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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5514 字 2024-02-18

“先生们,我觉得有件事要提醒你们。”戴维·科尔曼说话的声音还是很轻,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科尔曼就没有提高过音调,但是没有人会错认他言语的分量和锋芒。他从容不迫地说道:“当我们获得死者家属的许可后,我们才可以进行尸体解剖。没有许可,就没有尸体解剖,这一点我估计你们都很清楚,对吧?”

“相当,清楚。”塞登斯说。麦克尼尔点点头。

“那好。”科尔曼看了一眼解剖台,然后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我们的目标是发展医学知识。死者家属尽了他们的一分力量,将遗体交给我们,是信任我们会给予遗体爱护、尊重和尊严。”他顿了顿,房间里一片安静,麦克尼尔和塞登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先生们,这就是我们对待遗体的方式,”科尔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给予它们爱护、尊重和尊严。”他接着说:“所有的尸体解剖,都必须覆盖面部和生殖器。而且,任何时候,解剖室都禁止吸烟。至于你的言行举止,特别是拿这个开玩笑。”此话一出,迈克·塞登斯脸刷的一下通红,“你们自己在心里好好想想。”

科尔曼挨个儿凝视了两人一会儿,然后说道,“谢谢,先生们,请你们继续,好吗?”他点点头,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随后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然后,塞登斯小声地说道,“看来,我们两个被好好地修理了一下。”

麦克尼尔沮丧地说:“我觉得,我们是该被修理,你说呢?”

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决定一旦他们存够钱了,她就要买一个真空吸尘器。她现在用的老式的地毯清扫机只能扫表面的灰尘,其他都扫不动。她在地毯上来回地扫过几次,仔细检查发现效果不太好,但只能先将就了。她一定要记得今天晚上和约翰说一声。吸尘器也不算贵得太离谱,分期付款压力应该不会太大。麻烦在于他们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问题是决定要先买什么东西。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觉得约翰说的也对。在生活方面做点牺牲,少买点东西供约翰上医学院,说起来是很容易,但做起来难。一旦习惯了一定的生活水准,收入一减少,就感觉到日子不好过了。就拿约翰从医院拿到的工资来说吧,那笔钱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变成富翁,但是可以让小两口的日子过得颇为舒服。几个月下来如果略有结余,他们还能稍微奢侈一下。他们能放弃这些吗?伊丽莎白想也不是不行,但是即使如此依然很困难。上医学院意味着要再奋斗四年,如果约翰要做专科医师,后面还要实习和培训。这一切值得吗?接受此时此刻的微小的幸福会不会更好呢?像现在这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也挺好的吗?

这听起来挺有道理,不是吗?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伊丽莎白心里就是有些不踏实,她是不是应该怂恿约翰不惜一切代价力争上游进医学院呢?显然科尔曼医生是这样认为的。当时他是怎么跟约翰说的:如果你想学医,当你还有机会的时候,你不抓住的话,你后半辈子都会后悔的。当时,这句话给伊丽莎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且她估计,约翰也听进心里去了。现在回想起来,这话似乎显得更意味深长了。她皱了皱眉头,也许今天晚上,对整件事情,她都要和约翰好好地再谈谈。如果她能明确约翰真的想要什么,没准她能逼他做个决定。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当事情牵扯到两个人时,她就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了。

伊丽莎白把清扫机放到一边,在公寓里走来走去,这里擦擦,那里摆摆。现在暂时把那些严肃的事情放到一边,她一边打扫一边哼起歌来。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温暖的八月的阳光洒进舒适的小客厅,洒在她昨天刚做出来并已挂上的窗帘上,窗帘在阳光下显得更漂亮了。伊丽莎白在房间中间的桌前停下来,整理花瓶里的鲜花,摘下两朵已经凋谢的花,正准备走向他们的小厨房,疼痛猝然袭来。没有任何前兆,火烧火燎的疼痛倏然而至,比上次在医院餐厅里要疼得多。伊丽莎白一下就跌坐在身后的一把椅子上,倒吸了一口气,咬紧双唇,以免自己痛得叫起来。疼痛消失了,然后突然又杀回来,比前一次还要强烈。好像是周期性的阵痛。她忽然想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由自主地叫道:“啊,别!别!”

被痛楚吞噬,伊丽莎白在神志不清中还残存的一丝清明告诉自己动作要快。医院的电话号码在电话机的垫子下面。突然,房间那一头的电话成了她要投奔的目标。在阵痛的间隙,她抓住桌边撑起上身,伊丽莎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挪到对面。她拨通电话,喘着粗气说道,“找道恩伯格医生,有急事。”

等了一会儿,他过来听电话。“我是……亚历山大夫人,”伊丽莎白说,“我要……生了……我的孩子。”

戴维·科尔曼敲了一下皮尔逊医生办公室的门,然后走了进去。他发现病理科主任坐在桌子后面,卡尔·班尼斯特站在一旁。实验室技术员的脸上有些紧张,瞥了他一眼,却故意躲开他的眼神。

“我听说,你要见我。”科尔曼从手术室下来,刚刚他在做冰冻切片,然后听到公共广播系统播报他的名字。

“是的,我找你。”皮尔逊的态度既冷淡又正经。“科尔曼医生,我收到一个工作人员对你的投诉。就是从卡尔·班尼斯特这里。”

“哦?”科尔曼扬起了眉毛。班尼斯特仍然直直地看着前方。

皮尔逊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今天上午有点小摩擦。”

“我觉得那不算什么摩擦。”科尔曼的声音依然随意而坦然。

“那你觉得是什么?”老头子语气中的尖酸盖都盖不住。

科尔曼平直地说道:“老实说,我没准备拿这件事来打扰你,但是,既然班尼斯特先生愿意谈,那最好把整个情况都汇报给你。”

“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皮尔逊说。

不理会他的风凉话,科尔曼说,“昨天下午我告诉两个血清学技师,我计划对实验室工作进行不定期抽查。今天一大早我就做了个抽查。”科尔曼瞥了一眼班尼斯特。“我抽出了一个准备送去血清学实验室的患者标本,将标本一分为二。给额外的标本写了一份申请单,作为一个新的标本送检。后来,当我检查时却发现班尼斯特先生记录了两个不同的检验结果。照理说,它们应该是一样的。”他又补充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调出详细的实验室记录。”

皮尔逊摇了摇头。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半转了转身,他看上去在想事情。科尔曼好奇后面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的说法完全是站得住脚的。他遵循的程序是大多数管理完善的医院实验室里采取的标准流程。这对患者是一种保护措施,也是为了防止工作人员疏忽大意。有责任心的技术员对实验室检查都没有什么怨言,而且把检查当作工作的一部分。此外,科尔曼昨天已经循例向班尼斯特和约翰·亚历山大提到会有检查。

蓦然间皮尔逊转过身来,对班尼斯特说。“好吧,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不喜欢被监视。”回答中满是怨气而且咄咄逼人。“我以前都不是这样干活的,我也不觉得以后要这样做。”

“我告诉你,你这个蠢货!”皮尔逊大喊了一句。“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已经够蠢了,更蠢的是,被抓到之后还跑到我这里来。”他顿了一下,抿着嘴唇喘着粗气。科尔曼感觉到老头子的火气部分是出于别无选择,他其实非常不愿站在年轻的病理科医生这边,却无可奈何。站在班尼斯特的面前,老头子咆哮着,“你希望我做什么,拍拍你的背,送块奖牌给你?”

班尼斯特脸上的肌肉抽动着,有史以来第一次他无话可说。冷冷地盯着他,皮尔逊似乎还有话要说,然后突然他停了下来,稍转过身,摆了摆手吼道,“滚出去!滚出去!”

一句话没说,冷着脸,谁也没看,班尼斯特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现在皮尔逊突然转过身面向科尔曼。“真是见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戴维·科尔曼可以看到老头子的眼里直冒怒火,他意识到对班尼斯特的那一通训斥不过是个前奏。科尔曼打定主意让自己不要失了分寸,他和缓地回答说,“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皮尔逊医生?”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擅自进行实验室检查——没经过我同意。”

科尔曼冷冷地说:“这需要你的同意吗?这么常规的事情也需要吗?”

皮尔逊一拳砸到桌子上。“任何时候需要做实验室检查,我自然会安排!”

“如果这有任何必要的话,”科尔曼依然平静地说道,“我碰巧还真的获得了你的同意。出于尊重,我昨天跟你提起我希望对血清学实验例行检查一下,而你同意了。”

皮尔逊狐疑地说道:“我不记得了。”

“我向你保证说过这话。在任何情况下,我都没有凭空捏造的习惯。”戴维·科尔曼发觉自己的火气也上来了,他对这个本事不大年纪不小的老家伙的鄙夷实在是难以掩饰。他补充说:“可以这么说,你当时有些心不在焉。”

这句话似乎把皮尔逊压住了,起码压住了一点儿。老头子发着牢骚说:“如果你这么说,我就相信你,但是这是你最后一次自作主张做这种事情,明白吗?”

科尔曼感到无论是对皮尔逊还是他自己,这都是个关键时刻,他冷冰冰地问道:“你能告诉我,在这个部门,我具体负责的部分吗?”

“我让你负责什么,你就负责什么。”

“这句话恐怕不能让我满意。”

“你不满意,是吗?”皮尔逊正站在年轻人面前,他伸着脖子一说,“嗯,正好也有几件事情,我也很不满意。”

“例如?”戴维·科尔曼感觉自己完全不需要被吓倒,如果老头子想摊牌,他自己也很乐意奉陪。

“比如,我听说你给解剖室定规矩了。”皮尔逊说。

“是你让我来负责的。”

“我让你去监督解剖工作,而不是去制定一些花里胡哨的规则,严禁吸烟,我明白了,这是要包括我吗?”

“我觉得,这就看你自己了,皮尔逊医生。”

“我要说,这是取决于我!”对方的平静似乎让皮尔逊更来气。“现在,你听我的,听好了,你可能有些傲人的资历,先生,但是你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而我会一直主管这个部门。更重要的是,我有充分的理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待在这里。因此,现在是时候来做决定,如果你不喜欢我的管理方式,你知道你能做什么。”

在科尔曼还没搭腔之前就传来敲门的声音,皮尔逊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干什么?”

一个女秘书走了进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科尔曼估计皮尔逊的大嗓门,最起码也传到走廊上去了。女孩子说:“不好意思,皮尔逊医生,有两份给你的电报。刚收到。”皮尔逊接过女孩递过来的两个浅黄色信封。

她一走,科尔曼正要说话,但皮尔逊打了个手势止住了他的话头。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打开第一个信封,他说,“是那个女孩子——薇薇安·拉布顿——的诊断。”他的语气跟几分钟前截然不同。他补充说:“他们花的时间也够长了。”

戴维·科尔曼不由自主地来了兴趣。他默认了皮尔逊的想法,他们的争论可以迟点再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当皮尔逊打开第一份信件,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烦躁地骂了一句,他放下两个信封去接电话。

“喂?”

“皮尔逊医生,这是产科,”一个声音说,“道恩伯格医生找您。请稍等。”

等了一下,道恩伯格接过了电话。他急匆匆地说道:“乔,病理科的人在搞什么鬼?”不等他回答,他又说,“你们那儿一个技师的妻子,亚历山大夫人,临产了,孩子估计要早产了。救护车正在送她过来的路上,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溶血试验的报告,现在马上给我送过来!”

“好的,查尔斯。”皮尔逊砰的一声放下听筒,伸手到一个标着“签字”的托盘里,里面堆着一堆文件。他翻捡着,一眼看见那两封电报,他迅速把电报塞给科尔曼,“拿着,看看他们怎么说。”

皮尔逊在一堆表格里翻来翻去,第一次因为匆忙,没找到。又从头找了一遍,总算找到了。他又拿起电话,听了听,粗声粗气地打断对方,“让班尼斯特进来。”放回电话,他在找到的报告上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找我?”班尼斯特的语气和脸色都清清楚楚地表露出自己刚被骂过,很恼怒。

“我不找你找谁!”皮尔逊拿起手里刚签了字的化验单,“把这个拿上去给道恩伯格医生,要快,他在产科。约翰·亚历山大的妻子临产了,她要早产了。”

班尼斯特脸色一变。“小伙子知道吗?他在……”

皮尔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动起来,行吗?动起来!”班尼斯特急匆匆地出去了。

戴维·科尔曼隐约知道周围发生的事,可是他的脑子没在那些事情上。眼下他光顾着看手里打开的两封关系重大的电报上。

现在皮尔逊转过身来。老头子问:“好了,那个姑娘的腿能不能保得住?他们俩确诊了吗?”

科尔曼想:这就是病理开始和结束的地方,这是现实的壁垒,这是每天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我们对真相所知甚少。这就是知识的极限,黑暗边界中未知的漩涡。他低声说:“是的,他们俩都确诊了。波士顿的科林厄姆医生说:‘标本确诊为恶性病变。’纽约的伊恩哈德医生说,‘组织是良性的,未见恶性倾向。’”

一阵沉默,然后皮尔逊慢慢地、轻轻地说:“国内两位权威,一个人投‘赞成’票,一个投‘反对’票。”他看着科尔曼冷冷地说出了这话,却没有恶意。“嗯,我年轻的病理科的朋友,今天必须给露西·格兰杰一个答案,而且必须是确定的答案。”带着一脸苦笑,他问这个年轻人,“想不想扮一回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