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鸟亭(2 / 2)

白痴 坂口安吾 15878 字 2024-02-18

“不,我必须要工作。社长,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只有死路一条。”

“我的工厂已经烧成废墟,剩下的只有伊东那栋简陋的小房子,我已经不是社长了。”

“请不要丢下我!”

亮作就像疯了一样,大声哭着。

野口的表情变得极不痛快,将目光从亮作身上移开。他重新考虑了一下,小声嘟囔道:

“不管怎样,我必须要在东京留个四五天,将工厂的善后事宜好好处理一下,到时候也许还得请你帮帮忙。不过,接下来的事,你我都不可能清楚。我以后还打算去别人的工厂上班,只是做一个普通工人而已。”

说完这些,野口转过身去在防空洞和瓦砾堆中挖东西。

买卖

亮作最终得到了野口的许可,住进了鸡舍。他铺好地板,用木板围成了墙,靠着发放给战争受灾者的特别供给品以及别人捐赠的物品,勉强应付着最低限度的日常生活所需。虽然他身上带了一笔现金,但除了买食物以外,他一分钱都不用。由于没有毛巾,他每次泡完温泉后,就站在浴室里不动,直到身上的水自然晾干后才走开。野口一家人见亮作总是这样,已不再对他表示同情,也不再送他东西。

“梅村兄,你是否该考虑一下‘利用’二字的含义?要把身体擦干,可不一定非要用毛巾。虽说你已经一无所有,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替代品。喏,就比如,你这腰间不是缠了一个包袱,片刻不离身吗?就那个包袱布,也可以代替毛巾的呀。”

“包袱里好像有大笔现金吧!”野口家的人都在谈论里面到底有多少钱。野口继续讽刺亮作,说道:“你是不是拿我家的砍刀去削过铅笔啊?砍刀是用作敲打、劈裂物品的工具,你拿去削铅笔,能削得好吗?如果你向我家人说一声,区区一把小刀,会借给你的。不过,就一把小刀,你自己为什么不去买一把?现在卖这种东西的商铺,还是看得到的。”

“不,我不要买。我没想过要买小刀。我这么做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尽量汲取更多宝贵的生活经验。我搜集的考古资料和所有重要文献都被烧光了,但我最近却意外地发现世间有比那些文献还要宝贵的资源。我正把我现在的生活视同原始时代的生活来进行实验,以便搜集资料。以前的学者都是从地下挖掘石器时代的遗迹,而我打算发掘现实的生活。这跟‘天下一家’的精神也是契合的。挖掘遗迹只不过是一种西方的科学研究方法而已,我的做法才是做学问的真谛,是遵循日本精神的最后一步。达不到这一步,就不能真正搞懂考古学。正如我在考古学方面发现了日本人的精神制胜法一样,英美的科学思想最后必将败于日本的复古精神。在这片焦土之上,英美科学思想的弱点反而被日本给抓住了。日本就要胜利了。”

“原来如此,你是在体验石器时代的生活。确实是这样,那个时代的确不用毛巾,沐浴后靠阳光晒干身体。不过,恕我冒犯,据说石器时代还有贝冢,那时的人都是生吃食物的吧?不过也是,如今我们吃的东西也都没有加调味料,跟猪食差不多,说不定比石器时代还差。还有,那时候的人都住在洞穴里,像你这样住在鸡舍岂不是很奇怪!我看你有必要搬到防空洞里去住!”

亮作哑口无言。野口继续不依不饶地说道:

“你应该马上搬进洞穴,住到防空洞里去!只有那样才能体验到真正的石器时代生活。在鸡舍里凑合生活,那可不行啊!”

亮作露出了无力的微笑。然后,他嘴角堆满唾液地说道:

“你所言甚是。不过,也不用急于一时,这种事情需要自然形成。日本即将化为焦土,这里要么被烧掉,要么就是被大风刮跑。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陆续跑去穴居,所以不需要刻意强求,只有在自然形成的状态下,才能获得真正的体验。”

“真的啊!”

“那当然。”

“石器时代可有毛毯,棉被,衣物?”

“当然没有。”

“那你为何要穿衣服?特别是发给战争受灾者的毛毯,你不应该领取啊。你为什么领取了呢?”

“不,这是可以的。”

“为什么?你要改变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自然状态吗?”

“不,这个没关系。因为没有任何物品发放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临,很快所有人都会变得赤身裸体。”

“那,你还是觉得日本会赢吗?”

“必胜无疑!‘有’注定要灭亡,‘无’才是不可战胜的。”

“当然啦,‘无’总比‘恶’要好。”

“不,是‘无’必定灭掉‘有’!”

亮作孱弱的眼睛中放着光芒,此刻的他被神灵附体了。

日本各大城市连遭轰炸,在一片片风声鹤唳中,夏天来临了。

传说敌军即将在伊豆半岛登陆,其中伊东是最有可能的登陆地点,搞得伊东一带人心惶惶,骚动一片。据悉这里的地势非常适合登陆,又是铁路的终点,敌人以此为基地,可以挥师东进,直入东京。传言四起,每一个都讲得绘声绘色,愈加显得逼真。这里的人开始坚信此处必将成为日本本土的第一个战场。

就在那时,军方开始在伊东四周的山上挖掘洞穴,连亮作也被征去出力干活。那些洞穴据说可藏匿一个师团的兵力,士兵可以躲在洞中等待敌军登陆后进行伏击。军方的这种做法,好像更加证实了那些传闻的真实性。

从伊东通往四面八方的山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潮,他们带着自己的家产准备逃离本土的第一个战场。许多别墅都在卖,价格低得跟免费奉送差不多,仍旧无人问津。

野口对这里的前途感到死心。他相信,不管这里会不会成为日本本土最初的战场,靠近东京的太平洋沿岸,迟早都会横尸遍野,这已是逃不掉的命运。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片海,每一处天空都会子弹横飞,火光四起。除了被吞噬的土地,什么都不会留下,房子、树木都将陷入火海。继续住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因为在轻井泽另有别墅,所以野口早就盘算着,一定要在一切都被摧毁之前把这边的别墅卖掉,然后搬去轻井泽住。不管怎么说,卖便宜一点儿比被炸掉要好。别人的别墅都卖不掉,但野口自信满满,他坚信自己的一定能卖掉。

亮作的贴身包袱里究竟放了多少钱呢?野口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梅村兄,我们一家准备搬到轻井泽去住。这个地方你想不想买下来?连土地带温泉只要一万日元,这个价格跟扔掉差不多了。如果你要的话,就一万日元转让给你怎么样?”

亮作以前做过挑夫,所以对市内的形势了如指掌。

有钱人早就已经发出骚动,别墅以及其他带不走的东西都在以低价抛售,但是没人买。所有的市民都相信敌军马上就要登陆了。亮作对此也深信不疑,但他身无分文,所以镇定自若。他只是静静等待着所有人穴居在一起的那一天到来。

亮作想拥有自己的房子。他仍然忘不了房子被烧毁,无家可归时的痛楚。如今,他已经不再那么伤心了,因为成千上万的人都要跟他一样了,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想要房子了。

亮作在盘算,如果能够低价购置一座别墅,并且侥幸逃过战祸,免于一死,他的命运就会倒转。或许到时候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拥有房子,而自己便是其中之一。

野口的这处房子和市内的别墅不同,它孤零零地处在平原尽头的田地里,或许能够逃过一劫。到时候,说不定自己真就成了唯一拥有房子的人。

想到这里,亮作似乎看到了希望,崭新的人生正扑面而来。

然而,野口开出的价码实在太离谱了。亮作痛恨野口的老奸巨猾。

“比这儿大十倍的豪华别墅也只不过喊价五千日元,结果还是没人买。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可以料想的。因为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就会被炸得灰飞烟灭,片瓦无存。所以那些顶多就值一两个月房租,一百日元左右吧。至于你这个房子,我可以出价三十日元,这还算有点儿多了呢!”

说完,亮作脸上露出了冷冷的笑容。

“开什么玩笑!我这个可跟别的别墅不一样,那些地方会被炸毁烧光,我这里有这么一大片土地和水源,就算投下几十吨炸弹,也不可能把我这儿炸毁!”

野口的脸上浮现出一阵冷笑,还口说道。他在心里算计着:看样子他好像没有一万日元。也许我开价开得太高了!接着,他继续以唱高调谈买卖的态度兴奋地说道:

“你可不要往坏处想啊!如果只是一栋别墅,即便琼楼玉宇也许都不会有人买。但是你想想,现在敌军要大举进犯,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我们最大的资产是什么?毋庸置疑,那当然是能够自给自足的土地!也就是田地,懂吗?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然而,等到以后回到和平社会,田地的价值也许会降低。那个时候会引起价格高涨的将是什么呢?在这片土地上,难道不就是水源吗?伊东市内可能家家户户都使用温泉水,可水源却寥寥无几。况且,我这里的水源还是自然喷出的!在伊东,绝大多数温泉水都要用电泵来抽,这种自喷式水源可是屈指可数。所以,我这里汇集了现在和将来的最大资产,合二为一,而且这些资产绝不受空袭轰炸或舰炮射击的影响。一万日元卖给你,你还嫌太贵吗?我是跟你私交好,才打算便宜转让给你。一万日元,很多人都会来抢着要的!不过,倘若是非亲非故之人来买,一万日元我可是绝对不会卖的。恕我直白,你的房子已经被烧掉了,如今你一无所有,我是想用这种方式来为你做点儿什么。今日一别,也不知道以后能否再相见,我是打算对你尽一下最后的情谊。作为饯别的礼物,我想免费送给你的物品有很多很多,但是我家也被烧掉了,所以很遗憾我做不到那么慷慨。”

“在近代战争中,所有在登陆地的战斗都会很激烈,让我们看看这些激战过后的地方,哪个不是山河巨变,满目疮痍!可以说是寸草不生,虫尽鸟绝。到那时,就连伊东城在何处,恐怕也没人能找到了。你这块地,如果没有变成一片沼泽就已经算万幸了。要变成温泉胜地,也许还要等上二三十年才行吧?那个时候,我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亮作再一次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照你这么说,日本是要亡国了?”野口针锋相对。

“万物归零之日,就是日本获胜之时。日本回到太古时代,踏入太虚之道,新时代的黎明就会出现。日本的国运即太虚之道,即太阳,会成为新时代的盟主。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早就有这种预言,所以这是历史的必然。”

“如果真是那样该多好啊!可是,梅村兄,即使藏身于洞穴之中,如果没有食物,人是活不下去的吧?穴居生活是没有人会分发东西的,没有自己的田地,你打算怎么办?我这个地方附带着鸡舍,还养着许多鸡,就日本当前现状而言,在这里过日子简直可以媲美王侯贵族!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假如我把这座别墅卖给别人,你就会被新主人赶出鸡舍!绝对没有人会想把你也一起买下来!”

野口这一语击中了亮作的最痛处。要是真的有买主出现,亮作一定逃脱不了被赶走的命运。

但是,亮作并没有就此退缩。

“好的,请随便!去找找看有没有买主,完全不用顾及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听戏看剧了,如果真有人愿意出一万日元买下这座房子,那我一定要好好瞧瞧那个人的脸,笑完之后我会乖乖从鸡舍搬出去。”

看来要价一万日元有些悬!野口的防线开始崩溃。就如同露天摆摊,他开口就叫价一万,好像的确是高了一点儿。亮作深知这种价格绝对找不到买主,所以毫不担心会吃闭门羹,变得更加有仗恃了。

“那我可真要卖给别人了哟!”

野口的脸上,表情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好的,好的,请便。我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让我开心一下也好。”

“曾经有人出价五千日元要买,被我拒绝了。我也绝非嗜钱如命之人,我告诉你,与讨价还价相比,时间的紧迫才是不容小觑的。你总觉得现在人们都在争相变卖别墅,却没有买主。但你知道吗?此刻,很多商人都瞅准了这种大战的生死关头,准备大量收购别墅呢!我也很惊讶,居然有这种人。”

“我听说了一个跟这相近的传闻。不过,我听到的准确说法,可不是争相收购,而是到处白捡。根本没有必要收购,很多人都已经扔下别墅,逃之夭夭了。据说,只要给出搬家的费用,他们就会喜出望外,立刻成交。”

野口恨亮作无所不知!但眼前毕竟是生意,哪怕能多赚一分钱都行,他仍旧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

“你好像还是误解了我的意思。别墅免费送可以,但你要知道,我说的这些可不是别墅的价值,是田地和水源的价值!”

“那,一千日元怎么样?可能还得便宜点儿!”

“这么一大片田地和水源,只值一千日元?”

“不错,就是一千日元。”

“这个价格你是怎么算出来的?请你说来听听,日后我也好作参考。”

“假设敌军两个月后登陆,两个月的房租差不多六十日元。当然,如果敌人四五天后就登陆,那我就赔大了。两个月后的十几年,这里会是一片不毛的沙漠,土地和水源也就一文不值了。能够有价值的,只有三十只左右的鸡和田里生长着的蔬菜而已。这些全部加起来,最多也不过一千日元吧。假如东西还没吃完敌人就登陆了,那也算是血本无归了。所以应该折半计算,五百日元比较合理。”

“你,你又把价钱降了五百日元?”

“是的,就是这个价格。就这样我还觉得贵呢!”

“还要再降?”

“不错。”

“降到多少?”

“敌军或许明天就要攻过来了,也可能就在今夜。不,听说大岛附近已经有敌舰出没,应该马上就会拉响空袭警报了吧。”

“那好吧,你打算出多少?”

“免费。”

“免费的话,你就准备收下对吧?哎呀,我真是倍感荣幸!不过很遗憾,真到了那种时候,那些鸡和菜我必须留着自己吃,不可能给你。”

“那我还是花上一千日元帮你处理掉算了。”

“哈?帮我处理掉?一千日元?”

“是的。如果我刚一买下敌军就开始登陆,那我就自认倒霉,但我不会一蹶不振。丧失斗志的话,就不会打赢这场战争。作为鸡舍的租金价格虽然有些太高,但是长久以来承蒙你照顾,就当作是我对你的谢礼好了,我已经想开了。”

“原来如此,真是受教了!学到了各种算法,简直太令我佩服了!不过我很纳闷,你既然如此聪慧,为何没能出人头地呢?你能够随心所欲,把一千元的东西讲到十元,计算得称心如意。你真是一个能把方的东西说成圆的,并将其理由解释得滴水不漏的人。你一定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将理由说得无懈可击吧?既然你能随心所欲地算计,那为何你的一生还穷困潦倒呢?梅村兄,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你擅长精打细算,为什么却还很贫困呢?我告诉你吧,原因是这样的。你的算计只适用于你自己。你的那种计算方式,在这个世上是行不通的。方的永远只会是方的,白的永远不可能是黑的。”

“现在可不能按照一般公式来推算。你可别忘了,现在是战争年代,前途未卜,一切都不可预知。”

“你又来了,又是前途未知!你不要老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计算,太自以为是,颠倒黑白了!如果只是一味这样算计,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啊?比方说,买一栋房子,即使不是在战时,也有可能会在当晚就遭遇火灾,化为灰烬;买下一处水源,说不定也会突然赶上地壳变化,冒不出水来;买一头牛,也有可能第二天牛就暴毙了。难道你就会以此为由,将五千日元的东西杀价到一千、五百,直到最后免费赠送?不错,按理说的确可以免费赠送,因为说不定购置当天就会被烧掉,人就会死,对吧?我想说,你这一套歪理,在这个世上真能行得通吗?”

“这不是歪理,当然能行得通!你在把平时和战时混为一谈,在计算上做手脚!现在可是一个所有人都抛弃别墅而逃亡的时代,是一个所有物品都失去价值的时代!你那种计算方式才是自私自利,自以为是!”

亮作双眼放光,嘴唇不断抽动着,嘴角已经堆满了唾液泡沫。他发疯了似的坚信自己的判断。

野口不慌不忙,移开了争论的焦点。

“我是这么想的,日本亡国后,只要人类没有全部灭迹,那么能够维系我们希望的,只有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东西。这世界上绝对没有比一无所有更悲哀的事了。到时社会是什么秩序,由什么机构说了算,会不会给我们发月薪和粮食?这些都无从知晓。如果人们身无分文,就会像古代的山贼那样,落草为寇,靠抢劫为生。像你这种年纪是已经做不了强盗的,我可不是在说笑,因为每一个日本人都怀揣着这样的不安。如果你拥有田地和水源,到时候即使盗贼横行也不用担心,因为田地和水源是偷不走的。即便处于现在的战时节点,拥有了田地和水源也就拥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不是吗?谁说我这个别墅就一定会惨遭战祸摧毁?可能会遭战祸摧毁,这句话同样意味着可能不会被摧毁。人一定要有梦想,有梦想才有快乐。我并不是在为梦想标价,你看看我这片田地和水源,就算你五千日元好了。总共有三十亩呢,算下来一亩没几个钱。恕我直言,如果没有战争,那你一定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可以拥有三十亩带水源的田地吧?这可是人人羡慕的水源,是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奢侈品。我不想再多说了,你要如何选择你的命运,由自己来做决定!五千日元的话就成交,不行就到此为止。”

亮作天天绑在身上的行囊里一共有七千多日元,其中绝大部分是他这五年间帮野口干活攒下来的。这几年来,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国家发放,生活费实际上花不了多少,而且信子和克子一直都有姨姥姥救济,等于跟亮作互不相干过日子。因此,母女俩自始至终没花他的薪水,积蓄增加得很快。

亮作最惧怕的,是孤独的未来。这种恐惧来自他“一无所有”的现状。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什么独特才能,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却一无是处。

此刻,亮作的心里已经在想,无论如何都要买下这栋别墅。拥有自己的房子、田地、水源,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这处位于平原尽头的房子,说不定到时候能够免于兵灾战祸呢!

就算屋子惨遭炸毁,只要拥有这片田地,同样可以在这里颐养天年,安度余生。

亮作太想把这栋别墅买到手了!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没有钱他就去偷。但是不巧,他恰好有这么一笔钱,能够买得起,所以反而有些不舍得把钱拿出来了。亮作变得有些落寞,觉得买下别墅的话,就好像钱是被人骗走或者偷走了。

不过,尽管如此,亮作还是认为拥有房子、田地和水源绝不是一件坏事。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能变成那样一种人。一种欢天喜地的期望油然而生。多么美好的人生!多么美妙的战争!

亮作那满是皱褶、欲哭无泪的脸上,浮现出暧昧不明的笑容。

“两千日元的话,我就买了。”

“你说什么?我若非急着要疏散,才不会这么低价卖掉呢!现在五千日元能买什么?像你这种没有房屋,没有土地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我也是劳苦多年才达成心愿,拥有了这栋房产。你非要用这点儿钱来亵渎我的话,我还不如放把火把房子烧掉算了。”

“我并不是亵渎,只是没钱。”

“那到此为止,没钱有什么可谈!”

“那么,三千日元成交!”

“谁跟你成交?”

“我只有这么多了。”

“所以说,没有钱就到此为止!”

“你真卑鄙!”

“为什么这么说?”

“你既然要跟我这种只能住鸡舍的人谈买卖,理应事先考虑到我的能力范围才对啊!”

“我不跟你争辩了。你若是律师,杀人犯们该有多高兴啊!你一定能够把盗窃和欺诈论证为正当职业,把债权人辩成大罪人。”

“你跑来同我谈这笔生意,就是为了要侮辱我、嘲笑我?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十足的大罪人!”

“与大善人相比,我更愿意你叫我大罪人呢。”

“你这是存心要让我空欢喜一场,故意让我产生期待,然后再将我推落谷底!之前我没有任何希冀,反而能够安心居于鸡舍中。现在,你将我用力抛向高空,然后再让我落到地上,这样我就失去了平和的心境。你硬是让我变得如此绝望!就如同斩断了我的四肢,然后告诉我‘加油,活下去!’。你到底想要把我么怎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把这土地和房子卖掉,搬到轻井泽去。”

“那好,我出两千五百日元,你可以卖给我这一半的土地、房屋、水源,你觉得怎样?”

“你若能找到另一半的买主也可以啊。”

亮作皱起了眉头,旁若无人似的哭了起来。

“我本来已经忘掉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屈膝苟活在鸡舍里。我拼尽一切努力,终于过上了宛如蛆虫一般的生活,我无视一切流言和屈辱,总算拥有了对任何事情都不喜不悲、不抱希望的心态,这种心态就是我全部的财产。现在你把它们全部夺走了,又把我已经忘掉的那些悲伤又重新塞回到我的心中。不,那是一种更大的悲伤!它就像一个大火球,在我体内肆虐,将悲伤塞满了我心中每一个角落。现在,我仿佛回到了三月十日那天,在可怕的空袭中,熊熊火焰在我身后猛追不舍,扑向我的背部,我该如何是好!现在,我的耳中全是舰炮射击的声音,漫天火光,山摇地动,天崩地裂,碎石飞溅,火势越来越大。我已被万物抛弃,众叛亲离,举步维艰,我要怎么办才好!”

亮作的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接着放声大哭了起来。

渐渐地,野口有些可怜他了。如果卖亮作三千日元,只够用来搬家,但若不卖,迟早都会毁于兵灾战祸,三千日元卖掉也比白白丢掉要好啊!

但是再一想,同情换不来任何东西。战争是个冷酷的大恶魔,在恶魔面前只剩下了人的命运,谁也无法逃避命运的安排。谁也无法预知,一个小时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何种命运。想要同情别人,太自不量力,愚不可及了!

“不过,也不是只有这里才会变成战场,迟早整个日本都会变成一个样子。你现在还能在这里东挑西捡,一会儿嫌便宜一会儿嫌贵,我很羡慕你这种处境啊。”

“那,我豁出去了!四千日元,四千日元卖给我!”

“不行,五千日元,已经是极限了!我这不是在做生意,所以五千日元的价格已属忍痛割爱,这不是用买卖盈亏的方式估算出来的,完全是狠着心给出的一口价。要割舍自己心爱之物需要很大的决心和勇气,我不能再委屈自己了!不可以像买卖交易那样,一直讨价还价下去。”

亮作脸上仍然挂着泪珠。他抬起头注视着野口,表情有些木然,往日常见的那种微笑不见了踪影。

“如果我用五千日元买下,你能在今日之内搬走吗?不,请你必须在今日之内搬出去!”

“今日之内是强人所难。这几天我已跟车站方面谈好,明天就可以把行李送过去。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明天下午就可以搬走。”

“不会出现意外吧!”

“当然,不会有问题!不过,那五千日元你准备什么时候给?”

“你搬出去的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房。”

“那可不行!万一你再改变主意,我就必须留下来继续寻找另外的买主,那就要延后出发。我现在最怕耽误了疏散的时间,所以,希望你能现在就把五千日元给我!”

“不行,这样不公平!”

“你这人太奇怪了!对你而言,今天之内尽快办好手续才是当务之急。办好以后,你就是这座别墅的主人了,所以你大可放心!”

就这样,野口的别墅成了亮作的囊中之物。

第二天,野口把行李运往车站,然后又搬了一大堆锄头、镰刀、劈柴刀、铁锨等农具出来,说道:

“全套一百日元,要不要?木匠所用工具一套,连泥瓦匠抹墙用的抹子都有,一应俱全。如果你不需要,我就拿到车站前随便处理掉。”

“一百日元太贵了!”

“真是这样吗?我这儿连水桶、扁担、喷雾器都有,你可以去打听一下,现在哪还有地方卖这些农具和木工用具?现在这个非常时刻,再没有比这些工具更贵重的物品了。这些东西放着也不碍事。我本来是要带走的,后来一想,你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块田,要是没有工具怎么耕作?所以就想还是便宜卖给你好了。你若嫌贵那我就带走,尽管重了一点儿。”

“那都是附属于农地的物品。”

“照你这么说,家具也是附属于房屋的物品咯?”

“不对,这些东西是在户外使用的,不一样。”

“哈哈,好吧!”

“不过,我买。”

亮作很不情愿地从包袱里拿出了一百日元的钞票。

野口一家就此离开。

当初盖好这座别墅后,野口请了一个有些古怪的女佣人来帮忙看门。这个怪女人名叫金时,时年才二十四岁。脸和身体都圆滚滚的,力大无比。

金时会耕田,但不会做菜。你让她做菜,她就只会把水放入锅中烧开,然后放入调味料,再把米饭和所有的菜都一起丢进去,用饭勺子乱搅一通。除此之外,她什么菜都不会做。

但是在田地里,金时一个人便可抵上几名壮汉。近三十亩的农田,她轻而易举地便驾驭了。所以与其让金时端锅烧菜,她宁愿去搅粪坑做肥料。

没有哪个好事男人会悄悄地来到金时身边。因此,作为田间别墅的看门者,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选了。

亮作完全不懂耕作方面的事情,就决定让金时继续留下来工作。三十亩的田地可以收获很多东西,因此在敌军登陆之前,应该可以靠着金时的劳作过上一段悠闲的日子。

一夜之间,竟然有了如此天差地别的变化。居住在鸡舍中一无所有的亮作,摇身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富翁。这个交易是以敌军即将在伊东登陆为前提达成的,但在敌军真正登陆之前,亮作会一直是这栋别墅的主人,这点毋庸置疑。

亮作心满意足。别墅的客厅如今已归他所有,他走进去,坐在那里发呆。在战时,人们只要闲下来就会茫然呆立,这已司空见惯。但是,此时亮作的精神好像完全恍惚了。

金时走进屋内,站在了他的身后。

“买一床棉被给我!”

“棉被?”

“还有蚊帐!”

“你没有吗?”

“你不是也没有吗?”

亮作心中一阵酸楚。不错,此刻他仍然一无所有,他有些愤怒。

“把我的毛毯分一条给你,就已经足够了。”

“那样撑不过冬天,现在马上去买!”

“如果打起仗来,背着棉被怎么逃?”

“我来帮你背!蚊帐也必须买。”

“蚊帐不需要,马上就要去山洞里穴居了,山洞里怎么挂蚊帐?”

“能挂,我会帮你挖一个能挂蚊帐的洞!炒锅和饭煲也必须买!”

“那个我有。”

“太小!”

“哪里小!足够煮四人份的饭呢!”

“不够!”

“笨蛋!那个饭煲可以盛足足一升米呢!”

“至少要盛三升才够。”

“你一顿饭能吃一升?”

“我一天要吃五顿。”

亮作无话可接了。金时紧盯着他,就像可怜他一样,以告诫的口吻说道:

“这些全部要买!趁现在便宜,我会帮你花最少的钱把需要的东西全买回来!把你所有的钱都拿出来!”

“你准备干吗?”

“全部用来买东西。”

“脑子进水啦!身无分文怎么过日子?”

“不用担心,一切交给我!”

“收电费的来了,怎么办?”

“田里种的东西卖掉就有钱支付了,你无须担心!”

“这样呀!你确保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

“买那么多东西,一旦战火燃起,逃跑时也带不走呀!”

“这些都交给我来考虑!”

亮作从金时的话里读到了一些靠谱的东西。他打开包袱,拿出了珍藏的至宝,还剩两千多日元。

金时带上钱便出了门。

金时首先买了一辆大板车。那辆大板车已被当作废品弃置在仓库多年,疏散时翻山越岭是用不上的。金时老早就看上了这辆大板车,她跟亮作说,只要修一修就能用了。值此兵荒马乱之际,所有人都举家逃散,大板车是昂贵物品,但金时却以很低的价格买了下来。不过,在她购买的所有物品中,大板车是最贵的。她买下了几乎满满一车的东西。

“你喜不喜欢喝酒?”

“嗯,买得到吗?”

“我给你酿。”

金时买回了酒壶和酒杯,还买来两个瓶子。太难得了!亮作心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

“你也喜欢喝酒?”

“我不喝,我只喜欢吃。”

最后她还买了一套钓鱼用具。

“田里的活,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你没事做会感到无聊,去钓鱼吧。”

“哦,还可以钓鱼呀!”

“当然可以,不喜欢就算了。”

“我试试看!”

不久,战争就结束了。

亮作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这般幸福。此前他心里一直期盼的是:推着一车的行李和金时一同在山洞里幸存下来,等战争结束后再回到废墟上,早一点儿开始耕作,然后过上安定的生活。这便是他对未来最好的憧憬了。没想到现在土地留下了,房子也保住了。

亮作每天都会去街上游荡。他无法静下心来坐在家里。这是因为如果待在家中孤独沉思,亮作就很难真切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房屋、田地和水源的拥有者。待在屋里,有时他忽然想起一些事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潸然而泣,他甚至体会不到一个业主该有的心满意足。在那种情况下,亮作就会立刻跑到街上去。他每天都在街上到处逛。

与单调枯燥的战时生活相比,城里很多角落都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亮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但是,那些变化和亮作毫不相干,能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业主的变化一点儿都没有。尽管如此,那些变化还是让亮作陷入了回忆中。每次看见那些微小的变化,他都会将其收入眼底,心中涌入一股暖流。

有一天晚上,亮作突然心血来潮,觉得必须要在门前挂上一块带有名字的匾牌。

亮作以前从未在家门口挂过名牌,因为没有人会给他写信,他也未曾希望有人会给自己寄信来。他已不再留恋过往的一切。梅村亮作,此人已故。因此他打算挂出一块牌子,写上一个全新的名字。想到这里,亮作已经难以控制自己内心的欢喜。

亮作打开窗户,仰望着清澈的夜空,思绪万千。

战争结束前,亮作经常躲在溪边岩石的后面,享受着独自垂钓的乐趣。那条小溪附近有不少水鸟,他经常会看到它们在溪中嬉戏。

把“酒”称为“水鸟”,是比较俏皮的说法,原因是把日文的汉字“酒”字一分为二,就会变成“水”和“鸟”(“)。金时自酿的粗酒十分难喝,如果是白酒也就罢了,可是经常会酿成甜酒。金时的确在用心酿酒,但却丝毫没有改进,所以酿酒技艺永远都不会提高。每次酿成甜酒,亮作都会失望,但亮作从没想过自己记录制作方法,亲自动手酿出点儿美味的粗酒。其实若是每天都能喝到香醇的粗酒,想必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吧。然而,每天能喝到金时酿造的劣质粗酒或甜酒,亮作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与每次都喝到相同的美酒相比,他的心里多了一些期待,这一次她会酿出什么样的酒来呢?金时无论做什么都很粗鲁,但是她的粗鲁中有着一种满含人情味的直率和纯真。与别人精心酿造的美酒相比,亮作更喜欢金时胡乱酿出的这些糟糕透顶的粗酒。

“嗯,水鸟亭,这个名字不错!”

一弯新月正悬挂在山的尽头。

“水鸟亭山月。就是它了!”

他削好了竹片,用小刀刻上了字,一块门牌做好了。

在伊东周围的山上,残留着无数战时为防止敌军登陆而挖的洞穴。与防空洞不同,这些洞穴是为陆战做准备的,通常挖得非常大,坦克和卡车也可以随部队一同隐蔽到里面。

离市区最近的一处洞穴成了乞丐的居所。在伊东,田间有温泉喷涌,旅馆和渔市街有大量的残羹冷炙可供食用,所以这里成了乞丐和流浪狗的天堂。住在上野地下通道的一些人听说了此事后,开始纷纷移居至此。没过多久,已经大约有六十多户人家定居在此地。

其中有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据说曾是一位初中(相当于现在的高中)老师。或许是因为在这里乞讨得到的食物营养充足,总体说来,这里的乞丐每一个都气色俱佳,身体也不见瘦弱。除此之外,他们还能随心所欲地跑去田里泡温泉。也许正因如此,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非常干净,与战时无家可归的人们比起来,可要整洁得多。能够辨认出他们是乞丐,只是因为他们总是背着水桶、饭盒、锅具和针线等一整套生活用品走在路上。甚至有些比较时髦一点儿的人,会经常被外地来此旅行的客人当成了登山家。

那位曾担任过初中教师的老者被大家亲切地称呼为“老爷子”。他非常有精神,说他是仍在从教的中学老师甚至都会有人信,而且身上透着一股威严。这股威严主要来自于鼻下的一撮胡须,以及他那冥想般的眼神。当然,倘若他没有因营养充足而保养良好的光滑皮肤,或许威严也会失去大半。

老者好像深爱着孤独和逍遥。他身上总是背着一套生活用品,缓缓走在街头时,淡定而从容,丝毫看不出任何职业上的追求。偶然遇到路上施工的工人时,他会喃喃地说道:

“道路扩建,道路扩建。”

除此之外,当他看到路旁涌出的温泉时,就会小声重复道:

“温泉涌出,温泉涌出。”

偶然间,老者来到了水鸟亭前,这是他第一次走过水鸟亭前的小路。他身上的这份逍遥也许并非跟职业没有关系。水鸟亭一直孤零零地伫立在田地中,他却一直没有机会路过这里。

在水鸟亭的门前,老者突然停下了一直沉稳的脚步。是什么东西让他停下了脚步呢?那可是几乎不会为外物所动的哲人般的脚步啊!

是水鸟亭的门牌。

“水鸟亭山月,水鸟亭山月。”

老者读了两遍后,重新迈开了脚步。他一边走,一边又嘟囔道:

“水鸟亭山月,啊,原来是浪花曲(水)师的别墅呀!”

接着,他又重复道:

“浪花曲师别墅,浪花曲师别墅。”

正在院墙边耕作的亮作,悄悄目睹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也听到了他说的话。惊讶和恐惧迎面而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战争已经结束了数年。新的物品不断出现,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个将猪食配发给人,有时还会停发一个多月的时代。将自家田地的作物视为绝世美味,将其万般珍惜的时代已然过去了。现在,花钱便能买到肉,买到砂糖,还能买到外国的奶酪,甚至连苏格兰的威士忌也能买到。几年前,一尾沙丁鱼都是绝世珍品,可如今,在伊东的渔市街上,那些竹荚鱼和青花鱼的鱼干连野狗都不屑一顾;在温泉街,用伊势虾做成的菜肴只动了一筷子便被扔进了垃圾桶。

穴居在山洞里的那些乞丐们渐渐地活得近乎圣贤也就不难理解了。他们不愁吃,不愁住,而且营养充足。

只有亮作一个人——不,应该是改名后的水鸟亭山月,仍旧待在这里。他得到了并拼命守卫着的,只是一栋房子和一些田地而已,他的衣食住行跟战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亮作吃着自家田地里种的粮食,不再奢求更多。他没有钱,没有工作。他是这片温泉和田地的主人,这给了他太多的虚荣,这种心境与“斜阳族”(“)一词竟然不可思议地完美契合了。亮作现在已经心生骄傲,不会再在街上捡地上别人掉落的东西,更不屑于去求职,去工作。

亮作知道在穴居的山洞中住着一位大名鼎鼎的“老爷子”。他也亲眼见到过“老爷子”一边嘟囔着“道路扩建,道路扩建”,一边逍遥自在地走在路上。他也听说过,那个人曾经是一位中学教师。

当亮作得知“老爷子”的存在时,他最初曾感到了一种具有讽刺性意味的满足。当上中级教员曾是自己前半生最大的愿望,只是从未如愿。现在,他自己成为了温泉和田间别墅的主人,而那位前中级教员却只能穴居在山洞里。

但是,随着战争阴影的慢慢淡去,亮作困在了这样的生活里,感到的悲伤不断加剧。“老爷子”的样子无数次地在亮作的脑海中浮现,“老爷子”的存在是他心中最可怕的秘密,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与“老爷子”安稳的生活相比,亮作的生活并不安稳。他没有任何收入,却必须缴纳税金和捐款,还必须咬紧牙关守住这代表世间虚荣的温泉、田地和别墅。他是温泉和田间别墅的主人,但是如我们亲眼所见,“老爷子”不也是温泉和田地的主人吗?他们拥有天然的露天浴室,可以在田地间自由来往,拥有大海上的渔场、平原上的牧场。他们甚至可以乞讨获得所有的山珍海味。

但是,亮作瞧不起乞讨的人。他摆脱不掉自己贵为别墅主人的虚荣心。或许正因为如此,他陷入了困境。“老爷子”的存在彻底击溃了亮作,让他变得胆战心惊。

“浪花曲师别墅,浪花曲师别墅。”

“老爷子”一边嘟囔着,一边慢慢远去。他好像看到了在围墙边劳作的亮作,但似乎对浪花曲师本人没有丝毫的兴趣。打乱他的稳健脚步节奏的,只是那块写着“水鸟亭山月”的门牌。亮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老爷子的身影渐渐远去。亮作喃喃自语道:

“水鸟亭山月……”

吸引老爷子的只是那块门牌,而非亮作自己的存在。这个情景一次次地在亮作的脑海中浮现。他渐渐意识到,那是太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门牌不属于我。”

亮作想摘掉刻有“水鸟亭山月”字样的门牌。但是当他站在门前盯着它时,一抹酸楚袭来,他又做不到了。他好几次下定了决心,但最终还是犹豫不决,无论如何都无法摘掉门牌。

第二天一大早,人们发现他在鸡舍旁边吊死了。门牌还是没有被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