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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阿瑟·黑利 4541 字 2024-02-18

欧唐奈在心中将以往他收集的部分教学图片过了一遍,他知道巴特利特指的是什么,那是扁桃体切除术中较为少见的并发症。像大多数外科医生一样,欧唐奈也清楚,无论术中多么小心,有时候还是会有极小部分的扁桃体组织逃过医生的镊子而滑进肺里形成脓肿。他回想起在某次尸检中,拍摄过一组显示这种情况的肺和支气管的图片。他对巴特利特说:“我想我应该有,我今晚帮你找找。”

露西·格兰杰说:“如果你没有支气管的图片,给张直肠的就行了,反正他也看不出来。”一屋子人都笑开了。

欧唐奈也笑了,他和露西是老朋友了。事实上,他有时想,如果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他们是不是能进一步发展出一点别的什么关系。在很多方面他都很欣赏露西,在传统概念中被视作男人之天下的外科,她不但能站稳脚跟,同时也从没有丧失一丝一毫的女人味。手术衣让她曲线尽失,混到人堆里都快认不出来了。但是他知道,在粗糙的衣料里,包裹着怎样一个纤细修长的胴体,她平时即使衣着保守却也紧跟潮流。

他的绮念被护士的敲门声打断了,后者小心地走了进来。

“欧唐奈医生,外面有几个病人家属想见你。”

“告诉他们,我马上就来。”他进入更衣室脱去手术衣。今天只预约了一台胆囊切除术,手术已经成功完成了。跟病人的家属谈完话之后,他打算去行政办公室。

在外科的楼上,乔治·安德鲁·道顿躺在48号单人病房中,麦克马洪医生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在道顿生命的最后15秒,他的脉搏逐渐变弱直至消失,至此他再也感受不到尘世间的冷暖。潘菲尔德护士把排气扇调到“高”挡位,试图缓和一下病房因为家属的到来而显得格外凝滞的空气。她看着逝者的妻子、已经成人的儿子还有稍显年幼的女儿,心里想,这曾经是个多美满的家庭啊。这时,逝者的妻子在轻声啜泣,小女儿没发出什么声响,但是已经泪流满面,大儿子背过身去,肩膀在颤抖。当我离开人世时,伊莲娜·潘菲尔德护士想,如果能有人为我掉眼泪就好了,这将是最好的送别。

麦克马洪医生放下逝者的手腕,看着众人。此刻不需任何言语。潘菲尔德护士默默地记下:死亡时间,上午10时52分。

走廊中的单人病房和其他病房此时正经历着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早上的药已经分发过了,查房的时间也过去了。午饭之前是病房再次喧闹起来之前的安宁时分。有些护士已经溜去自助餐厅喝咖啡了,留下来的人在病房里写病历。“主诉:持续性腹痛。”怀尔丁护士在一个女病人的病历上写着,正准备再起一行时,她停下了笔。

怀尔丁,头发花白,今年56岁,是个上了点儿年纪的护士。她再一次把手伸进护士服中拿出那封她已经读了两遍的信。信是随着给病患的信件一起被送到她的办公桌前的。当她打开信笺的时候一张照片掉了出来,读信之前,她再一次仔细端详了一遍手里的照片:年轻的海军中尉用手挽着一个漂亮的姑娘。“亲爱的妈妈,”信的开头写道,“这次你一定没想到,我在旧金山遇到了一个姑娘,我们昨天结婚了。我知道你可能会感到很失望,因为你总说想参加我的婚礼,但是我相信你会理解的,当我告诉你……”

怀尔丁护士任由自己的视线随着信笺上的字句而游走,她想起那个她总是记挂在心头却很少能见面的小男孩。离婚之后,她一个人把亚当供到中学毕业。儿子考入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之后,就只有为数不多的周末和短暂的假期能与母亲相见,之后他就入伍成了一名海军军人。而现在他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是属于别人的男子汉了。今天晚些时候,她得给他们发份电报,寄去她的祝福和爱。这么多年以来,她总是说一等到亚当可以站稳脚跟、自力更生,她就把护士的工作辞了,但她至今都没有辞职。现在用不着辞职了,很快她就会退休了。她把信和照片放回护士服的口袋,再次拿起笔,工整地在病历上写道:“轻度呕吐并腹泻,已告知鲁本斯医生。”

四楼是产科,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这块地方能彻底清静一会儿。查尔斯·道恩伯格一边和另外两个产科医生一起刷手,一边在心里抱怨女人们生孩子似乎特别喜欢扎堆。有些时候,甚至有一段日子,这里都井井有条,医生们平平稳稳地一个一个地接生婴儿。然后突然之间就好像宇宙大爆炸一样,他们要为半打产妇一起接生,闹到人仰马翻。现在,就是这种忙碌时刻。

道恩伯格的病人是一个丰乳肥臀、一天到晚都乐呵呵的黑人产妇,她将要生第10胎了。因为她到医院有点儿迟了,已经提前进入产程,所以她是由急诊室的工作人员用担架车送过来的。当他在刷手时他还能听到她和送她下来的实习医生的对话。

显然,因为是急诊病例,实习医生按惯例让电梯上的乘客都下来,直接先把产妇送了过来。

“所有善良的人都从电梯里出来给我腾出点儿地方吧,”产妇说,“哎哟,我一生都没觉得自己这么重要过。”此时,道恩伯格听到实习医生劝产妇放轻松,只听她接话道:“放松,小伙子,我可放松了,我只要怀上了孩子就终于能放松了。只有这时候,不用没完没了地洗洗涮涮,煮汤炒菜。哎哟,我特别爱来这里啦。来这儿就跟放假一样。”一股阵痛袭来,她停顿了一下,一边咬紧牙关,一边又嘟囔道:“已经生了9个了,现在是第10个,小伙子,最大的那个有你这么大了,等着吧,一年后,我告诉你,我还会回来的。”道恩伯格听到她的话音已经逐渐微弱了,但还咯咯地笑了一声。产房的护士接管了产妇后,实习医生就又回到了急诊室的岗位。

现在,道恩伯格刷手,穿手术衣,消毒,热出了一身汗,然后跟着产妇进了产房。

在医院的厨房,热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大家都习惯了。餐饮部主管希尔达·斯特劳恩一边啃着一块提子派,一边点头赞许着制作这点心的高级糕点师。她担心加上这块提子派的卡路里,以及之前一连串的试吃,她浴室里的体重秤估计又要刷新纪录了。不过她很快便从道德上获得了解脱,作为一个营养师,为了医院员工福利着想,尽可能把所有东西都试吃一遍也是职责所在啊。另外,现在才开始对卡路里和体重发愁,对于斯特劳恩夫人来说也有点儿太迟了。这些年来因为试吃无数,她已经差不多有180斤了。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她丰满的胸部,她的乳房像两个直布罗陀海峡中的要塞一样漂浮在医院的航道上。而当她行走时整个人就像是有一对战舰开道的雄壮的航空母舰。

斯特劳恩夫人像爱美食一样爱着她的工作。她心满意足地将她的大帝国环视了一周:闪闪发光的钢炉和餐桌、锃亮洁净的餐具、穿着白得晃眼的围裙的工作人员。此刻,她的内心被眼前的一切融化了。

这是厨房最繁忙的时刻,午餐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除了病人,他们还需要供应医院所有工作人员的餐食。大概20分钟之后,装满食物的托盘就会被运送到病房,之后的两个小时食物会持续供应。然后,帮工就开始清洗成堆的餐盘,而厨师则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斯特劳恩夫人一想到餐盘就皱眉头。她进入厨房的后端,那里安装了两个大的自动洗碗机。这是她整个领地里唯一不那么时髦闪亮的地方。她不止一次地向管理层反映,如果这块地方能像厨房的其他地方一样现代化的话,她会开心无比。但是,没有及时改装也是可以理解的,凡事不能一蹴而就。她接管三郡医院餐饮部这两年来,火烧眉毛一样逼着管理部门给添置了不少好东西。然而,当她接着审视餐桌上那可用蒸汽为食物保温的食品台时,还是决定尽快再跟管理层说说洗碗机的事情。

餐饮部主管不是医院里唯一一个记挂着食物的人。在二楼的放射科,门诊病人詹姆斯·鲍尔温——伯灵顿市为三大汽车经销商做代销的一家公司的销售部副主管——抱怨道:“快饿疯了。”

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按医嘱,詹姆斯·鲍尔温自昨晚12点后就开始禁食,现在他在一号X光室等着做上消化道钡餐。X光会确定鲍尔温的反流症状是否是患有十二指肠溃疡的指征。詹姆斯·鲍尔温希望这种怀疑不会成真。事实上,这些年他为了往上爬而比别人都熬得晚,拼得狠,此刻才刚刚有点儿胜利的果实。他迫切地期望:自己这三年来的努力和牺牲可千万不能被溃疡或者其他任何病给毁了。

当然,他的确得发愁。任何人要是每个月都有一个销售配额要完成都会感到焦虑的。他想他不可能患上十二指肠溃疡,一定是什么别的病——那种不值一提的、能药到病除的小毛病。他6个星期前才刚被提拔成副主管,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响亮,可外人哪里知道要保住它有多不容易,他比谁都清楚只有保证长期的高销售量才是王道。要出成绩,就必须豁出命去做——处事强硬、随时待命、身体强健!没有任何诊断证明书能拯救下滑的销售报表。

詹姆斯·鲍尔温对自己的病一拖再拖,其实两个月前,他就感到有些不舒服了,有时候还伴有胃痛。他还经常打嗝,若是这时候正陪客户就尴尬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欺骗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最后还是决定找医生看看,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他期望这不需要花多少时间,跟富勒公司谈的那单6辆小型货车的生意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们真的需要销售额。上帝啊,他实在好饿!

拉尔夫·贝尔是放射科的主任医师,医院的大部分同事都爱称呼他为“叮当”。鲍尔温的检查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常规的消化道钡餐检查,和既往的千百次检查没有什么区别。他有个小癖好,检查前喜欢猜猜病人是否真的有病。他猜这个病人有溃疡,这个病人长了一张身患溃疡的脸。透过自己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贝尔默默地观察着这个男人,他一看就是劳碌命,他此刻明显在思虑什么。放射科医师让鲍尔温站在荧光屏后面,递给他一杯钡剂。“当我说开始,”他说,“你就开始喝。”

当贝尔一准备好,他便指示道:“开始!”鲍尔温把一杯钡剂都喝完了。

透过荧光屏,贝尔观察到钡剂沿着食管、胃流动,然后流入十二指肠。通过这种不透光的液体可以显示人体各个器官的形态,钡剂每流到一个不同的部位,贝尔就摁下按钮记录下来。他按压病人的腹部让钡剂继续流动,然后他观察到了一个在十二指肠中的龛影。是有个地方有溃疡,清晰而明确,猜中了!他对自己说。随后他大声喊道:“可以了,鲍尔温先生,谢谢。”

“医生,请问是什么病?我还能活下去吗?”

“能活下去。”绝大多数人都想知道透过荧光屏医生到底看到了什么。“魔镜魔镜,墙上挂,谁的身体最强壮?”然而此刻并不该由贝尔告诉病人诊断结果。他说:“你的医生明天就能拿到这些X光片,他会告诉你的。”算你倒霉啊,兄弟,他想,希望你听到以后要过天天病休、顿顿只能喝牛奶吃水煮蛋的日子不要太难过。

离主院区大约200米处有一栋年久失修的大楼,那里曾经是一个家具厂的办公楼,现在被当作护士宿舍。实习护士薇薇安·拉布顿正换衣服,无奈衣服上的拉链怎么也拉不上去。

“真见鬼!”她学着父亲爱用的词咒骂那条拉链。她父亲是个伐木工人,靠伐木为业将日子过得很滋润,不过他的语言在哪里都显得粗俗,在山野里如此,到家里也不改。

她的母亲虽在俄勒冈州的伐木声中浸淫多年,也丝毫没有改变她内在的优雅纤细。薇薇安19岁了,有时候会表现出非常有趣的截然相反的两面性,既有父亲的粗犷坚韧,又有母亲那英式的敏感圆滑。在她接受护士培训的4个月里,薇薇安已经发现父母亲各自的性格对她的影响。对于医院和护理工作,她一时敬畏、着迷,一时又感到恶心、想退却。她本来就知道和病痛及病人密切接触,对于每一个新人来说多少都会有些不习惯。然而知道是一回事,当你胃里翻江倒海,满心满念都是赶紧转身跑开时,这种心理建设一点儿用都没有。

发生过几次这样的情况后,她觉得需要换个环境清洁一下耳目。她原本就爱好音乐,而这还真的有些好处。出乎意料,在伯灵顿这个小地方竟然也有非常棒的交响乐音乐会。一发现有演出她总会去捧场。在节拍更迭之间,音乐的抚慰让她重新安定下来。非常遗憾的是今年夏天的音乐会已经结束了。最近,她常常觉得自己迫切需要找点儿别的乐子。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本来早课和科室值班之间的间隙已经够短的了,现在这条可恶的拉链!……她又拉了一下,猛然间拉链齿咬合,拉链拉上了。长出一口气,她朝门口冲去,突然又顿了一下,抹了把脸。天哪,实在是太热了,对付这条拉链弄得她浑身是汗。

这就是医院的早晨,今天的早晨和以往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似曾相识。在门诊、婴儿房、检验室、手术室;在神经科、心理科、小儿科、皮肤科;在整形外科、眼科、妇科、泌尿科;在免费病房以及高级病房;在住院部、收费处、采购科、清洁部;在候诊区、走廊、大厅、电梯间——从三郡医院的五层大楼到地下室、地下室的下一层,到处都是人文和医学汇合的激流,它们时刻在翻涌奔腾。

此刻,6月15日,11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