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一走下吉田神社长长的石阶,来到校门前。往门卫那边一看,发现那里贴着一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片,便走进去取了信。信是母亲寄来的。他怕塾长知道此事,便总是让母亲把信寄到学校。果然,里面有两张五元纸币,紧紧地贴在信纸上。母亲不知道怎么汇款。阿君知道豹一在私塾中除了学费和书籍文具费之外每月只有一块钱零花钱后,便时常将自己给人做针线活赚来的钱寄给豹一。因此,豹一从来不缺零花钱。但是,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感到一种针扎般的心痛。
豹一站在空空的操场上,将纸币从便签上揭下来,塞进口袋里。他决定以后再读信。因为他有点儿害怕读母亲的来信,但是他却给自己找借口说这里光线太暗,看不见字。
操场角落里的学生宿舍相对比较安静,大家好像都吃完晚饭去散步了。校庆纪念日的纪念活动快要开始了,大家都静不下心来,每晚都到京极或者圆山公园去,号称举行新生的欢迎会。豹一非常羡慕他们的自由。
豹一突然回头,发现月亮已经迅速地从东山上升起,仿佛在引诱豹一那颗年轻的心前往明亮的街区。左手边的叡山上,缆车发出的点点灯光闪闪烁烁,比大学里钟楼上的灯还要亮。校园里的樱花树上,樱花已经落尽,散发着新叶的清香。豹一驻足在昏暗的操场上,这时,突然有人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豹一扭头一看,发现是同班的赤井柳左卫门。原来赤井柳左卫门住学校的宿舍啊,豹一突然想到。
因为赤井的名字很奇怪,所以他最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但是,豹一却是因为别的事才注意到他的。那是因为赤井在教室里笑得最大胆最大声。而且,他不是和别人一起笑,而总是在谁都不笑的时候突然大声笑起来。比如,当他看到老师在讲台上使劲忍住哈欠的时候,他便会笑起来,吓大家一跳。豹一觉得,要做到这一点,上课的时候就不能做笔记,得认真观察老师的举动。有一天,豹一终于找到机会,正要笑的时候,却被赤井领先。为此,豹一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前一天的德语课上,赤井也是突然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教室。豹一因此记住了他。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呢?”赤井脸上堆着微笑的褶皱说。豹一在此意外遇到赤井,一下子高兴起来。
“我在想要不要去逛街呢。”
“去呀么去京极,回呀么回吉田,这里是四条街的沥青路。”赤井像唱歌似的说,“我也正想去呢。要不一起去吧?”
“走。”
豹一看到赤井,觉得自己今晚的计划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了。走出学生宿舍旁边的小门,两人沿着电车车道,朝近卫大街的方向走去。豹一一边走一边问道:
“你为何不与大家一起去散步呢?”
赤井听了,突然直起腰来,昂首挺胸地走着,恨恨地说:
“我讨厌宿舍里的那些家伙!”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僵硬的微笑,接着说:
“我昨天被宿舍里的那些家伙打了一顿。他们说我穿雨衣就是狂妄。”
的确,赤井现在也穿着一件紫色的雨衣。
“我们三高生也没有道理非要穿黑色的斗篷,腰间挂一条脏兮兮的毛巾,穿着高跟的木屐,粗野地大声叫唤,玷污优雅的京都啊。所以,我才故意穿了雨衣。他们那种粗野的做派并不是发自本心的。那都是出于虚荣心。他们只是到处打着三高生这块招牌,想让人看出自己的身份而已。你也没戴帽子呢。你也是有优点的。”赤井这样高声说完自己的想法,然后又说了句“我也摘掉”,便把帽子摘掉了。豹一看到赤井在学自己,自尊心一下子膨胀起来。
两人拐向荒神口方向。赤井依旧一个人兴奋地说着:
“他们说什么入乡随俗。这一点我也知道。但是,他们之所以随俗,是因为他们懦弱。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那微不足道的虚荣心。都是些连猪都觉得恶心的家伙。”
豹一想起自己上初中的时候,沼井也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不由得苦笑起来。他突然对赤井产生一种亲近感,感觉他就像自己的血亲一样。那时自己被同学打了,现在赤井也被打了!但是,来到府立第一女高学生宿舍前面的时候,豹一突然变了脸色。因为赤井突然问他:“你身上有钱吗?”豹一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应该为这句话生气。赤井是不是明明知道秀英塾的赞助生每个月只有一块钱零花钱,才故意这么问的呢?
“你要是笑话我穷,我可饶不了你。”豹一心想。
但是,听了赤井下面的话,豹一的疑虑一扫而光,心中舒畅起来。
“我今天没有钱,也没有东西可当。我想把这件雨衣当了,可是现在我必须得穿着。要不然那些家伙会觉着我害怕他们便入乡随俗了。你身上要是有钱的话,今天晚上就拜托你了。”
豹一的脸微微泛红,说了句“有啊”,便将手伸进口袋里,若无其事地摸了一下母亲寄来的纸币。
“我爹说学生身上有钱不是什么好事,根本不给我寄钱,愁死我了。”赤井说着,丝毫不脸红。
“我爹可奇怪了。他给我取个柳左卫门的名字我也就忍了,可是实在受不了的是,我上初中的时候,他总是大摇大摆地来学校听课。这样一来,老师就会让我背课文。我想到老爹在后面看着我,一紧张就根本背不出来。班上的那些家伙知道我爹来教室听课,都嗤嗤地笑。于是我就更紧张了。老爹就蹭蹭蹭地走到我的座位旁边,用手指捅我的后背,问我为什么没背课文。这应该是老师说的话啊。老师也很为难,表情变得很奇怪。真希望他别再来了。可是,过了一个星期,他又大摇大摆地来听课了。所以,我现在每天都心惊胆战的,生怕老爹又来这里,这样的话,我上课根本没心思听老师讲课。”
“没来过三高么?”豹一半是出于安慰地问。赤井听了,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狼狈,说道:“因为太远了。”豹一突然想到,那个人该不会就是赤井的父亲吧。入学典礼上举行宣誓仪式的时候,教导主任G老师就学生的赤化问题进行了长时间的训话。G老师操着浓重的东北方言,大家完全听不懂他说了些什么。G老师训话结束之后,坐在后面家属席的一个绅士突然站起来,额头上露出青筋,说道:“您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完全听不懂您刚才说了什么。学生们和我们这些家属都很担心,也很困惑,请您再简单扼要地概括一下主要内容。”有人喊“混蛋!坐下!”,有人大笑,也有人鼓掌。豹一怀疑那个绅士可能就是赤井的父亲,于是便问了一下。没想到赤井竟然一脸沮丧地说道:“对,那是我老爹。”豹一看到赤井的表情,觉得赤井之所以行为古怪,可能就是因为受他父亲的影响。这么说来,赤井的父亲也有鲁莽的一面。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赤井可怜起来。
“但是……”豹一心想,“不管怎么说,赤井的父亲在用他独特的方式爱着赤井。但是,我现在的父亲呢?他现在巴不得我被学校开除,让我替他去当铺跑腿呢。真不知道谁更不幸。”
两人走上寺町二条的镒屋点心铺二层的咖啡馆。这里原本是一个安静的咖啡馆,没有留声机,客人进门还要换上拖鞋。但是,由于三高的学生们在这里举行庆祝活动,又唱又跳,变得特别喧闹,所以豹一和赤井故意避开那些人,在一个可以从窗子里看到东山的角落里的桌子边坐了下来。赤井叫来女服务员点了咖啡,看着她离开时的背影,问豹一: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闹吗?”
“这里是一个优雅的咖啡馆,他们才故意这么闹的吧。”豹一一边皱着眉头看着那些吵闹的家伙,一边说。
那些喧闹的人中,其中一人走到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桌前摘掉帽子,软塌塌地低下头,用一种谄媚的声音了句“哎呀,真是非常非常对不起”,然后又回到伙伴们当中,继续喧闹起来。
“这也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这个咖啡馆一直都是三高生的据点,而且这家老板的儿子也是三高理科乙班的学生。他们觉得要是不闹一下便划不来。刚才那个女服务员,你看到了吧?她叫阿驹。大家都喜欢她,所以才故意喧闹的。安安静静地向人表达爱意,人家都不见得接受,这么闹就更不行啦。”赤井说着,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冷笑。
的确,赤井说的那个“阿驹”的确好像是大家爱慕的对象。豹一也看得很清楚,大家都一边闹一边偷偷地瞧她。其中还有人故意装作喝醉的样子,要上去抱阿驹。阿驹便格格笑着,迅速地躲到里面,然后再出来。连阿驹的那种动作都让豹一感到生气。但是,豹一决定牢牢记住阿驹的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阿驹,只见她刚进去不久,便又端着茶来到自己的桌前。她仍然红着脸,豹一却抠着鼻子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人离开了那里。出来的时候豹一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发现正好过了一个小时。看到已经过了规定的外出时间,豹一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晴朗起来,步子也轻盈多了。“抽吧。”赤井拿出一根罗宾牌香烟递给豹一。豹一抽了起来,但是由于是第一次抽烟,他一下子被呛到了。
“这么劲儿小的烟也呛啊。”豹一听到赤井这么说,便对自己说道:“好,走着瞧吧,过不久我就抽重型香烟给你看看。”他瞪着眼睛问赤井什么样的烟劲儿更大。
“罗宾十钱一包,绮丽香烟也是十钱一包,却比绮丽好抽多了。”赤井一副很精通的样子说道,“驹鸟那边有罗宾。喂,要不我们去驹鸟吧。可是,那里也有很多三高的家伙。正宗会馆肯定也有很多。那我们去哪儿呢?”
豹一正打算从三条大街拐向京极,赤井便喊着“等一下”叫住了他。豹一停下来,不知道他准备去哪儿。赤井对他说了句“从这里穿过去”,便拉着豹一,显然是有目的地从三条大街的街口走到一家叫樱井屋的文具店里面。狭小的店里有很多休学旅行的女学生正在买信封和信纸。赤井拉着豹一拨开女学生,穿过店里,来到通向京极方向的入口。赤井见豹一一脸惊讶,便红着脸说:“来这里是我的乐趣,微不足道的青春。”然后,他便用一种翻译外文书似的语调说:“樱井屋充溢着旅情。那里有故乡的味道。喂,对吧?”
豹一心想,赤井这家伙净说些不中听的话,便没有理他。这时,赤井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其实,前不久我妹妹也来京都修学旅行了。但是,她那个家伙,说起自己没能在樱井屋买信封,竟然哭起来了。”
既然是赤井的妹妹,那肯定长得瘦骨嶙峋,弱不禁风,个子高挑,眼窝深陷,长相吓人。豹一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微笑,心中变得温暖起来。这或许就是赤井所说的旅情吧。妹妹到哥哥所在的京都修学旅行这件事,意外地给豹一带来了一阵温暖和感动。那种感觉,就像晚上坐火车的时候盯着车窗,脸颊感受到一股晚春傍晚吹拂的温暖湿润的春风。
“你知道我妹妹为什么没能买信封吗?”赤井突然一本正经地问。还没等豹一回答,他便说:“因为我把妹妹地钱都卷走了。”刚才还一脸严肃的赤井,突然伸出长舌头,哇的一声发出一声怪叫。豹一吃惊地看着他,只见他就像草裙舞的舞者一样妖冶地舞动着双手,咚咚咚地踢打着地面,不停地吐着舌头。如果那里不是泥地,说不定他会躺在地上打滚。行人吃惊地看着他。但是,赤井的神经发作很快便停止了。狭窄的京极大街上,到处是杂乱无章的小卖店、食品店、电影院和戏园子,赏花灯笼的红色灯光和电影院的海报这样的东西,将这条大街装点得十分俗气。赤井走在这条大街上,突然紧张兮兮地说:
“我好像每隔三天就会像这样发作一次,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想到丢脸的事情时就这样,对吧?”豹一说。他也并非没有这样的经历。
“对,好像是得了脑梅毒。”赤井随意地说了一句,然后又一脸担心的样子,声音沮丧地告诉豹一自己最近去了某个地方“解放了一下肉体”,那个女的很脏。所以自己可能染上了梅毒,梅毒病菌现在好像已经扩散到大脑里去了。
最后,他又故意用悲壮的语调说道:“我的青春已经变得肮脏!”豹一突然对赤井的这种放荡无耻的生活产生了兴趣,但是却觉得他说什么“我的青春”之类的话,是在故弄玄虚。
所以他冷冰冰地顶了一句:“要是害怕的话,不去不就好了。”
“对,对。”赤井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附和道:“我可没有担心。梅毒也不是那么容易传染的。昨天我翻了一下医学书,要五年到十年才能扩散到大脑呢。我的脑子现在还是健全的。”他否定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赤井虽然很了不起,但是太喜欢夸张地跟人讲自己的事情,这是他这个人的缺点。总之,他总爱表现自己的颓废。要是我的话,就不会跟人说。”
豹一这样想着,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自己和赤井的不同之处。但是,实际上豹一原本也非常在意自己的行动产生的效果,和赤井没有太大的区别。正因如此,他才想要抗拒赤井式的心中的虚荣。豹一无意识地对赤井这面镜子中映照出来的自己生了气。
“对,看起来是健全的呢。”豹一的言语中带着一点儿讽刺。
赤井敏感地察觉到了,便夸张地说道:“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鄙视我的行为。但是,肉体的解放其实是一种非常自然的事。与其在不自然的行为中躲躲藏藏,还不如大胆地投入自然的怀抱。即使弄脏自己也罢。因为,那才是青春。那种没有勇气像我一样付诸行动的家伙,表面上是鄙视我,实际上是沉溺于自己的懦弱。”
“他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豹一心想。但是,事实上他没有能力像赤井那样讲道理。因此他认定“这家伙这么喜欢辩解,是因为胆小”。他在心中发出冷笑,沉默不语,感觉自己终于从赤井给自己带来的压力中解脱了出来。
“这家伙这么拼命地表现自己,我却对我今晚的计划只字未提。”
豹一通过这样的自我暗示,为自己的沉默找到了意义。但是,豹一本人没有发现,自己之所以这么沉默,是因为自己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困惑当中。他正被赤井的亢奋吸引,与之产生了共鸣却又羞于表达出来。他觉得毫无意义地与赤井一起兴奋,大声喧嚷什么“青春啊青春”的,会十分丢脸。也就是说,他对自己年轻的心所渴望的东西变得谨慎起来。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就像是陶醉于美丽的风景却又羞于表达,便在面对那风景时产生了焦躁的情绪一样。现在让他感到焦躁的正是赤井身上洋溢的青春活力。表白是青年人特有的行为,豹一却羞于启齿。也许有人觉得他这种容易冲动的人却对别人的兴奋感到焦躁,这是非常奇怪的。但是,其实豹一的兴奋当中多少夹杂着一些算计。所以,他便总爱在别人青春洋溢的兴奋当中寻找算计的蛛丝马迹。
赤井看到豹一丝毫没有与自己产生共鸣,便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他灌醉。因为他觉得豹一是唯一一个能够理解他想法的人。这时,他们正好来到京极大街的前段。赤井走在前面,拐向花游小路的方向。
“这条小路就像玩具箱似的,我很喜欢。我每次来到京极大街,都会横穿樱井屋和花游小路。”
赤井这样说着,横穿过花游小路,来到四条大街上,走进一条灯光昏暗的小路。京极大街后面的这条小路上,人力车夫倚在快要倒塌的寺院墙壁上,面无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等着生意,醉汉倚着电线杆不停地呕吐。这条小路的尽头,有一家正宗会馆。两人走了进去。
那里也到处回响着三高生的宿舍歌,歌声嘈杂。《红色在燃烧》这首歌简直被他们糟蹋了——豹一心里想着,跟在赤井后面,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服务员端来酱煮螺丝和酒壶。
“你会喝酒的吧?”赤井把杯子递给他。
“哦。”豹一暧昧地回答,但实际上他还没喝过酒。他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不会喝,所以一口气喝干了赤井为自己斟的那杯酒。酒很苦,他慌忙拿筷子夹起了螺丝。
“喂,你也得给我斟酒啊。”豹一听赤井这么一说,慌忙为他斟酒,动作十分笨拙。赤井在这方面好像很熟练,一口气把酒喝干,表现出酒很好喝的样子。豹一一脸崇拜又惊讶地看着赤井,不知不觉间自己酒杯里的酒又满上了。这一杯依然很苦。豹一就这样连续喝了七八杯,每次都觉得酒的味道苦得让人想吐。他拼命地夹起螺丝放进嘴里,依然不能消除那苦味。豹一怀疑自己的脸色难看,为了掩饰自己,便一边说着“这些家伙真闹”,一边伸手拿了赤井的一根烟,抽了起来。但是,他的胸口更加难受了。
“那些家伙可是很能喝酒的哦。你却喝这么点儿酒就难受,怎么这么没出息呢?”
豹一神情恍惚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喧闹的学生。这时,他看到一个学生一边喊着“喂,你说什么?你说你是学长?”,一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对,我是你们的学长。”一个穿着西装的四十岁左右的瘦弱男子这样说,脸上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
“那你是哪一期的?”那个学生傲慢地将手插在裤子的布兜里,说道。
男子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说:“我就是学长。我说是学长有什么不对?”
“那你说你是哪期的啊?”
男子没有回答。豹一觉得这个男子肯定是为了讨好三高生,对他们说过什么“好好干,诸位,我是你们的学长!”之类的话。豹一觉得他“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或者说,他觉得那个男子像政府里的下级官僚一样,惴惴不安的态度实在可悲。但是,比起这个男人,他更瞧不起那个学生。那学生肯定是看到那个男子穷酸的衣服,看穿对方假装学长的身份,才大胆冲上去的。
“若自称学长的人穿一身上好的衣服,仪表堂堂,这家伙肯定点头哈腰地去敬酒了。”豹一心想。
“说不出来吧?走着瞧吧。再瞎说你是我们第三高中的学长,我可不饶你。”那个学生就像是跟犯人说话似的吼道。
周围响起了一阵掌声。于是,他变得更加得意起来,环视了一周,说:“我是国立第三高级中学第六十期学生山中弦介!”
最后,这学生亮了一个相,瞥了一眼那个神情沮丧、小声嘟嘟囔囔的男子,回到了座位上。突然,豹一的耳边响起了一个打雷般的声音。
“三高生怎么啦?”是赤井。
“谁?是谁在大吼……”刚才的那个学生在对面吼道。
“是我!”赤井这样说着,正要站起来,豹一制止了他。
“交给我。”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边叫嚣“谁有意见就站出来试试”,一边走到外面。这时,豹一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一种异样的东西从胃里冲了上来。他两手扶着墙,吐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差点儿就要倒下,心想:“没有人出来啊。”“算了!算了!对方也是三高生。”不停地传来别人劝阻的声音。玻璃门里面烟雾蒙蒙,人影蠢动。豹一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剧场最后面的座位上看着远处的舞台。全都吐出来之后,他倚着墙蹲了一会儿,突然变得精神起来。
豹一看见谁都不出来,开始觉得自己刚才的行动很愚蠢。刚才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不想让赤井抢先,另一方面出于对那个装模作样逞英雄的学生感到愤慨,因此才站了出来,没想到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
“幸好出来的正是时候,没人看到我吐酒,唯独这一点是极幸运的。”豹一想开后,又打开了正宗会馆的玻璃门。与刚才的那个学生四目相对。豹一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
赤井正在和坐在对面的两个长相优雅的男子交杯换盏,就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似的。
“别打架了。”豹一刚一坐下,其中一个人便对他说道,将酒杯递给他。那人虽然鼻子很大,但是长相还好。另一个男人为自己倒了酒,他下巴很尖,但是长相也还不差。两个人长得虽然很显年轻,但其实好像都已四十多岁了。
“你脸色不好啊。”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的赤井说道。这是因为吐酒的关系,但是豹一怕被看出来,内心隐隐地希望对方会以为自己这样是出于兴奋。因此,他将那个陌生人给自己倒的酒一饮而尽。
那些吵闹的家伙豪情万丈地喊着“第三高级中学万岁!昭和六年校庆纪念日万岁!”,粗鲁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些家伙在名片上也会印上国立第三高级中学第几期吧?”豹一说。
“真刻薄啊。你们也是高级中学的学生吧?”听豹一这么说,那个大鼻子与尖下巴互相看了一眼,毫无意义地笑了起来。豹一面露愠色。
“别摆出这种表情嘛。看来你们俩都是急脾气。他们年轻,你们也年轻。刚才吓了我一跳。一个人大吼一声,另一个人便马上跑了出去。配合真默契。我喜欢你们这一点。”
豹一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进行这样的点评,想要赶紧离开,便对赤井递了个眼色。但是赤井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这时,尖下巴说:“怎么样?吃点儿?”他指着自己桌上的螺丝让豹一吃,见豹一坚持不说话,便又说道,“不用客气,其实这东西是可以无限续盘的。”
看到他那洒脱的样子,豹一稍觉中意。过了一会儿,大鼻子对尖下巴说道:
“怎么样?和这俩学生一起去噶尔腾(怎)吧。”
“好啊。他们很有意思也很可爱。”
于是,他们大包大揽地替豹一他们结了账,然后用稍微客气一些的语气说:“如何?一起去吗?”
“去哪都行。他妈的!”赤井大声吼着,走到一脸严肃、默不作声的豹一旁边,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去吧,多有趣啊。噶尔腾就是祇园(去),在德语里面,‘园’不就是噶尔腾吗?”
“我要回去了。”豹一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过是想把我们当成他们的酒肴取乐对象罢了。真讨厌。谁要给他们逗闷子啊。赤井这样讨好他们是为哪般啊?豹一心想。
看到赤井一边嚷着“他妈的,他妈的”,一边呵呵傻笑,豹一使劲瞪了他一眼。这时,大鼻子说道:“为什么?去吧。难道你怕了?难怪,你还是年轻啊。”
豹一听别人说自己年轻,自尊心一下子受到巨大的伤害。
“没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跟我们来啊。”
豹一一脸不情愿地答应了。他们走出正宗会馆,穿过一条小路,沿着四条大街朝圆山公园的方向走去。前面的拐角右手边有一个有名的茶楼,四人从那里拐弯,走进一扇格子门。四名艺妓从里面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女人看到豹一,说:“哎哟,好可爱的公子哥啊。家是哪儿的?”
豹一扭着头,一脸不高兴地回答:“大阪。”他只要一动弹,就可能再次呕吐。
“哟,大阪啊。我老家也是大阪的。好了,唱起来吧。”
于是,几个艺妓便唱起了《浪花小调》或者叫《道顿堀之夜》的那首歌。当然,豹一没有唱。
一小时后,他摇摇晃晃地与赤井一起离开了那里。他神情恍惚,甚至未能在分手时和另外两个人打招呼。两人走进南座剧场旁边的一家乌冬面馆,吃了一碗青鱼乌冬面,豹一总觉得面条有一种油渣的味道。
出来的时候,赤井说:“借我点儿钱。”豹一从口袋里抓出一张五元纸币,递给他。
“要不要一起去啊?”
“不!”豹一大声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大概知道赤井要去哪里。可能是宫川町的妓院。他的那声“不”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刚才的酒席上他突然感到难受,就让一个艺妓带着自己去了洗手间,却冷不防被亲了一口。那种感觉就像是鼻涕虫在嘴唇上爬,又像是叼着烤橘皮。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恶心。
“那我去了啊。别鄙视我。”赤井说完便转身离开,消失在河边的黑暗当中了。
豹一穿过圆山公园,走到知恩院前面,沿着昏暗的坡道,朝下方平安神社的方向走去。然后,从冈崎公园堂旁边走到圣护院,走上神乐坂,回到了秀英塾。大学里钟楼的时针指向了十点。豹一觉得自己尽到了义务,突然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疲惫,便马上在地板上铺上被褥,钻进了被窝里。资助生都老老实实地按照规定的作息时间睡着了。但是,黑暗中,塾长中田的眼睛还放着光。他从豹一的口中闻到了“恶臭”。中田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将豹一破坏私塾规定的事情报告给大阪的塾主。但是,由于豹一的行动过于大胆,搞不好会被归结为自己这个塾长的工作失误,因此他决定日后找机会再去报告。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以这个人的性子,以后不会老实的!中田这样寻思着时,那边豹一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五
不久之后,到了五月一日校庆纪念日。从熊野神社到百万遍的柏油路两边,到处都贴着海报。面向校园的教室的墙上,贴着写有各班班级名称和化妆舞队标题的海报。每张海报正中,都印着三高的校徽——樱花里面写着一个“三”字。上午十点半,校庆典礼和纪念演讲结束以后,化妆舞队的表演便马上开始了。他们还雇了乐队。各班经营的模拟店鳞次栉比。起初校方反对各班在文化节上经营模拟店。但是,在学生会的争取下,方案终于通过。平常大家都说学生会无能,没想到却在这种时候意外地发挥了作用。
豹一觉得自己应该去鄙视一下宿舍的创意装饰大赛。以他复杂的心理,是不会坦白说自己想去看的。破鞋、烂布和抹布等东西挂在宿舍门口,垂到人们的头可以碰到的位置。其中的一块红色的布条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一本正经地写着“滨口雄幸氏三高时期爱用之兜裆布”。
“好蠢啊。没有必要连滨口雄幸的兜裆布都抬出来供奉吧。”
豹一这样想着,弯腰走了进去,这时咣的一声,响起了铜锣的声音。每当有人走进来的时候,便有人在传达室里敲一下铜锣。
“又不是不卖座的戏园子或鬼屋……”豹一心中这样想着,开始按照北宿舍、中宿舍和南宿舍的顺序参观各个房间的装饰。来到南宿舍第五个房间的时候,豹一看见门上贴着一个题为“打虎”的创意装饰海报,但是房门却关着。大家看到房门紧闭,以为这也是装饰的所谓创意之一,便一脸无趣地离开了。因为前面有的房间海报上写着“西田哲学”,进到里面一看,大家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片,上面写着“绝对无”,别的什么也没有。但豹一没有理睬海报,敲了一下门,喊道:
“赤井!赤井!”
“谁啊?”是赤井的声音。
“是我啊,毛利啊。”豹一说完,赤井为他打开了门。他走进去一看,发现赤井赤裸着身子穿着一套用纸箱做的盔甲,腰间还别着一把竹刀,明显是一身打虎英雄的装束。
“哎呀,原来是你打虎啊。打给我瞧瞧?”豹一惊讶地问。
“其实这个主意是我提出来的。我说真人站在这里的话更有味道,便提议大家轮流站在这里,没想到轮到我的时候,才发现穿上这个是这个模样。所以,虽然我站在这里,却关上了门,谁也不让进来。好冷啊。你有烟吗?”
豹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哪里会有这么弱不禁风的打虎英雄啊?可是,看到这些,自早晨以来他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光。赤井接过豹一递给他的烟,说:“还没开封啊。”
豹一觉得稍微有些难堪。香烟是带着,但只是随身备着,想不起来抽。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他问:“那老虎呢?”
“没有找到合适的装饰,因此便由站着的打虎英雄偶尔发出几声嗷嗷的虎啸。我这提议好奇怪啊。”赤井苦笑着解释,又对豹一说在有人来替班之前自己离不了宿舍。于是豹一对他说了声“回见”,便离开了那里。豹一走出学生宿舍,来到新教学楼二层自己班的教室里,从面朝操场的窗子里看下面化妆舞队的表演。当时豹一的文科一年级甲班的化妆舞队表演正要开始,因此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豹一因为自己的表演提议被人否决,因此没有参加。每个人都有义务提出一个建议,他一边担心别人说自己伪善,一边按照规定提了个建议:进行化妆舞队的表演需要每个人交一块钱的费用,如果将这些钱收起来就是五十元,不如用这五十元买些面包,然后大家将这些面包抬到操场上,围着操场转一圈,再选出代表将面包送给敬老院,这样的话,比那拙劣的化妆舞队表演更有效果,既有意思又有意义。豹一不怕别人反对,他根本不在乎。但是,当时一位老师的儿子——班长根室的眼睛在眼镜后面发出了阴险的目光,他絮絮叨叨地说:
“我觉得毛利君的提议不妥。我不知道毛利君提出这个建议是何意图,但是如果我们班因此被校方盯上,那会很麻烦。”
由于他的反对意见颇具针对性,因此豹一不高兴了。
“盯上是什么意思?竟敢把我当成危险分子。”
很多人表示赞同根室的反对意见,他们都是家住京都的学生。结果,班级决定跳一种叫做《酋长的女儿》的无聊裸舞。豹一站起来表态自己不参加。
赤井也表达了反对意见,认为“裸舞更为不妥”,决定不参加。
当豹一正往窗外看时,一个有着黝黑脸孔的人慢吞吞地走进教室。那是野崎。
“你不去参加化妆舞队表演吗?”豹一问。
野崎的眼睛在眼镜框里眨巴着,他用浓重的大阪话红着脸说:“我参加不了。我没参加练习。”
啊,原来是他啊。豹一想起了他的名字。野崎是一个非常健忘的家伙,上课的时候经常忘记带课本,所以三天两头地把自己的书桌和旁边豹一的书桌并在一起,对豹一说:“能让我看看不?”每次他都一脸可怜的样子。他还对豹一说:“你家也是大阪的吧?要是回大阪的话,我把月票借给你。”他每天在大阪和学校间往返。
“那你怎么办啊?没有月票……”
“我在京都等着,你到了大阪就马上把月票给我速递过来就行了。”
那这期间就一直等着么?野崎超级善良的脾气让豹一感到惊讶。他不仅上课忘带课本,有时上自然科学课,要与别的班一起上,他还会忘了去合班教室,经常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原来的教室里。老师点名翻译德语课文的时候,他会一下子翻译起后面两三页的课文,听得大家目瞪口呆。他在橄榄球社团待了一个星期左右,便因为大家觉得他总是故意不来参加练习,被开除了。豹一猜测他现在之所以不参加表演,大概也是因为忘了化妆舞队表演的练习时间而被排除在外了。不管原因是什么,反正现在不参加者又多了一位,豹一十分高兴。
“我长得黑,所以我讨厌那首唱什么‘即便长得黑,在南洋也是美人’的歌。”野崎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我今天本来想捯饬一下,刮了刮胡子,可是刮完之后却忘了抹点儿东西,皮肤现在还疼呢。”
豹一见野崎连这种事情都能满不在乎地说出来,便一下子喜欢上了他,也喜欢上了他的大阪腔。豹一想起自己总是特意模仿普通话,一股学生腔,不禁觉得有些惭愧。平时听野崎说话,豹一总是很缺乏耐心,此时不由得感到惭愧。想到这里,豹一忽然觉得和野崎在一起是一件令人感到快乐的事。
很快,《酋长的女儿》化妆舞队表演开始了。那是一个很无聊的舞蹈。
“真差劲儿。”听豹一这么说,野崎也说:“是啊,好差劲儿。”
“这是所有的表演中最差劲儿的一个吧。”
“是啊,是啊,最差劲儿的。”
《酋长的女儿》表演结束后,又进行了五六个化妆舞队表演,最后学生们一起跳了起来。一百多个学生都光着身子,只穿一条兜裆布,手里分别拿着铃铛、铜盆或大鼓。当豹一看到学生的队伍拨开人群,陆陆续续地从宿舍里出来的时候,故意转开了视线。他认为那些人就是想显摆自己,在大家的注视中得意洋洋,做出那些粗鲁的动作来博人眼球。
“他们的笑容简直像假面一样。他们需要的是观众的鼓掌。”
此时豹一对他们的评价也是刻薄的。而且,豹一自己不也一直在追求观众给自己的鼓掌么?但是,他却没有发现这样的自己。
“嗨哟,嗨哟,一下过了半年,嗨哟哟……”表演者的歌声响个不停。
群舞开始的时候,赤井回到了教室。
“你……”豹一问他为什么没有参加表演。
“感冒了,没意思。而且,我这么瘦,怎能去丢人现眼呢。”赤井说道。
不久,化妆舞队的表演全部结束了。学校根据老师们的投票公布了大家的成绩。《酋长的女儿》得了倒数第二名。活该!——豹一心想。
校长开始致闭幕词的时候已是傍晚,校园里暗了下来。同学们唱完《红色在燃烧》,散会之后,举行了拉拉队队长的推举会。大家在校园里燃起篝火,在傍晚的夜色中打开酒桶,吼起了拉拉队之歌。新任的拉拉队队长站在讲坛上慷慨陈词,说什么不能输给一高之类的话,一些感情丰富的人听得感动得哭了起来。拉拉队员们开始奋起招新。校庆纪念活动结束后,学生们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纷纷想去闹市街区继续玩乐。但为了拉拉队的推举会不至于冷场,必须阻止他们。最近功利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太多,让拉拉队感到头疼。新生是拉拉队的希望,也容易劝服。他们看到豹一、赤井和野崎三人在宿舍门口东张西望,便将他们拦了下来。拉拉队委员大概是见豹一长着一张娃娃脸,穿得像个新生,上衣的袖子很长,便觉得他软弱可欺,对他吼道:
“你们要是不参加推举会,我可不饶你!”豹一的自尊心被他那种威吓的态度刺伤了。
“就不!你们不是整天说自由是三高的传统么?我们就不想参加,你们怎么能强迫?”
实际上,最近豹一也总被人拉去充当拉拉队员,比如棒球队的练习时间,他便经常被拉去敲鼓,枯燥乏味,早就已经烦透了拉拉队。但是,他对高年级的学生这样说话未免稍微有些失礼。
“你再这么傲慢我就揍你!”
“你揍啊!”
于是豹一便被揍了一顿。后来,当豹一听说那个揍自己的人经常出入镒屋点心铺的时候,眼中闪出一种异样的光芒。
不久,大家便纷纷传言豹一和“镒屋”的阿驹开始约会了。
六
用赤井的话来说,豹一和阿驹的约会不过是过家家。总之,赤井轻易地就断定了豹一是个胆小的家伙。如果豹一知道赤井的这种想法,或许会采取一些别的手段证明自己并不胆小。但是,即便如此或许他也没辙,因为他实在是太不懂恋爱了。阿驹倒也还好,心中漠然地想着“我是个独生女,他是个独生子”之类的事儿。但是,豹一却完全没有要模仿的恋爱偶像。若是知道的话,他这个虚荣的小子或许会觉得按照那个恋爱偶像行事,采取潇洒的行动会很有趣。当然,在他脑中顽固地扎根并滋长的某种对情欲的厌恶,肯定会阻止他失足乱来。总之,他是一个赶不上潮流的人。不管是多么愚笨的人,都不需要倾注多少热情且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做到的事情,之于他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需要爱的驱使,但是在爱的面前他又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困窘。因为自己从未被人爱过。他深信自己从未被人爱过。
豹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与阿驹约会。原本他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让自己的自尊心得到满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自己开始与阿驹约会也是从这一点出发的,但是却没有取得太大的效果。他原以为自己与阿驹约会被人看见的话,自尊心便能得到满足,但是没想到这回,自己的自尊心却因为约会被人看到而受到了伤害。
一天,两人在植物园附近约会的时候,被从北园町骑着自行车上学的同班同学桑部看到了。豹一突然紧张起来,试图在桑部的眼神中估算此事产生的效果。然而,桑部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看了一眼阿驹和豹一,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便与他们擦身而过了。看他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这两个人。豹一看着桑部按着铃铛离去的背影,觉得桑部刚才肯定是在嘲笑自己。
“他看阿驹的时候,那眼神分明在说:竟和这种女人……”
豹一看了阿驹的侧脸一眼。在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都不可能在豹一的眼里显得好看。阿驹长得很漂亮。但是,这时她在豹一的眼中,却远没有她在“镒屋”的二楼被三高生盯着看的时候那么漂亮了。而且,她解下围裙后,系成大鼓形状的腰带软塌塌的,上面的金鱼花纹也显得低俗。烈日下,阿驹鼻子旁边的白粉被皮肤渗出的油脂化开了。而且,她一直盯着豹一的侧脸,由于太高兴而变得不知所措,羞赧的脸色很难看。豹一开始认为阿驹丑陋了。这时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啦啦队员们都迷恋着阿驹。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桑部的眼神。而且,他第一次与赤井一起去“镒屋”的时候,阿驹的表情和动作就没有给他留下好印象。
“和这么丑的女人约会,一点都不像我的风格!”
豹一想到这里,突然不想和阿驹约会了。但是,他们的约会依然拖泥带水地持续到暑假前。豹一其实是一个胆小之人,他没能强行推掉与阿驹的约会。
第二学期开学了,高等学校的学生们都陆陆续续地来到“镒屋”,但是唯独豹一一直没有出现。阿驹感到意外,有时发现自己的脸上因掉妆变得难看,就慌忙补一下妆。
“男人两个月不见一个女人,便会把她忘掉么?”阿驹这样自我安慰,却对豹一恨不起来,“他是高等学校的学生,前途远大,不把我当回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豹一的三高生身份在这种时候意外地起到了作用。豹一利用两个月的假期,终于离开了阿驹。对于这件事,他稍微感到了一点儿自责。他觉得自己把阿驹当成满足自己自尊心的工具,有些对不起她。只有想到身边的同学时,豹一心里才会感到一点儿欣慰。
“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干脆利落地与女人分手。他们总是那么藕断丝连,哭哭啼啼的。”
比如赤井,他这半年以来不就一直去找同一个女人么?为了那个女人,赤井不能按时交住宿费,被赶出宿舍,便在鹿谷租了个房子,搬到了那里。但是,他忘了房租是后付的,把家里给他寄来的钱全都用在了那个女人身上。到了月底该付房租的时候,野崎见他困难,便缓交了自己的学费,先替他交上房租。野崎以此为契机,不再每天从大阪过来上学,他与赤井住进了同一个出租房。而且,好脾气的野崎没能拒绝赤井的邀请,在一天晚上与赤井一起住在了宫川町。
“这就是青春。在肮脏中发现美才是真正的青春。”赤井又不负责任地卖弄起他的青春论。野崎也不知听懂没有,晃动他那黝黑的脸庞,点了点头,怯懦地说:“嗯,是呀,青春呀。”他似乎觉得自己听不懂赤井热情洋溢的话,便是对不起他。
野崎好像只要和赤井或豹一一起去四条大街,就得去宫川町。要是到了可以看到宫川町的八尾政大楼喝啤酒,他便会认定今晚肯定要去宫川町。这样,他便开始一个劲儿地想着怎样准备钱。他已经向京都的两家亲戚借了很多钱,几乎都不能再向他们伸手了。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当。意识到这点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对不起赤井所说的青春。而且,对于每晚都要转身拒绝这种青春、独自回去的豹一,他也感到一种歉意。有一晚,走出八尾政之后,野崎吞吞吐吐地开口问:
“赤井,钱怎么办呢?”
“嗯,是啊。可是,今晚也不是特别想……”野崎听赤井这样说,一下子懵了头,开始重新思考赤井的青春论。
“只要你不介意,我会想办法的。”野崎说。
“你有办法?”
野崎听赤井这样说,才终于释然,表现出一脸高兴的样子。
“有啊。”
“是吗?那我在哪里等你呢?”
“你在维克多咖啡馆等我。”野崎脸上表现出责任重大的样子,随即开始奔走在夜晚的大街上,为赤井筹钱。
一天,野崎突然失踪了。前一天晚上,野崎和赤井一起住在了宫川町。但是,由于他们住了一晚上却没钱付账,野崎便将赤井留在那里当人质,自己出去筹钱了。但是,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也没有回来找赤井。那家的女佣到学校找到豹一,拿了钱过来,赤井才终于被放了回来。从那之后,野崎连续三天没回出租房,两人到处找也没有找到他。第三天的早晨,他们到了学校,发现野崎神情沮丧地坐在教室里。由于还没有上课,他们便将野崎叫了出来,走进近卫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野崎留下赤井当人质,走了出去,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筹钱。之前向三家亲戚借钱,拆了东墙补西墙,已经欠了一屁股债。每次都先还五块再借十块,但是这次他手里连那五块都没有了,因此再借钱是不可能的。他也想过去找房东借一点儿,但是现在他们两人的房租都没交,之前借房东的钱也都还没有还,这个办法也是绝对不可行的。更何况昨天夜不归宿,今天更没脸去找房东借钱。他想豹一的身上可能会有些钱,但若是去之前借也就罢了,现在自己是从宫川町回来的,根本没脸去见他。此时的野崎,眼睛布满了血丝,黝黑的脸孔显得有些苍白,脸上都是油脂。他觉得自己没脸去见英俊的豹一。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当。他想坐着京阪电车回大阪问家里要钱,然后再马上返回京都,但是想到经营木材屋的父亲前不久刚因糖尿病卧床不起,便没敢回去。他怕自己在看到父亲消瘦的脸庞后,会忍不住向他坦白自己平日在学校的所作所为,或者向母亲要了钱后,忍不住跑到厕所里哭上半天,耽误了回程的时间。于是,他漫无目的地走在京极的大街上,瞪大眼睛期待碰到一个熟人。他甚至想起前不久自己为了借一个钱,在京极大街上走了三个来回的事儿。当时他身上只有十四钱,肚子开始饿了,还想喝点儿咖啡。最后,他决定到“明星”咖啡馆点一个十五钱的热蛋糕,这样的话店里还可以赠送咖啡,一举两得。但是,却差一钱。他便在大街上来回走,希望能碰上一个熟人。
他在“明星”咖啡馆门前来回经过了六次,每次都忍不住看一眼陈列柜中的那个热蛋糕样品。他告诉自己,也可以去“利普顿”咖啡馆喝一杯十钱的咖啡,或者去吃乌冬面,但是他仍然忘不掉那块热蛋糕。他想起将软软的暖暖的热蛋糕整个塞进嘴里时的那种感觉,便不由得流出口水。蜂蜜味的,黄油味的……吃完各种各样的蛋糕,再喝一杯苦咖啡,那该多么惬意啊。
野崎想到这里,再也受不了了。正好一个陌生的三高生从他身边走过,他便叫住人家,问:“对不起,能借我一钱吗?”
对方一脸疑惑,拒绝了他:“没有!”
他差点儿哭了起来。“我为什么这么穷呢?大哭一场吧。”——越是想见谁的时候便越是见不到。他又想起了那时的事情,于是突然想去吃热蛋糕了。他站在京极大街的正中间打开钱包看了看,发现里面有三十钱,便走进“明星”咖啡馆,吃了热蛋糕,然后从那里走出来,沿着京极大街走到三条大街,再沿着河原町大街朝四条大街的方向折返。接着,野崎沿着四条河原町前面的小路向左拐,走进“维克多”咖啡馆,坐在最里面的一个昏暗的包厢里,有意无意地看着那里一个叫做八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