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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5883 字 2024-02-18

“没有,布莱恩先生,我记不住每一个具体病例的情况。但我一定会查证这件事,我答应你。”他又听着,然后回答说:“是的,先生,我确实知道一大笔医疗费用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您知道的,我们并不是营利性医院[4]。”

欧唐奈仍然可以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但是因为托马赛利不断地安抚,那声音听起来平复了很多。然后院长说:“好的,先生,一般是由医生来决定患者住院的时间。我想你可以和你妻子的主治医师再谈谈。同时,我们这边会让计费处核查你的收费清单,我们会一条一条核对的。”他又听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你,布莱恩先生,再见。”

他挂了电话,撕下那页笔记,把它放到一个写着“口头指令”的盘子里。

“是什么问题?”欧唐奈随口一问。在一个有那么多病人的医院,关于服务和收费的投诉不是什么个别现象。

“他声称他妻子的住院时间太长了。现在他不得不借钱还住院费。”

欧唐奈敏锐地问:“他怎么知道她住得太长了?”

“他说他四处打听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托马赛利若有所思地说:“可能她就是必须住那么久,不过她住了将近三个星期。”

“所以呢?”

“通常我不会对此想太多。但是关于这方面的投诉是有点儿过于多了,一般来说,同一问题不会一下子碰到那么多。”

一个词突然闪过欧唐奈的脑海:病理。他大声问道:“谁是主治医师?”

托马赛利扫了一眼他的笔记。“鲁本斯。”

“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弄清楚这件事。”

托马赛利接通内线电话。“凯西,”他说,“看看能不能找到鲁本斯医生。”

他们静静地等着。从走廊外,他们能听到医院的公共广播系统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鲁本斯医生。鲁本斯医生。”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托马赛利拿起听筒,听了一下他就递给了欧唐奈。

“鲁本斯吗,我是肯特·欧唐奈。”

“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欧唐奈能听到电话另一头本院那位高年资的外科医生鲁本斯尖细而清晰的声音。

“你有一个病人叫……”他看着托马赛利推过来的笔记,“叫布莱恩夫人吗?”

“是的,什么事?她的丈夫过来投诉了吗?”

“你知道这件事?”

“我当然知道,”鲁本斯听起来有些恼火,“我个人认为,他确实是有理由投诉。”

“什么情况,鲁本斯?”

“情况就是我将布莱恩夫人收治入院,考虑她可能患有乳腺恶性肿瘤。我切除了肿瘤,病理提示它是良性的。”

“那为什么你还让她住了三个星期?”欧唐奈一边问,一边想起鲁本斯这人不爱说话,他每次跟鲁本斯了解情况,都非得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现在他答道:“你去问乔·皮尔逊吧!”

“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吗,鲁本斯,”欧唐奈默默坚持道,“毕竟,她是你的病人。”

一阵沉默。然后那尖细而清晰的声音说:“好吧,现在我能告诉你肿瘤是良性的,那也是我过了两个多星期后才知道的。皮尔逊就是花了那么长时间才从显微镜下看出这个来的。”

“你没有催他一下吗?”

“我打了五六次电话给他,如果不是不停地打电话去催,估计还会更久。”

“这就是你为什么让布莱恩夫人住三个星期的原因?”

“当然。”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了点儿讽刺的意味。“要不然呢?你建议我应该让她直接出院?”

鲁本斯对这个问题抱怨是有理由的。欧唐奈想,毫无疑问,他处于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一方面,如果他让病人出院,他可能不得不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追加手术处理,这事情已经在比尔·鲁夫斯医生身上发生过了。另一方面,多住一天就要多交一天的钱,病人家里负担也就越重。他不置可否道:“我不是在给你什么建议,鲁本斯。我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显然这件事情一直让鲁本斯很闹心。“你最好去跟其他人也了解一下情况,”他说,“不止我一个人碰到这种事情。你知道比尔·鲁夫斯的病人的事情吗?”

“是的,我知道。老实说,我以为事情会有一点儿改善。”

“如果有改善就好了,现在真是没看出来哪里改善了。对于布莱恩夫人的住院费,你说怎么办?”

“我估计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不管怎么说,他的妻子是在这里住了三个星期,医院的钱也很紧,你知道的。”欧唐奈心想,如果再让鲁本斯听到医院要求他自己交6000美元支持医院建设,还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那就惨了,她的丈夫是个老实的平民,一个做木匠或类似工作的人,自己给自己打工。什么保险都没有,这样的话,他们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可能都会手头上有点儿紧巴巴的。”欧唐奈没有说话,他的心思已然不在这上面了,他已经开始考虑下一步要怎么办了。电话那头又问:“好吧,就这样了?”

“是的,就这样了,鲁本斯。谢谢你。”他把电话还给哈利·托马赛利。

“哈利,我想今天下午开个会。”欧唐奈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了。“起码让六七个本院的高年资医生参加会议,如果方便的话会就在我们这里开,我希望你也能在场。”

托马赛利点点头。“可以。”

欧唐奈在心中把参会人的名字都过了一遍,“我们请哈维·钱德勒,作为内科主任当然要到场。最好叫上比尔·鲁夫斯,鲁本斯也叫上。”他顿了一下。“哦,是的,找上查尔斯·道恩伯格,他可能会帮上点儿忙,一共有几个了?”

院长数了数他写下的名字。“加上你我一共6个。露西·格兰杰呢?”

欧唐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那就我们7个人。”

“议程?”托马赛利稳稳地握着他的铅笔准备写。

欧唐奈摇了摇头。“不用了。就一个议程——改造病理科”。

当院长提到露西·格兰杰的名字的时候,欧唐奈犹豫的原因只有一个,这让他想起前一天晚上自己和露西的约会。

在死亡病例讨论会上,欧唐奈约了露西。于是他们去了罗斯福饭店的棕榈厅喝了点儿鸡尾酒,然后吃了顿悠闲的晚饭。那是个让人轻松愉快的夜晚,他们自然地谈起他们自己,他们认识的人,还有他们在医疗工作之中和工作之余的经历。

随后欧唐奈开车送露西回家。她最近刚搬去城北的班伟努图庄园,这是一栋豪华时尚的公寓楼。她说:“你一定会到我那里喝杯消夜酒的,对吧?”

他把车交给穿着制服的门童后就尾随着她,乘上安静的金光闪耀的电梯到了五楼,走过镶着桦木墙板的长廊,脚踏在厚重的宽幅地毯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抬了抬眉毛,露西笑道:“这还不错,对吧?到现在我还觉得挺满意的。”

她用钥匙打开门进去,打开灯,雅致的灯光柔和地洒满了优雅的客厅,就在眼前,他看到通往卧室的门半开着。露西说:“我去调杯酒。”

她背对着他,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当作响,欧唐奈说:“露西,你结过婚吗?”

“没有。”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他轻声说:“我有时会想知道为什么。”

“事情其实很简单。我已经很久没有被求过婚了。”露西拿着她调的酒转过身,把一杯递给欧唐奈,而拿着自己的那一杯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她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我想起来了,只有一次,至少只有那一次是来真的,我那时候比现在要年轻得多。”

欧唐奈抿了一口酒。“你拒绝了?”

“我想在医疗工作上干出一番事业。当时那看起来是头等大事,而事业和婚姻似乎不可兼得。”

他若无其事地问道:“后悔吗?”

露西想了想说。“并没有,我想,我已经获得了我想要的东西,而且在很多方面都获得了回报。哦,有时候人们都会好奇一个不一样的抉择是否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毕竟人之常情嘛,你说呢?”

“大概是的。”欧唐奈感到自己有一种奇异的被触动的感觉,那是来自露西的内心深处的柔软之地,一种安宁的回到家的感觉。他想她理应生儿育女,他问道:“对于医疗事业和婚姻,你还抱着以前的看法吗,我是说对你个人而言还是那样吗?”

“我不再像以前那么刻板了。”她笑了。“至少,我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欧唐奈盘算着,从他自己的角度去看,和露西结婚会如何?会不会有爱情和快乐?还是会因为两人在职业生涯中走得太远、太长,已经没有改变和调整的余地?如果结了婚,他们闲暇时会怎么消遣呢?他们能说点儿体己私密的家里长短,还是一张嘴就又是医院的事情?餐桌上摆着图表,把疑难病例当饭后甜点?会不会不但没给自己找个避风港,反而是在医疗事务和日常工作之外再建个分院呢?他扬声说:“我一直觉得,你知道的,我们俩很相似。”

“是的,肯特,”露西说,“我也觉得。”

欧唐奈喝完了手里那杯酒,然后起身离开。他意识到他们话里话外已经聊了很多了,现在他需要时间去思考,理智地分析现在的状况。牵扯太多,他无法做出仓促的决定。

“真的,你没有必要走,肯特。如果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露西说得很简单,他知道,如果他留下来,接下来发生任何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他有点儿想留下,但是出于谨慎和习惯,他握住她的手,“晚安,露西。让我们都再想想。”

当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一个人,还站在那开着门的公寓门口。

[1] 国内外医师职称评价系统不同,本书中按照职称高低大致排列如下:seniorattending physician(主任医师);associate physician(主治医师);assistant physician(助理医师)。——译者注

[2] 扶轮社(Rotary Club):全球第一个扶轮社是由保罗·哈里斯在1905年2月23日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创立的,最初扶轮社的定期聚会是每周轮流在各社员的工作场所举办的。现为国际服务性社团组织。——译者注

[3] 吉瓦尼斯俱乐部(Kiwanis Club),美国工商业人士组织的一个俱乐部,同扶轮社一样为非营利组织,1915年在底特律成立。 ——译者注

[4] 从所有权角度看,美国医院分为政府设立运营的非联邦医院(Government,nonfederal)、政府设立运营的联邦医院(Government, federal)、私立非营利性医院(Private not-for-profit)和私立营利性医院(Investor-owned)。政府运营的联邦医院主要服务于现役军人、退伍老兵和印第安人等特殊群体,并且与其他医院实行不同的管理和财政补偿政策。在美国,半数以上的医院是非营利性质的。——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