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时分。
西莉亚写的一份标有“急件”的报告在上午10点左右就送到了山姆手里。不久,山姆就通知下午4点30分召开高级管理人员会议。
当西莉亚走近总经理办公室的套间时,就听到门那边传来男人们兴高采烈的笑声,她觉得这种时候出现笑声很不和谐。
她走到外面的办公室,山姆那两个秘书中的一个抬头看了看,朝她笑笑说:“你好,乔丹太太。”
“玛吉,听起来好像是在聚会。”西莉亚说。
“差不多就是,”那位秘书又笑了,用手指着另一扇开着的门说,“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有喜事哦。我想霍桑先生会亲自跟你说的。”
西莉亚走进去,房间里弥漫着雪茄烟味,山姆、文森特·洛德、塞思·范戈尔德、比尔·英格拉姆都在,还有几位副总经理:负责制药环节的公司元老格伦·尼科尔森,评估新药安全性的斯塔巴特医学博士,负责公关的年轻的企业管理硕士朱利安·哈蒙德。大家都叼着雪茄,吞云吐雾,英格拉姆显然不大会抽,西莉亚以前没见他抽过烟。
“嘿,西莉亚来了!”有人叫道,“山姆,给她一支雪茄!”
“不,不!”山姆说,“我给女士准备了其他的东西。”他满脸笑容地绕到办公桌后面,那边有一小摞盒装的巧克力——是Turtles牌的。他递给西莉亚一盒。
“为我的外孙庆祝生日,他——”山姆看一看表,“已经出世20分钟了。”
这时,西莉亚脸上那严肃的神情才消失。“山姆,真是一个好消息!恭喜你!”
“谢谢,西莉亚。我知道,通常是做父亲的发雪茄、发巧克力,不过,我决定开创一个新传统,外祖父也要请客。”
“真是个好传统!”管制药的尼科尔森说。西莉亚接了一句:“Turtles牌的巧克力,我最喜欢吃了,你考虑得真周到。”她注意到比尔·英格拉姆已经放下雪茄,脸色略显苍白。
她问:“朱丽叶一切都好吧?”
“非常好,”山姆高兴地说,“就在你们进来之前的几分钟,我接到莉莲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告诉我这个喜讯,‘是男孩,3.1千克,母子平安’。”
“我得去看看朱丽叶,”西莉亚说,“可能明天就去。”
“好啊!我会告诉她你要过去。等这个会议一结束,我就去医院。”显然,山姆此刻心花怒放。
斯塔巴特博士问:“咱们为何不延期开会?”
“不用,”山姆说,“还是把这件事了结为好。”他扫了一眼大家说:“我估计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吧。”
文森特·洛德说:“没必要开很长时间。”
西莉亚突然觉得心里一沉,知道这一切要出问题。在这种时候,把蒙太尼的问题跟山姆外孙的降生凑在一起,真是不能更糟糕了。山姆兴高采烈,在座的人也受到了感染,这使得这次会议的严肃性退居一边。
大家在山姆的带领下来到会议室,围着会议桌坐下,山姆坐在上首。他显然不想浪费时间,免去了开场白,马上就说起来。
“西莉亚,今天下午之前,我把你的报告印发给了到会的每一个人,也给了泽维尔·里弗金一份。他有事要去华盛顿出两天差,表示可以推迟行程以便参加讨论。但是我让他放心,说没那个必要。”山姆扫视了一圈。“西莉亚的报告,大家都看了吗?”
有人点点头,有人只是低声回答“看过”。
山姆确认道:“好。”
报告是她经过认真准备写成的。她很高兴大家都看过。她在报告里提到了澳大利亚法庭审理蒙太尼的案件,列举了她在审读案件记录时所发现的问题,而这些事实在公司早先传阅的简要本中没有提及。她还说了两件最近发生在法国、西班牙的事,结果都是指控蒙太尼。而此种指控经《法兰西晚报》登载,已经广为人知,很可能别的报纸也刊登了。最后,她解释了吉伦特公司的分析:这三起对蒙太尼的指控都站不住脚,大家不必惊慌。
西莉亚在报告里没有提她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结论。她想先在会上听听别人的看法,再谈这个问题。
山姆说:“我先说吧,西莉亚,你把问题提出来让大家注意,这是完全正确的。这些事很重要,因为这种事别人也会听闻,所以我们就得先做好准备。三个星期之后,蒙太尼就要上市了。我们得向别人说明我们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做出正确的解释。”
他探询地望着西莉亚:“我相信这是你的目的,是吧?”
这个问题有点儿突然,她尴尬地回答说,“嗯,那也是我的一个目的……”
山姆还是那么着急,他点点头,继续往下讲。“咱们先把另一件事弄清楚。文森特,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西莉亚提到的吉伦特公司发的通报?”
研究部主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因为,山姆,假如我把出问题的产品的相关材料都送给你,那么,首先我没有对科学上的重要和非重要之事做出鉴别,那就是我没尽到职责了;再说,你的办公桌上如果有一大摞这类文件,那你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看来山姆对这个解释感到满意,因为接着他又吩咐道:“那就谈谈你们对那些报告的看法。”
“那两份报告本身就把问题解决了。”洛德说,“其内容透彻全面,我非常满意。这些材料表明:吉伦特公司的结论在科学上是正确的——那两件小事都与蒙太尼无关。”
“那么澳大利亚的病例怎么样?西莉亚提出来的另外几点对原先的结论有什么影响?”
西莉亚想:即使与蒙太尼无关,我们坐在这里,随意地谈论着所谓的“小事”、“病例”和“结论”,但实际上这关系到终身都会成为“植物人”的婴儿。他们不能行走,不能伸展四肢,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运用自己的大脑。难道我们真的那么麻木不仁吗?难道因为害怕,我们就不去讲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实了?要不然就是我们都心安理得,反正那些婴儿都远在天边,我们永远也不会见到他们……不像山姆的外孙就在眼前,出生时我们会用雪茄和巧克力庆祝。
洛德在回答山姆的问题时,也没怎么掩饰他对西莉亚的不悦。“至于那几点新情况,你这么说是提高了它们的重要性,但改变不了原来的结论。其实,我就不明白提它们干什么。”
桌子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场,我也准备了一份材料,方便记录在案,”洛德继续说,“我已准备就澳大利亚、法国和西班牙发生的三件事,从科学方面做一个评论。”他犹豫了一下。“我知道大家很忙……”
山姆问:“你要用多长时间?”
“我保证不超过10分钟。”
山姆看了一下表。“行,但是请不要超时。”
错得离谱!西莉亚在心里呐喊。整个问题很关键,不能这样草率了事!不过,她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思绪,先集中精力听洛德发言。
研究部主任的话很权威,又有说服力,让人听着很放心。他逐个剖析了三个有先天缺陷的婴儿及其父母的背景情况,指出那里有太多破坏正常妊娠的因素,其中任何一个都会对胎儿造成危害,尤其是,“毫无节制地摄入大量化学物质,特别是酒精和各种药物”,这本身就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这种悲剧屡见不鲜。
洛德争辩道,在这里分析的所有案例中,导致婴儿畸形的有害因素有很多,有些因素的危害性早有定论。所以,把责任归咎于蒙太尼是不科学的,毫无道理。尤其是在世界范围内蒙太尼的使用记录无懈可击,而其他有害因素则很可能是罪魁祸首。他用“歇斯底里”和“很可能是欺诈”这样的词语,来形容那些把责任推给蒙太尼的人,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别有用心的宣传。
人们听得很认真,似乎被他打动了。西莉亚想,或许他们这样是对的。她希望自己能跟文森特一样信心十足。她真希望是这样!她也承认洛德远比她更有资格做出判断,但是直到昨天还一直坚决支持蒙太尼的她,现在实在没有把握。
洛德的总结很有说服力:“任何新药问世的时候,总会有人说它有害,说有害的副作用超过了它的效用。这种说法可能是负责任的专家提出来的,他们是出于真正的关切;但是这种说法也有可能是一些不负责任的、没有什么资质的人瞎说的。”
“每一种新药的推出,不仅要考虑公众利益,也要考虑到公司的利益,像我们这样的公司是扛不住危险的药品所造成的后果的。要推出的新药必须小心加以研究,不能感情用事,只能科学地进行研究,因为——别搞错了——任何有关药品的抱怨和批评,大家都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当然,必须搞清楚的是:如果病人使用了一种药产生了不良反应,究竟是这种药本身造成的,还是另有原因。请记住,产生不良反应的原因非常多。”
“对了,我感到满意的是,我们现在讨论的这几个病例,已经有人进行过最细致的研究了。从调查结果来看,所谓的不良反应,都不是蒙太尼造成的。”
“最后,还有一件事必须记住:如果说一种药引起了所谓的不良反应,不让人们用它,而事实上这种药受到的是不该有的非议,那么无数患者获得相应治疗的机会就被无端地剥夺了。我觉得,患者得到利用蒙太尼进行治疗的机会也不应该被剥夺。”
这段总结陈词非常感人,西莉亚内心也承认。
“谢谢你,文森特。我想你让我们大家更加放心了。”当山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显然也表达了其他人的心情。他小心地把椅子往后挪动了一下。“我看不需要什么正式表决了吧。我很满意。继续推进蒙太尼上市的准备工作是绝对安全的。我想大家都同意吧。”
在场的其他男人都点头同意。
“好啦,”山姆说,“我想就这样吧。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对不起,”西莉亚说,“抱歉,我还有话要说。”
众人都转向了她。
山姆不耐烦地说:“是什么?”
“我想问文森特一个问题。”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
西莉亚低头看着她的笔记。“文森特,你说蒙太尼不是造成澳、法、西这三个国家的三个‘植物’婴儿的原因。我们应该切记,那些婴儿不能活动四肢,脑子没有正常的功能。”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别人是因害怕而不敢讲出这种不愉快的事实,她可不会怕。
洛德说:“我很高兴,我讲话时你有注意听。”
她没有理会洛德那令人不快的口气,问:“既然蒙太尼不是造成这三个婴儿畸形的原因,那原因是什么呢?”
“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也许众多因素中的一种导致了这种结果,甚至有可能是很多因素同时起作用而导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