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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6294 字 2024-02-18

皮尔逊等待的就是这句话。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好吧,这我就不知道了。”然后故作漫不经心,随口就在会议室里扔了个炸弹:“我们都知道的是,巴特利特医生除了腹部之外几乎其他什么地方都不查。”然后在一片众人因震惊而陷入的沉默中,他直接冲着巴特利特问:“你查过胸部吗?”

这种评判和诘问太粗暴了。即使巴特利特需要接受问责,这事情也应该由欧唐奈来做,而不是皮尔逊,再说了,这一般也是在私底下进行的。皮尔逊的一番话说得好像巴特利特一贯都很粗心大意似的。那些曾与他共过事的人都知道他很严谨,有时候甚至是有些谨慎过头了。在这种情况下,很明显巴特利特当下便需要做出决断。

巴特利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座椅推到一边,脸涨得通红。“当然,我查过胸部!”他厉声说道,胡子快速抖动着,“我说过了,患者是没有条件做胸片,即使他有……”

“各位!各位!”欧唐奈喊道,但巴特利特停不下来。

“放马后炮谁不会啊,皮尔逊医生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提醒我们这一点。”

桌子对面的查尔斯·道恩伯格晃着他的烟斗说道:“我想皮尔逊医生不是故意……”

愤怒至极的巴特利特打断了他:“当然,你不会那么想。你是他的好兄弟。他跟产科医生才没仇没怨呢。”

“各位,不要这样!”现在欧唐奈自己也站了起来,拿起他的小木槌敲了一下。他挺胸收肩,壮实的身体像一座铁塔一样高耸在桌子旁。露西想,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男人味。“巴特利特医生,能坐下来谈吗?”他等了一会儿,依然站着,等巴特利特坐回原位。

欧唐奈现在整个人都充满怒火,乔·皮尔逊完全没有资格把整个会议砸成一个烂摊子。现在,平静客观地处理这件事情已经不可能了。欧唐奈知道他只能马上了结这件事情。他努力克制自己没有现在就对乔·皮尔逊发火,他知道如果现在就发火,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欧唐奈并不同意比尔·鲁夫斯的“吉尔·巴特利特在病人的死亡一事上没什么责任”这种说法。欧唐奈倾向于更具有批判性一点。这个案例的关键在于没有拍胸片。如果巴特利特在患者入院时立即下医嘱拍一个立位胸片,那么他就有可能会发现膈下游离气体,这就是溃疡穿孔的明确表征。即使没有发现膈下游离气体,也足以让巴特利特再重新考虑他的诊断。另外,胸片也可能会表现出肺部的阴影以提示医生想到皮尔逊后来在尸检中才发现的肺炎。这些因素中的任何一个因素发生都足以引起巴特利特的警觉从而改变他的诊断,进而提升患者存活下来的概率。

当然,欧唐奈想,巴特利特声称患者身体情况太差因而不适宜进行胸片检查,但是如果病人的病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那怎么就适合做手术了呢?欧唐奈认为,在这种情况下,病人并不适宜做手术。

欧唐奈知道,溃疡穿孔一般要求在24小时内行手术治疗。过了这个时间窗,手术的死亡率会高于非手术治疗。这是因为前24小时是最危险的时候,如果患者熬过去了,人体的自身修复机制会使穿孔处闭合。从巴特利特所描述的症状来看,很可能的情况是患者已经接近24小时的时间窗末尾,或许已经超过了。在这种情况下,欧唐奈认为应该保守治疗而不是动手术,积极改善患者的一般情况,待情况好转后再进一步明确诊断。另外,欧唐奈也承认在医学上有点儿后见之明是很容易的,但在病人生命危在旦夕需要紧急处理的情况下快速诊断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所有这些观点,原本可以用一种正常的方式,在死亡病例讨论会上由外科主任心平气和地提出来。事实上,其中一些观点,外科主任很可能会引导吉尔·巴特利特自己说出来。而这样做也是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巴特利特为人诚实,愿意自查自省。讨论会的目的本来就应该很明确,没有必要过分去强调什么或指责谁。在此期间,巴特利特自然不会好受,当然,他也不需要被羞辱。更重要的是,欧唐奈也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所有的手术医师都能从临床实践中获得有关诊断的深刻教训。

现在一切都给搞砸了。如果欧唐奈在现阶段提出了他的想法,就好像他是在支持皮尔逊的说法,而进一步谴责巴特利特似的。为了照顾巴特利特的情绪,绝对不能这样做,而要说他会私底下跟巴特利特再谈。显然,“多亏”了皮尔逊,一场有益的、公开讨论的机会也错失了!

现在,骚动平息了下来。欧唐奈轻易不敲打木槌,这次一敲就把喧闹声敲下去了。虽然脸还气得通红,但巴特利特坐了下来,皮尔逊翻着手里的文件,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各位!”欧唐奈停顿了一下。他知道应该说什么,而且必须直截了当地马上就说出来。“我想不用我多说,在座的每一位都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死亡病例讨论会的目的是学习,不是针对个人或者引发争端,皮尔逊医生,巴特利特医生,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欧唐奈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没等两人再说什么就宣布:“我们来看下一个病例,有请。”

又讨论了四个病例,但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讨论也进行得很顺利。本来就应该这样,露西想,公开的批判争吵对科里医生的士气没有半分好处。很多时候做紧急诊断需要勇气,即便如此,如果你不幸犯了错误,你也会被追究责任,但进行人身攻击就是另一回事了。除非是极其粗心和完全不称职的医生,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露西不止一次地猜想,到底有多少次乔·皮尔逊的责难是出于私人恩怨。今天皮尔逊对吉尔·巴特利特的态度,比她印象中的任何一次死亡病例讨论都要显得粗暴。但是这次并不是一个问责明确的病例,巴特利特也不是那种经常出错的人。他在三郡医院工作得很好,因为进行一些高难度的肿瘤手术而出名,这些病症在不久前还被认为是无法进行手术治疗的。

对于这些,皮尔逊当然也是知道的。他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敌意?是不是因为吉尔·巴特利特在医疗工作上的建树是皮尔逊无法得到的并因之嫉妒的?她瞟了一眼桌子那头的巴特利特,他的表情还有点儿生硬,他还在生气。其实他通常都很随性友好、和蔼可亲,一副一个40岁出头的成功男士的典型样貌。巴特利特夫妇是伯灵顿社交圈有名的一对。露西曾经看到他在鸡尾酒会和权贵家聚会中潇洒自如的姿态。他的职业生涯也很成功,露西猜想他的年收入大概在5万美元上下浮动。

是不是这一点让乔·皮尔逊如鲠在喉呢?乔·皮尔逊和外科医生的光鲜是没法比的。虽说他的工作是必不可少的,但就是显得很平淡无奇,病理科是个很少在公众面前展现的医学分支。露西自己就曾听到有人问:病理科医生是干什么的?但就从来没有人问:外科医生是干什么的?她知道有些人甚至以为病理科医生是医技部门的一个分支,而他们哪里知道,一个人必须先成为获得医学博士学位的内科医生,然后通过多年的专科训练,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病理科医生。

挣钱多少有时候也是痛处之一,吉尔·巴特利特是三郡医院的主治医师,不拿医院的薪水,而是直接面向病人收费。露西自己和所有其他的主治医师亦都如此。但是相比之下,乔·皮尔逊作为医院的员工,每年只有2.5万美元的工资,才是高年资的外科医生的一半,跟外科新人差不多一个水平。露西曾听过一句调侃外科医生和病理科医生差距的玩笑话:“摘掉一个肿瘤,外科医生收500美元。病理科医生做检验检查,明确诊断,对下一步治疗提出建议,判断患者预后,最后就收5美元。”

露西自己跟乔·皮尔逊相处得还不错。出于某种她不太清楚的原因,他似乎喜欢她。有时候她发现自己相应地也有点儿喜欢他。因为这一点,有时候当她需要跟他讨论某个病例的诊断的时候,也能说得上一些话。

现在讨论快结束了,欧唐奈在做总结。露西把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在讨论最后一个病例时她走神了。她跟自己说,这样不好,下次得注意了。其他人都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乔·皮尔逊开始收拾他的病历资料,步履蹒跚地往外走。但是在路上欧唐奈拦住了他,她看见外科主任将老人家引到一边。

“我们到这里来谈一下,乔。”欧唐奈打开一间小办公室的门,它毗邻大会议室,有时候用于委员会会议。现在里面没人,皮尔逊跟着外科主任进去了。

欧唐奈尽力表现出寻常随意的口吻讲道:“乔,我觉得你不能再在会议上那么折磨人了。”

“为什么?”皮尔逊直接问道。

好吧,欧唐奈想,如果你要我直说,我就直说吧。他大声说道:“因为这毫无意义。”他的声音有些尖锐。通常在和这位老前辈打交道时,因为皮尔逊要年长很多,欧唐奈大多都敬他三分。但是此时是行使自己的权力的时候了。虽然欧唐奈身为外科主任,皮尔逊在人事方面不归他管。但当病理科和外科工作有交叉的时候,他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我指出了一个错误的诊断,仅此而已。”皮尔逊感觉自己被挑衅了,“你是说以后碰到这种事情,我们就都不出声是吧?”

“你明知道不应该这样问我。”欧唐奈直接顶了一句,这一次言语里的凌厉他都已经懒得去掩饰了。他看到皮尔逊愣了一下,怀疑老人家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皮尔逊喃喃地承认:“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样的。”

不由自主地,肯特·欧唐奈笑了。乔·皮尔逊的道歉可来之不易,吐出这几个字一定花了他不少力气。现在欧唐奈继续讲道理:“我认为会有更好的方法做到这一点,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在往后的死亡病例讨论中,我想由你公布尸检结果,然后由我来引导后续的讨论。我认为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做到这一点。”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发脾气。”皮尔逊还在抱怨,但欧唐奈感觉到他已经让步了。

“尽管如此,乔,我想按照我的办事风格来。”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欧唐奈想,但是这次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皮尔逊耸耸肩。“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谢谢你,乔。”欧唐奈知道他赢了,胜利比想象中要来得容易。也许今天是个好日子,顺道也该提提另外一件事。“乔,”他说,“既然我们俩都在这里,我还有点儿别的事情。”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能等下次吗?”皮尔逊嘴巴一张,欧唐奈就几乎立刻读懂了他的心思,病理科医生在明确表态,虽然他在有些问题上可以让步,但是让他放弃自己的独立主权是不可能的。

“恐怕不能等。是关于外科病理报告的问题。”

“他们怎么说?”皮尔逊全身上下的刺都竖起来了。

欧唐奈一脸平静,继续说道:“我收到一些投诉。病理科有些报告的交付时间太长了。”

“鲁夫斯,我猜。”皮尔逊挖苦道。你几乎可以听到潜台词:又是一个惹事的外科医生。

欧唐奈打定主意压制自己的火气,他平静地说:“比尔·鲁夫斯是其中一个,但他不是唯一一个。你知道的,乔。”

有那么一会儿,皮尔逊没有说话。欧唐奈想,在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老人家其实有点儿可怜。岁月催人老,皮尔逊已经66岁了。至多还能再做五六年。有些人和时间握手言和,退位让贤让年轻人接班。但皮尔逊不肯,他的不甘心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欧唐奈想知道这一切态度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他发现自己在退步,跟不上医学的进展?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不会是第一个。然而对于乔·皮尔逊,不管你对他有多少不满,这位老人自有其值得叹服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欧唐奈想尽量选择迂回婉转的方式的原因。

“是的,我知道。”皮尔逊听起来有点儿忍气吞声,但是最终,他承认有这么回事。这就是他的风格,欧唐奈想,在三郡医院,从一开始他就喜欢皮尔逊的直截了当。有时候甚至利用他的直截了当来提高本院的外科手术水平。

欧唐奈想起来,在他刚到医院的头几个月,他的课题之一就是消除不必要的手术。这个课题中的一个议题就是子宫切除术特别多,在许多病例中,一部分外科医生把正常的子宫切掉了。很多医生发现一旦女病人诉腹痛,切除手术既方便快捷,还可以收费,即使部分患者可能只接受内科治疗就可以了。这一类手术一般会在诊断上含糊其词,放一些诸如“慢性子宫肌炎”或者“子宫纤维变性”的烟幕弹。欧唐奈还记得他跟皮尔逊说:“以后我们做术后病理报告就实话实说,鹿就是鹿,马就是马,健康子宫就是健康子宫。”皮尔逊咧嘴一笑,表示一定倾力配合。至此,大多数不必要的手术就取消掉了。如果让同事看到自己从病人身上切除的组织在病理报告中显示是没什么病变的正常组织,那些外科医生也会感到脸红。

“你看,肯特,”现在皮尔逊的语气更温和了,“我只是最近忙得不得空闲,活都堆到耳朵那么高了。你不知道有多少活要干。”

“我有一个想法,乔。”欧唐奈就是等着他张嘴说这话。“有些人感觉你的工作负担太重了,这对你不公平。”他很想在后面加上一个“以你的年龄”,但仔细想了想还是吞了下去。相反,他补充说:“你要不请个帮手?”

一听到这句话,皮尔逊就叫道:“现在你竟然告诉我,我需要帮手!你这个家伙,好几个月前我就说我需要实验室化验员!我至少需要三个,你告诉我可以得到几个?一个!还有打字员!我的报告已经堆在那里好几个星期了,谁去打字?”还没等欧唐奈回答,他又怒吼道:“至于我?如果院长能坐下来,没准还真的能办点儿实事,比如找几个手脚更麻利的外科医生。但是,老天啊,当你告诉我,我应该找个帮手,我们倒真的是有的聊呢。”

欧唐奈静静地听着。现在他说:“说完了,乔?”

“完了。”皮尔逊似乎学乖了,大半是有点儿后悔自己的突然爆发。

“我说的不是化验员或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欧唐奈告诉他,“我说的帮手是指再找一个病理科医生,有人帮你一起管理这个部门。没准可以让各个地方都现代化一下。”

“你停一下!”一听到“现代化”这个词,皮尔逊挑了挑眉毛,但欧唐奈全当没看到。“我刚听你讲完,乔。现在,也请你听我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我在想,也许找个聪明的年轻人能够帮你减轻一些负担。”

“我并不需要另一个病理科医生。”这是一句平直的陈述,强硬而毫不妥协。

“为什么,乔?”

“因为没有多余的事情给另一个人干。我可以完成所有的病理分析工作,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另外,我已经有一个病理科住院医师了。”

欧唐奈平心静气地坚持道:“住院医师是来我们这里培训的,乔,而且他们通常只是待很短的一段时间。当然,住院医师是可以承担一部分工作,但你不能把责任下放给他,我们也不能将他放到管理层。这正是你现在需要帮手的原因。”

“这件事情让我自己做决定,给我几天时间,我们会追上手术医生的进度的。”

很明显,乔·皮尔逊无意让步。欧唐奈想过引进新的病理科医生时会碰到阻力,但是他没有预料到皮尔逊的顽固态度。到底是不愿意有人来跟他抢地盘,还是单纯地想保住手里的工作,而担心一个新来的年轻人会抢了他的活呢?其实欧唐奈从来没有想过以新人取代皮尔逊。在病理解剖领域,乔·皮尔逊多年丰富的经验是难以替代的。欧唐奈的目标是通过加强部门建设,从而使医院更好。也许,他还是没有把话说清楚。

“乔,没有任何大的变动,没有人说要这样,你依然是主任。”

“如果是这样的话,让我按自己的意思管理我的病理科。”

欧唐奈发现,他的耐性已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也许今天他已经把意思说得够明白的了。就暂且缓上一两天,然后再试一次。他希望,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弄到不顾颜面。他平静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再想想。”

“没有什么要想的。”皮尔逊站在门口。他草草地点点头就走了出去。

所以,事已至此,欧唐奈想,事情都已经挑明了。他站在那里,思虑着下一步棋到底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