种心情在豹一的心里纠缠着:嫉妒之情让他心痛不已,再也不能看到多鹤子白皙酥胸上的那颗痣也让他觉得惋惜。豹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紧盯着屏幕。

他逐渐受不了了。

这时,电影中的多鹤子拿着手枪,一步步逼近一个男人。

“演得很好啊。”

土门想要小声告诉豹一自己的感想,突然扭过头去,却发现豹一已经不在了。

豹一走出电影院,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闹市区的灯光冰冷地照耀着,让人感觉有些刺眼。

豹一沿着昏暗的电车道,朝谷町九条巷的方向走着。

走到下寺町坡道下的时候,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巴士车站前酒吧的霓虹灯在不停地闪烁着。

垂头丧气的豹一抬起头来,突然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与一个脸上擦着白粉站在门口的女人四目相对。

“大哥,进来坐坐吧。”女人的眼角堆起细纹,笑着说。她的笑脸在霓虹灯光的照耀下,时而变成红色,时而变成蓝色。

豹一慌忙转开视线,心情凄凉地往坡上走去。这时,他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把那个女人搞到手。”

豹一转回身,走进了那家酒吧。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走到他的旁边。

豹一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身子却不停地颤抖。在他那张孩子气的美丽脸蛋上,两种表情交互出现:一种是胆怯的,没有一点儿自信;另一种是凶恶的,含着对所有女人的嫌恶与复仇意念。豹一紧盯着那个女人。

那天晚上,那个女人和豹一睡在了一起。

“你这个傻女人。”豹一自己引诱了人家,却又这样对女人说。他盯着那个因紧张而变得身体僵硬的女人,体味着这样做给他带来的残酷的快感。他鄙视那个女人,也鄙视自己。那个女人叫友子,比他小一岁,十九岁。她虽然还是第一次,但长得很难看。

“事已至此,咱们就不能分开了。”她声音干涩地说道,口吻有些哀怨。

豹一突然难受起来,心想多鹤子是否也曾在矢野面前表现出过这种哀怨的样子。

“别抛弃我。”友子反复说了好几次,将头埋在豹一的膝盖上。豹一感觉到一种热乎乎的液体。

豹一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友子那像死人一样没有光泽的头发,突然推开了她。

从那之后,他便没有再见过友子。

三个月过去了。

一天,豹一正要穿过日本桥一条巷的马路,听到身后有一个女人在叫他。他回过头去,发现友子穿着和服,姿态不雅地踢着和服的下摆,追了上来。他惊讶地停下脚步,但是由于信号灯变成了黄色,他便不假思索地快步穿过了马路,感觉自己就像在逃跑。

友子也顾不得信号灯,追着穿过马路。

“我找了你好久。”友子走到豹一身边,泪眼汪汪地说。

两人走进附近的木村屋咖啡馆。友子一边咬着苏打水的吸管,一边将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了豹一。

豹一吃了一惊。友子脸上没有抹粉,脸色苍白难看。嘴唇上虽然涂着鲜红的口红,但是这却让她显得更加寒碜。脖子上围着一件低品位的红色围巾,塞进和服外套的纽带下面。

“我要给她买件披肩。”豹一突然想到。就这样,豹一和友子结了婚。

此后,他在谷町九条巷的后巷租了一栋小楼的二层,每天到报社上班。

那年秋天,豹一从实习记者升为正式的记者,因此涨了五块钱工资。友子以此为契机,劝豹一留长头发。

当豹一的头发逐渐长到可以分成三七分的时候,友子生了一个男孩。友子感觉快要生的时候,母亲往报社打了电话。

豹一就像赶往火灾现场一般,一路跑回家中。这时,接生婆已经到了。

母亲正借用楼下的厨房烧水,一看到豹一便说:

“赶紧去二楼。使劲抓住她的双肩。”

豹一跪在友子的枕边,抓住她的肩膀。友子痛苦地呻吟着,发出“啊啊”的声音。突然,她好像受不了似的,开始咯吱咯吱地咬起塞在嘴里的毛巾。

阵痛开始了。豹一紧盯着友子眼睛周围黑得有些吓人的黑眼圈。

“来!再忍一下就过去了!用力!老公也使劲抓住肩膀!再抓紧一点儿!”

接生婆的声音让豹一切身感受到了友子的痛苦,他无法正视她的脸。“不会就这样死了吧?”他突然想到这一点,害怕极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不知何时,母亲已经上了楼,悄悄地坐在接生婆的旁边,低声反复念起佛来。

豹一闭上了眼睛。

“嘿哟!”豹一听到接生婆的吆喝声,睁开眼睛。友子的塌鼻梁下面的鼻孔开始变大了。就在这时,婴儿黑乎乎的头部映入了豹一的眼帘,然后,蜷缩的身体也滑出来了。

婴儿的哭声响了起来。豹一的眼睛湿润了。以前他嫌恶的那些东西,似乎都是为这一刻而准备的。他对女人生理的嫌恶,突然全都消失了。豹一有一种被拯救的感觉。

“太好了,太好了。”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别来回走了。”母亲责备道。

那天是个阳春艳阳天,婴儿的哭声直冲蓝天。但是从第二天开始便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一直持续了很久。四张半席子大小的房间中挂满了婴儿的尿布,宛如万国旗一般。

阿君一有空就跑到豹一的住处。这一天,她过来时,豹一和阿君两人正各拿着一块尿布的一头,边在火炉上烤尿布,边聊着天。

“得赶紧买个婴儿车。”

“是啊。”

“现在买婴儿车会不会太早呢?”

过了一会儿,阿君说:“再不回去我就要挨骂了,我先回去了。”说着,她站起身,悄悄拿出自己买来的婴儿玩具,放在友子的枕边,“我稍后再过来。再见。”

阿君冒着雨回了家。

一场秋雨一场寒,雨水轻轻敲打着阿君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