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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4310 字 2024-02-18

从被强行征用的门诊部走出来,肯特·欧唐奈开始就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各个角度思考起来。现在是下午3点左右,自今天早上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使他很难把全部事情的各种影响考虑清楚。

意外的事情接踵而来。首先,发现一例新生儿的误诊,而转瞬间,孩子就死了。再接着就是,解雇皮尔逊,查尔斯·道恩伯格辞职,发现医院基本卫生检疫保健措施有6个月的断层,然后现在又发现了伤寒,传染病的蔓延之势像是一把惩罚之剑高悬在三郡医院的上空。

一下子遇上那么多事,它们好像在一夜之间爆发出来。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其实医院早就沉疴缠身,只是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症状,久病之下急发才终于被发现罢了?后面还会发生更多的状况吗?还是说这是大厦将倾的前兆?是不是大家都背上了盲目自满的包袱,而他,欧唐奈可能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呢?

他心想,我们都认为,一心一意地以为,这一届的领导团队比上一届的要好,这都归功于我们的工作。我们坚信自己在创新,在进步,在构建一个救死扶伤的殿堂,一个学习和实践优良医疗技术的地方。我们一心办好事,但是现在却两眼一抹黑,极其不光彩地失败了?我们是不是一直都愚不可及,不看前路,被金光闪耀的迷梦蒙住了双眼,连脚下的坑都看不见?我们到底在构建什么?欧唐奈反复思考着,这里是实实在在的提供救治的医疗中心,还是由于我们的愚蠢而建立了一座堂皇的坟墓,一个空空如也的洒满消毒水的神龛?

满腹的思绪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心神,欧唐奈本能地大步在医院里穿行,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便走了进去。

他走到窗前,低头看向医院的前院。与往常一样,医院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看见一个人一瘸一拐的,一个女人扶着他的手臂,两人在楼下走过,淡出他的视线。一辆汽车开了进来,一个男人跳下车,扶着一个女人坐了进去。出来一位护士,递给女人一个婴儿。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一个拄着拐杖的男孩映入眼帘,靠着熟练的动作,他一摇一摆走得很快,一个穿雨衣的老人家拦住了他,好像迷了路。男孩子指点着他,他们一起朝医院大门走去。

欧唐奈心想:他们怀着对我们的恳求和信心而来,而我们称职吗?我们的成功能抵消我们的过失吗?我们是否能及时救护,通过奉献弥补过失?有朝一日,我们会有机会知道吗?

他把思绪落到实处,他分析着:从今往后必须做很多整顿。他们必须堵上漏洞,不仅是那些已经暴露出来的,还有其他那些他们通过努力发现的。他们必须摸索出自身,还有医院体系中的弱点。必须展开更全面的自我批评和自我反省。让今天,他心想,成为一个明亮闪耀的灯塔,一个哀恸的十字架,一个新的开始的信号。

有很多事情要做,眼前就有很多的工作。先从病理科开始,这一个薄弱环节引发了这次灾难。过后他估计有几个科室也需要重组。现在能确定的是,明年开春,新大楼就开始投入建设,这两方面的工作可以同时进行。欧唐奈开始谋划着,脑子转得飞快。

突然电话响了。

接线生说道:“欧唐奈医生,长途电话。”

是德妮丝,还是过去曾经吸引他的轻柔沙哑的声调。他们互相问了个好。她说:“亲爱的肯特,我要你下个周末到纽约来,我已经邀请了一些人周五晚上过来,我打算让他们认识认识你。”

他只犹豫了片刻。然后答道:“实在是对不起,德妮丝,我过不去。”

“但是,你一定要来。”她的声音很坚决。“我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我不可能取消。”

“恐怕你还不了解,”他感到自己在笨拙地挣扎着找些合适的字眼,“我们这里出现了传染病,我得一直等到这件事过去才能脱身。另外,还需要一段时间办几件非办不可的事情。”

“但是你说过你会来的,亲爱的,你说我一给你打电话,你就会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在闹脾气了。他发觉自己希望现在就在德妮丝身边。他相信,那样的话他就能够让她理解自己了。慢着,可以吗?

他回答说:“真不幸,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你不是医院的负责人吗?不过一两天的时间,你当然可以让别人先代理一下。”很明显,德妮丝并没有试图理解他。

他轻声说:“恐怕不行。”

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德妮丝轻轻地说:“我确实提醒过你,肯特——我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他开始说:“德妮丝,亲爱的,请——”,说到这儿他没法再说下去。

“那真的就是你最后的答案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温柔,近乎呢喃。

“我不得不这样,”他说,“对不起。”他补充道:“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德妮丝,我会尽快给你打电话,只要我能走得开。”

“好的,”她说,“就这样吧,肯特。再见。”“再见。”他答道,然后心事重重地放下电话。

这是伤寒疫情发生的第二天清晨。

正如皮尔逊医生曾预言的一样,少量粪便标本昨天下午已经送到了实验室,大部分样本在过去一小时内才送过来。

病理科实验室中间的长桌上摆满一排排装有粪便标本的有盖的小硬纸杯,每个杯子上都注明了姓名。皮尔逊坐在桌子一头的木椅子上,填写化验编号,为以后填写检验记录报告单做准备。

当皮尔逊做好了记录的初步准备工作,他就把样本逐个往身后递。戴维·科尔曼和约翰·亚历山大两人并肩工作,正在准备做玻片培养。

班尼斯特一个人坐在长桌的另一边,在处理实验室的其他检验工作。目前在病理科,由麦克尼尔来决定哪些检验单不能拖。

实验室里臭气熏天。

除了戴维·科尔曼之外,屋里的其他人都在吸烟。装着粪便的标本杯的盖子一掀开,气味就冲了出来,皮尔逊喷出一大团烟雾意图挡一下臭气。此前皮尔逊曾默默地递了一根雪茄给科尔曼,年轻的病理科医生点着了雪茄,然后他发现雪茄的气味和鼻子底下散不开的臭气一样让人难受,就放弃了。

年轻的医院运送部护工,本来就公开和班尼斯特对着干,这次运送标本的机会,简直让他乐开了花。每次运送新的一批标本过来,他就附送一段新的玩笑话。他第一次过来,就看着班尼斯特大声宣称,“他们的这些东西送的真是地方啊。”后来就对着科尔曼说:“给您送过来6种新口味,医生。”现在,把一批纸杯放到皮尔逊面前,他问道,“您这份要加点儿奶油和白糖吗?”皮尔逊气哼哼地没理他,继续写化验单。

约翰·亚历山大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满腹心神都放到了手头的工作上。就如同戴维·科尔曼第一次见他就发现的那样,他的动作灵活而流畅。他伸手拿起一个纸杯,打开盖子,把一个培养皿拉到眼前,用蜡笔把杯上的号码抄在培养皿上。又拿起一个木把的小铂丝接种环放在酒精灯上消一下毒,把接种环放进粪便标本中,刮取了一小块标本放到盛有无菌生理盐水的试管里。然后,他把以上步骤又重复了一遍,又拿起那个接种环将部分溶液接种到玻片上,他在玻片上划下的每一条线都均匀而从容。

他在生理盐水试管上贴好标签,放到试管架上,把带着培养物的培养皿送到实验室那头的恒温箱里。它们将在这里放一天,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开始做进一步培养化验。这个过程着急也没有用。

他一转身,发现戴维·科尔曼就在他的身后。一时冲动,亚历山大想说件事,想到皮尔逊就在房间的那一头,亚历山大便压低声音说道:“医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怎么了?”科尔曼也把他的培养皿放到恒温箱里,然后关上了门。

“我……就是……我们……已经决定接受您的建议。我要去读医学院。”

“我很高兴,”科尔曼真心地说道,“我敢肯定这个会带来好的结果。”

“什么会带来好结果?”皮尔逊抬起头,看着他们问道。

科尔曼坐回到他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打开一个新的标本。他回答:“约翰刚刚告诉我他决定报考医学院。前一段时间我劝过他应该去试试。”

“哦。”皮尔逊突然看着亚历山大问道:“你怎么负担得起?”

“我的妻子可以去工作,这是一方面,医生。然后我也能用课余时间做一些实验工作,很多医学生就是这样熬过来的。”亚历山大顿了一下,然后看了科尔曼一眼,他又说道,“我也没指望这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们认为值得拼一拼。”

“我明白了。”皮尔逊喷出一团烟雾,现在他放下了他的雪茄。他似乎正要说些什么别的话,然后犹豫了一下。最终他还是问道:“你的妻子怎么样了?”

亚历山大低声回答说:“她会没事的,谢谢你。”

一时之间,屋子里没有了声响。然后皮尔逊慢慢地说道:“我希望我能对你说点什么。”他又顿了顿,“但是我觉得说什么都没有什么用处。”

亚历山大看着老人家的眼睛说:“的确,皮尔逊医生,我也觉得没什么用。”

薇薇安独自一人待在病房里,她一直在试图读她妈妈带来的一本小说,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叹了口气,放下书。在这一刻,她发疯了一样希望自己没有逼迈克做出离开的承诺。她思来想去,要不要打电话给他。她的眼睛朝着电话望去。如果她打电话过去,他就会过来的,可能几分钟就过来了。她那傻里傻气的想法真的会有用吗——用几天分别的光阴想清楚一辈子的事情?毕竟,他们两人相爱,难道这还不够吗?她要不要打电话呢?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当她的手指快要碰到电话的时候,她坚持到底的决心跳了出来。不!她要等。这已经是第二天了。剩下三天也会很快过去,然后,她就会得到迈克——他永远都是她一个人的了。

在住院医师公用的休息室里,此刻是工作间隔的半小时休息时间,迈克·塞登斯让自己深深地陷入一张皮扶手椅里,他正在做薇薇安让他做的事情——想象着跟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妻子过日子到底是怎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