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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4193 字 2024-02-18

“另外50万美元怎么办呢?上周奥登跟我说要到明年12月才能拿到钱。”欧唐奈心想可能连这个时间都预计得太乐观了。

“我知道,”托马赛利说道,“但是他让我告诉你,他想法有变。昨天他和市长会面,他们相信秋天前就能结束筹款,在明年夏天会拿到另外50万美元。”

“这真是个好消息。”既然奥登·布朗愿意担一些风险、挑起大梁,事情就将顺利多了,欧唐奈决定把先前的疑虑放到一边。

“哎呀,对了,”托马赛利似乎是顺带一提,“下周三奥登和市长约好跟州长碰个头,看这情形我们或许能拿到政府增拨的钱了。”

“还有呢?”欧唐奈装出一副急切的模样打断了托马赛利的话。

“我还以为你已经满意了呢。”托马赛利说道。

欧唐奈想,满意完全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你可能会说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是对于欧唐奈来说,这的确是他三年半前初次踏入三郡医院就开始的征程。欧唐奈想想也觉得有些好笑,人真是奇怪,会几乎在一瞬间就习惯一个地方。如果在哈佛大学,或迟些时候在哥伦比亚长老会医学中心做外科总住院医师时,有人说他会沦落到像三郡医院一样的小地方,他一定会嗤之以鼻。在他去英国巴特医院进修时,他也是一心一意决定以后去那些像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或麻省总医院那样名头响亮的大医院。凭着他的简历,去这些地方都不是问题。但在他还拿不定主意时,奥登·布朗来纽约见他,并说服他到伯灵顿的三郡医院看看。

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惊了。医院环境破破烂烂,人员管理松散,除了个别有为的科室,医院其他各科室的诊疗水平普遍低下。内外科主任都是工作多年的老职工,常年都在原地踏步,欧唐奈发现他们的生活目标就是维持如今安逸的现状。院长,原本应该作为员工和董事会的桥梁,却表现得唯唯诺诺、优柔寡断。医院的实习生和住院医培训更是糟糕得一塌糊涂,一分钱的科研基金都没有,护士工作和住的地方像中世纪的建筑遗存一样。奥登什么都没瞒着他,毫不避讳地将一切都带他看了。他们一道去了奥登的家,欧唐奈答应留下来吃晚饭,一门心思决定吃完饭就乘晚班飞机回纽约。太差劲了,他决定永远都不再踏进伯灵顿市或三郡医院半步。

奥登·布朗的房子坐落在伯灵顿市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在他那安静的且饰挂着绣帷的餐厅里,奥登讲述了三郡医院的往事。这并不是个陌生的故事。三郡医院也曾经锐意进取、紧跟时代,在全美名列前茅,而后却在自矜自满、蹉跎怠惰里逐渐没落。当时的董事会主席是个上了年纪的实业家,除了偶尔在对外交流会上露脸,凡事都扔给别人去管。上梁不正下梁歪,各科室的领导大多任职多年,也上行下效、不思进取。年青一代刚开始还跃跃欲试,后来就感到无能为力,纷纷另择枝头了。医院的名声越发不佳,高素质的年轻人才都不愿意到三郡医院来,最后医院不得不降低要求,招些职业素养平庸之人来充数。这就是欧唐奈来到三郡医院时看到的一切。

后来唯一的改变是奥登·布朗的就职。三个月前,老主席去世,一帮颇有些影响力的人提议由布朗继任主席。这一提议并未获得全票通过,董事会的保守势力有他们自己的候选人,即一个名叫尤斯塔斯·思韦恩的老董事。但最终布朗以多数票当选。随后他开始劝说其他董事接纳他的一些改革想法以推进三郡医院的现代化。

一路走来非常艰难。以尤斯塔斯·思韦恩为首的董事会保守派纠集了一群高年资的医务人员反对改革。布朗不得不谨小慎微,四下周旋。

他的改革方案中的一条是要求董事会授权,让他吸纳一群新的更有活力的成员以扩大董事会的规模。他计划在伯灵顿市的商业圈中吸纳一批年轻有为的管理层人才和专业人员。迄今为止,董事会仍未通过该项决议,这个计划只好搁浅。

奥登·布朗对欧唐奈开诚布公,他告诉欧唐奈只要愿意是可以我行我素的。其实只要布朗愿意,他是可以通过自身的影响力把一部分无所作为的老成员赶出董事会的,但真这样做的话,目光就太短浅了,因为这批人中大多都是有钱人,医院还指望着这帮人离世后可以捐献遗产。一旦逼得太狠,这些人可能会更改遗嘱,把原本要捐给医院的那部分钱留作他用。作为一家百货公司巨头的尤斯塔斯·思韦恩就曾经暗示过这一点。所以,奥登·布朗需要的是圆滑和谨慎。

无论如何,还是取得了一些进展,其中之一就是在董事会以半数票通过了更换外科主任的提议。这也是奥登找欧唐奈的原因。

晚餐结束,欧唐奈握着布朗的手说:“这份工作恐怕不适合我。”

“也许吧,”布朗说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把话说完。”

他很有说服力,虽然这个企业家继承了家业,起点颇高,却也是脚踏实地从工厂里做起,然后才进入管理层,最终坐到了主席的位子上。他对普通民众是有感情的,这种感情是他这些年和底层工人打交道而培养起来的。这可能就是他愿意接受把三郡医院从泥沼中拽出来的重任的原因之一。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接触的时间不长,欧唐奈还是深深地感受到了这位老人家那种为事业献身的热情。

“如果你能来这里,”布朗最后说道,“我什么都答应不了你。我也很想告诉你说,你可以无拘无束,大展拳脚,但是现实很有可能是,你想要点儿什么都要准备和什么人打一架才行。你会遇到反对声,顽固保守的势力,政治手腕和不满。有些问题连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忙,你必须孤军作战。”布朗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平静的语调接着说道:“我估计你过来的唯一好处是,对于你这种人来说,这种境地就是一个挑战,这是一个男人能承受的最大的挑战。”

此后他们开始聊其他的事情。布朗是那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他们俩什么都聊,从欧洲和即将来临的美国大选聊到中东逐渐显露出的民族问题。唯独关于医院,当晚奥登·布朗再也没有提一个字。

后来布朗开车送欧唐奈去机场,在舷梯上他们握手告别。“我很高兴我们能见面。”奥登·布朗说道。欧唐奈表示深有同感,这是肺腑之言,没有半分客套的意思。他登上飞机,准备就此跟伯灵顿挥手道别,权当这次会面是来长点儿见识,仅此而已。

在回程的飞机上,他拿起一本杂志,一篇关于网球锦标赛的文章挑起了他的兴致,但是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三郡医院,不断地思索着他看到的一切,还有急迫需要解决的问题。数年来第一次,他突然开始审视自己投身医学的初衷。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他问自己。我想要什么?我能获得什么?我能为之奉献什么?身后我又能留下什么?他还没有结婚,现在看来估计永远都不会结。曾经是有些风流韵事,也有过一些露水情缘,但都不长久。从哈佛,到哥伦比亚,再到伦敦……然后呢?这一切到底将自己引向何方,倏忽之间,他找到了答案,下一步就在伯灵顿,在三郡医院。答案是如此坚定不移、不再更改,努力的方向一下子就确定了下来。在纽约的拉瓜迪亚机场,一下飞机他就给奥登拍了一封电报,仅仅三个字:我接受。

现在,低头看着院长随口一提的“新耶路撒冷”的建筑草图,欧唐奈蓦然回首过去这三年半的光阴,正如奥登·布朗所言,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所有主席预计会出现的困难都碰上了。然而,他们终于迈出了最困难的一步。

随着欧唐奈的到来,前外科主任悄然离职。欧唐奈重整旗鼓,召集了一批还期望提高医院水平的在职的外科医生,建立了更严格的外科制度,并组建起一个有威信的手术室委员会来监督指导。还有病理组织委员会,它原本已经差不多名存实亡,此刻也重新活跃起来。设立这个委员会是为了减少手术失误,特别是杜绝对健康的器官实施不必要的手术。

而对于那些能力稍微差一点的外科医生,欧唐奈则委婉而坚定地敦促他们将工作放到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好几个笨手笨脚的,不称职的,只能负责机械地切割阑尾的医生,要么主动辞职,要么直接被解聘。尽管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这可能意味着丧失部分生活来源,可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主动辞职。在那些直接被解聘的人中,有一个外科医生把病人的一个肾摘除了,而病人早就已经切除了另一个肾。这个要命的错误在尸检时才被发现。

从医院的花名册中划掉那个外科医生没有碰到什么阻力,而其他的一些决定就显得很困难,在医师协会那里有些争议。两个被解聘的外科医生把医院告上了法庭,欧唐奈明白在法庭上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枪舌剑,他更怕记者会添油加醋,语不惊人死不休。

尽管有很多困难,欧唐奈和他的支持者还是大步向前,原先素质良莠不齐的职工被新的、高素质的医生替代了,有些甚至是欧唐奈自己从母校挖过来的人才。

同时,内科系统也迎来了新的领导——钱德勒医生,他在旧领导团队主事时就在本院工作了,但是一贯公开反对他们的政策。当他和欧唐奈都对医院的政策有异议的时候,在言语中欧唐奈感觉他有些夸夸其谈。但是作为内科专家,钱德勒至少在医疗建设方面是颇有作为的。

在这三年半里,医院的行政管理方式也经历了变革。在欧唐奈就职几个月之后,他向奥登·布朗推荐了一个年轻的行政助理,此人是他行医生涯里碰到的最好的管理人员之一。主席立即奔赴那个年轻人那里,两天之后,就带回来一份签好的合同。一个月后,旧院长带着丰厚的退休金很体面地退休了,他本人也觉得如释重负。哈利·托马赛利走马上任,现在整个医院的行政部门都在托马赛利的带领下稳健高效地运转起来。

一年前,欧唐奈当选董事会董事长,这让他成为医院医务工作的一把手。自此,欧唐奈、托马赛利和钱德勒医生一起成功提升了院内的实习生和住院医师的培训质量,现在报名申请的人越来越多了。

欧唐奈明白在医疗、培训、科研的道路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已经42岁了,过几个月就将满43岁了。他也会疑虑,自己有生之年能否完成夙愿。但是令人欣慰的是开端是美好的,他坚信,三年半之前,他在飞机上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当然从目前的发展格局来看,还是有些薄弱环节。这是很难免的,毕竟任何事都无法一蹴而就。有些高年资的医生对改革仍有抵触,仗着有以老顽固尤斯塔斯·思韦恩为首的董事会的一帮老人撑腰,他们还是很能说得上话的。也许这也算是件好事,欧唐奈暗想,“年轻人的有些变革太仓促了”这句话也不无道理。由于这一股保守派的力量,有些计划不得不进行得谨慎一些。欧唐奈能说服自己接受现状,但是某些新人就不太乐意了。

正是由于改革中涉及的方方面面,让他在和鲁夫斯谈完后思考了良久。病理科是三郡医院旧领导班子的堡垒。乔·皮尔逊工作32年了,在科里关起门来做领导。他和董事会的那帮老人私交甚笃,时不时和尤斯塔斯·思韦恩对弈一下。更关键的是乔·皮尔逊能力卓绝,在工作中从没有出过什么差错。他年轻时是个活跃的科研工作者,曾担任国家病理协会主席。病理科的管理问题在于他在工作上专横独断,从不放手让别人做事。欧唐奈估计病理科的有些实验技术需要极大的改进,想法是很好,但这块骨头非常难啃。

医院扩建需要钱。如果欧唐奈和乔·皮尔逊有了矛盾,以皮尔逊对尤斯塔斯·思韦恩的影响力,是否会阻碍奥登·布朗在明年秋季筹到足够的钱呢?尤斯塔斯的捐款通常非常慷慨,一旦流失这部分资金,后果非常严重。同样不容小觑的是尤斯塔斯对伯灵顿人的影响力。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个金融大鳄决定着整个计划的未来。

有太多的事情要顾虑,欧唐奈原本希望病理科的问题可以先放一放。可是他又必须尽快对比尔·鲁夫斯的意见采取一些措施才行。

他把视线从草图上挪开。“哈利,”他对院长说道,“我想我们可能不得不和乔·皮尔逊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