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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5968 字 2024-02-18

她恳求说:“求你了,迈克。听我说完,你说你会听我说完的。”

他不耐烦地说:“你说。”

“不管你怎么说,迈克,我再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女孩子了,我不是,以后都不再是了。”

她温柔而坚定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确保,确保你爱现在的我,而不是过去的我。你还不明白吗?亲爱的,如果我们下半辈子都要一起度过,现在一想到,或者以后一想到,你娶我……是因为可怜我,我就受不了……别,别打断我,听我说。我知道你觉得不是这样的,也许真的不是这样的,我满怀希望这不是事实。但是,迈克,你是个善良而悲悯的人,你可能就是这么做的,只是你自己都还没有发现罢了。”

他反驳道:“你这意思是,我连自己的动机都不知道吗?”

薇薇安温柔地回答说:“我们谁又真的能知道自己做事情的动机呢?”

“我知道我的。”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挨近她的脸颊。“我知道我爱你,不管是完整还是残缺,不管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我也知道,我想和你结婚,没有疑虑,无关怜悯,不想拖延。到了可以结婚的时候马上结婚,我一天都不想等。”

“既然你爱我,那就为了我做这件事吧。现在你离开我,即使你在医院里,这个星期,就7天,不要过来看我,”薇薇安平静地看着他,轻声说道,“在这段时间里,把各个方面的事情都想一想——想一下我,想一下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生活是个什么模样;想一下如果和一个缺了一条腿的人在一起,你的日子会怎样?再想一下我们能一起做的事情,还有那些我们无法分享的一切;想一下我们的孩子,这些对他们会造成怎样的影响,而我透过孩子对你的影响又会如何?一桩桩、一件件,迈克,一桩桩、一件件都去想想。如果你想清楚了,回到这里告诉我,如果你还确定自己的心意,我保证以后一个字都不会再问你。不过短短的7天而已,亲爱的,我们两个人一生中的7天而已,也不是很长啦。”

“见鬼了,”他说,“你真是一根筋啊。”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你答应了?”

“我答应只4天,不能再多了。”

薇薇安摇摇头。“6天,不能再少了。”

“那就5天”,他说,“这单生意就这么定了。”

她犹豫了一下,迈克说,“我确定,这已经是我能开出的最高的价钱了。”

薇薇安大笑起来:“好吧,从现在开始,5天。”

“从现在开始,简直要命,”迈克说,“要不再过10分钟,我先拿点儿利息。对于我这种热血青年,5天实在是太难熬了。”

他把床头的椅子拉近一些,然后凑过去。这是一个长吻,时而激烈,时而温柔。

过后,薇薇安做了一个鬼脸,推开了他。她叹了口气,在床上换了一个位置,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迈克焦急地问:“哪里不舒服吗?”

薇薇安摇摇头。“没什么。”然后,她问他,“迈克,他们把我的腿拿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我截掉的那条?”

他似乎吓了一跳,然后告诉她:“在病理科,放到冰柜里,我猜是。”

薇薇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亲爱的迈克,”她说,“你下楼去给那条腿挠挠痒吧,求求你了。”

医院的会议室挤满了人。紧急会议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医院,对于当天不在院的医生,就把通知发到了他们在市中心的办公室或者家里。关于乔·皮尔逊的倒台和即将卷铺盖走人的传闻,也以同样的速度传了出去。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这件事,当皮尔逊一走进来,大家伙都不说话了,随后院长和戴维·科尔曼也走了进来。

肯特·欧唐奈已经坐到了胡桃木长会议桌的首座,环顾四周,他看到大部分熟悉的面孔。吉尔·巴特利特,他的胡子一颤一颤地,正跟一两个月前才到三郡医院工作的罗杰·希尔顿聊得火热。约翰·麦克尤恩,这个耳鼻喉医生看上去也和贝尔以及胖胖的内科医生刘易斯·汤因比聊得起劲。比尔·鲁夫斯系着一条扎眼的黄绿相间的领带,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他正准备坐到第二排的椅子上。在他前面就坐着内科主任哈维·钱德勒医生,他正在低头看一页手写的笔记。还有几个住院医师也过来了,一眼望去,欧唐奈看到了病理科的住院医师麦克尼尔。在院长旁边的是餐饮部主管斯特劳恩夫人,她是会议的特邀嘉宾。在她旁边的是厄尼·鲁本斯,这家伙一脸坏笑地打量着夫人丰盈的胸部。没有看到查尔斯·道恩伯格熟悉的身影,他已经宣布了他打算马上退休的消息。

看向门口,欧唐奈看到露西·格兰杰走了进来。她一看到他就微微一笑。一看到露西,他就想起,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他就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他要为自己的将来做个决定。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一次也没有想起过德妮丝。医院的事情把关于她的所有思绪都赶跑了,他预计未来一两天,又会有其他的事情占满他的心神。欧唐奈不知道如果德妮丝知道自己被排到医院工作的后头,会作何反应。她会理解他吗?比如说,像露西一样理解他吗?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他仍然感到有些不舒服。把这两个人比来比去的,就好像他精神上已经出轨了似的。此时此刻,他更愿意把思绪放到眼前的问题上。现在,他决定,是时候让会议开始了。

欧唐奈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等待大伙止住话头,站着的人赶紧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用沉静的语调开始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我想我们大家都知道,在医院里传染病并不少见,而且比绝大多数普通民众预想的要多得多。我想,可以这么说,传染病对医疗工作者来说,是一个威胁。只要我们一想到医院的四面墙之内,竟然藏着那么多疾病,那么对于发现了一种传染病,虽说是有些出其不意,但是也不过如此罢了。”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我并不是想让大家轻视现在发生的状况,但是我希望大家不要乱了方寸。钱德勒医生,接下来麻烦你继续给大家讲。”

当欧唐奈坐下来之后,内科主任站了起来。

“首先,让我们先看看总体的情况。”哈维·钱德勒拿起手里的那页笔记,像站在舞台上一样,先把台下的观众扫视了一圈。哈维就喜欢这样,欧唐奈心想,他是只要有人看着他就开心。内科主任接着说道:“到目前为止,我们面临的局面是有两名确诊伤寒的病患,还有四名疑诊病例。所有的病例都是本院职工,在座的各位都应该庆幸,暂时没有病人感染。既然有那么多人发病,我认为,估计在座的诸位也明白,很明显,我们医院有一名伤寒的带菌者。现在,我要说的是,我本人和大家一样感到震惊的是,我了解到医院对于餐饮部人员的体检已经……”

一提到餐饮部人员,欧唐奈猛然想起来了什么,他立马轻声插话,也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客气一些。

“不好意思,医生。”

“嗯?”钱德勒的口气明摆着表示自己被打断了,很不舒服。

欧唐奈和气地说:“这方面,我们等会马上会谈。哈维,我看,要不咱们暂时先关注一下临床这边的情况。”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反感。哈维·钱德勒,实际上的行政级别和欧唐奈是一样的,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此外,钱德勒医生本来就喜欢长篇大论。大家都知道,能抻成两三句话的事情,他绝对不用一句话说明白。现在他嘟囔道:“好吧,如果你想等会,但是……”

欧唐奈插了一句:“谢谢。”语气和气而强硬。

钱德勒瞪了他一眼,一副我们等会私底下再说的模样。然后,一个旁人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之后,他接着说,“可能还有些人对伤寒不是很熟悉,我估计会有一部分人对这个病不太了解,毕竟这个病在我们身边不是很多见。现在我简要介绍一下它主要的早期症状。一般来说,主要是体温呈阶梯走势上升、打寒战、脉搏迟缓,血象低。同时,还可能出现本病特征性的玫瑰疹。此外,病人可能会觉得头痛、食欲减退、全身酸痛。有些病人会觉得白天昏昏欲睡,晚上又睡不着。还要注意是否合并支气管炎,这在伤寒病人中非常常见,还可能有鼻出血。当然,还有轻度脾肿大。”

内科主任说完坐了下去。欧唐奈问:“有什么问题吗?”

露西·格兰杰问:”我猜伤寒预防针已经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钱德勒说,“所有的职工都打,能打预防针的病人也会打。”

“厨房那边呢?”比尔·鲁夫斯问道。

欧唐奈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个我们等一会再说。现在在临床处理方面还有什么问题吗?”他环顾四周,大家都摇了摇头。他平静地叫道:“皮尔逊医生。”

在这一刻之前,房间里一直还有些声响,有些人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椅子也晃来晃去,时不时有人在下面低语。但是,此刻突然一屋子人都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顺着会议桌看向坐在中间的皮尔逊。从他进来之后,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有史以来第一次,他没有拿着点燃的雪茄,看上去就像没有贴上那个大家熟悉的商标似的。即使是现在,被点了名,他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欧唐奈等在那里,他正准备再叫一次,皮尔逊动了一下,椅子往后一退,老病理科医生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慢慢地扫视了一下会议室,从会议桌的一头看到另一头,然后回到主位上,直视着欧唐奈,皮尔逊说:“这次的传染病本不应该发生。如果病理科能发现卫生预防方面的漏洞的话,它也不会发生。这是我们部门的责任,因此,具体而言是我自己的责任,导致了这次疏忽。”

会场还是一片沉寂。如同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一般,在这个房间里,乔·皮尔逊无数次控告别人的过失和判断失误。现在他自己站了起来,作为原告,亦是被告。

欧唐奈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打断他,然后他决定让皮尔逊说下去。皮尔逊再次朝他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他缓缓地说道,“承认了过失之后,期望可以亡羊补牢,现在我们必须防止疫情进一步蔓延。”他的视线越过会议桌,看着对面的哈利·托马赛利。“院长,各个科室主任和我已经制定了明确的下一步的工作流程,要立即付诸实施。现在我来说一下具体的工作。”

现在,皮尔逊顿了顿,等他再开腔之后,他的声音显得更坚定了。欧唐奈心想,就在这一刻,老人家看上去似乎年轻了好几岁,他似乎可以窥见多年以前那个年轻医生的身影:热切、诚挚而精干。在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司空见惯的,过去的那些挖苦人的玩笑话,以及近乎蔑视的神气,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专业和学识,是一个人毫无疑问地接受一个事实,同时又直率坦诚地表达出来:他在和大家平等地对话。

“眼前的问题是,”皮尔逊说,“找到传染源。因为过去半年里没有好好为餐饮部人员做定期体检,按常理推断,我们自然应该怀疑食物是传染的媒介,应该先从这里着手来检查。因此,在下一次配餐以前,我们要对所有接触食物的人员进行一次体格检查。”他从他那件磨破了的羊毛马甲里掏出一个怀表,放在桌子上。“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我们还有两小时四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要对所有做饭的、送菜的人都进行一次全面的体检。现在门诊室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听说所有的内科医师和住院医师都已经接到通知了。”他向四周看了看,一些人点了点头。“很好,我们这边一结束,科尔曼医生”——皮尔逊低头看了坐在他旁边的戴维·科尔曼医生一眼——“会给每个人分配指定的检查间。”

皮尔逊又对斯特劳恩夫人示意道:“斯特劳恩夫人负责通知所有相关人员,分成12人一组,到门诊报到。也就是说,我们在这段时间里要对95个人进行体检。”

“还有,当你进行体检的时候,顺便说一句,请记住伤寒的带菌者——我们先假定有一个带菌者,可能没有任何钱德勒医生描述的那些症状。你们还需要特别留意一下被检者是否存在个人卫生问题,一旦发现任何你判断不了的人,一经发现就立即让他们暂离工作岗位。”

皮尔逊停了话头,似乎是在思考。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看笔记。然后他又继续说道:“当然,我们都知道,体格检查并不能呈现完整的情况。如果我们能通过检查就找到带菌者,那将是件很幸运的事情,但是有可能我们找不到。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一旦体检完成后,主要工作将会由实验室来完成。通知到的所有被检者需要做粪便培养,并且我们必须在明天上午之前收集到所有的粪便标本。”他脸上隐隐露出一丝苦笑:“不能拿便秘当借口,而如果任何人今天就上交标本,我们,当然,会感激地双手接过来。”

“现在实验室也正在做准备工作,以便能完成所有的粪便培养。当然,我们需要过几天,至少两到三天,来处理所有的粪便样本。”

一个声音响起来,欧唐奈猜大概是吉尔·巴特利特,说得很小声,但是大家都听到了。“95个人!好大一堆粪便啊。”会议桌上一圈人都笑了起来。

皮尔逊转过身说道:“是的。”他又说:“是有不少。不过,我们会尽力的。”

随后他坐了下来。

露西举起了她的手,欧唐奈点点头示意她说话。她问:“如果当下没有发现传染源,我们还能继续去医院的餐厅吃饭吗?”

“就目前而言——是的。”欧唐奈回答。

院长补充道:“我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正在联系,看看能不能找到外面的餐厅在必要时提供食物。但是,我怀疑在短时间内,城里有没有哪家餐厅有这么大的规模。”

比尔·鲁夫斯问:“我们还收病人住院吗?”

“不好意思,”欧唐奈说,“这一点我忘记说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停止收治病人入院。我们已经通知住院部了。但是,当然,如果我们的病理科能尽快找到传染源,我们再更新收治病人的问题。还有别的疑问吗?”

没有人再提问。看向会议桌的下首,欧唐奈问,“科尔曼医生,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戴维·科尔曼摇了摇头。“没有了。”

欧唐奈合上在他面前打开的文件夹。“非常好,女士们,先生们,我建议我们开始吧。”然后,随着椅子往后拖拽的声音,大家的话语声又响起来了。他问皮尔逊:“乔,我们说两句话?”

他们穿过涌向门口的人潮,来到窗户边,欧唐奈小声说,尽量确保没人听到他的声音,“乔,在传染病暴发期间,自然是由你继续主持病理科的工作,但我想我必须向你说明白,对于其他的决定,一切都没有改变。”

皮尔逊慢慢地点了点头。“明白,”他说,“这个我早就想到了。”

[1] “Send him victorious, happy and glorious, long to reign over us, God save O'Donnell”,此处是对英联邦王国国歌的化用。——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