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57~1963年 7(1 / 2)

烈药 阿瑟·黑利 5739 字 2024-02-18

“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都结了婚,”西莉亚看着台下清一色的男人说,“所以,你们知道我们女人有什么特点。我们往往优柔寡断、在做事时犯糊涂,有时候干脆把事情都忘了。”

“你可不是哦,犀利的姑娘。”前排中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西莉亚以微笑回应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讲:“我也会忘事,此刻我就忘了今天我该讲多久。我隐约记得,好像有人跟我提过,要我讲10~15分钟。但是,这不可能是真的,对吧?毕竟,哪个女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500个男人都熟悉她?”

会场内一阵哄笑,后排一个带有浓重中西部口音的人说:“你想占用我多少时间都可以,宝贝!”继而,传来更多的笑声、口哨声,还有人叫道:“我这儿也一样!”“想说多久就说多久,小姑娘!”

西莉亚往前倾了倾身子,靠近讲台上的麦克风,回应道:“谢谢大家!我希望有人会这样说。”她避开山姆·霍桑的目光,他隔着几个座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正是山姆在会前对西莉亚说过:“在销售会议刚开始时,每个人都兴高采烈。这就是为什么大家在第一天的会议上总是情绪高涨。我们要把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告诉那些今天到场的一线员工,他们有多出色;菲尔丁–罗斯是家多么顶尖的医药公司;有他们在这个团队里我们有多高兴。然后,在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才谈一些严肃点儿的事情。”

“我是‘高潮’的一部分吧?”西莉亚问道。她已经从会议日程表上看到她得在第一天下午的会议上发言。

“当然是,为什么不是?我们这里做推销的女人只有你一个,许多人都听说过你,他们都希望能看到和听到点儿不同寻常的事。”

西莉亚说:“我一定尽力不让他们失望。”

那时,她刚在沃尔多夫饭店和山姆以及公司的其他人吃完早餐,正和山姆在派克大街上漫步。1个小时之后,销售会议就要开始。此时,他们正享受着4月里阳光正暖的清晨。清爽的微风拂过曼哈顿的街区。派克大街中间的林荫道上那密集的郁金香和水仙花宣告着春天的到来。道路两旁和往常一样,是喧闹的、川流不息的车辆。人行道上,人潮涌动,匆匆忙忙赶着去上班的人,不时从漫步的山姆和西莉亚身边绕过去。

西莉亚是当天清晨驱车从新泽西州赶来的,接下来她要在沃尔多夫饭店住两个晚上。为了这次会议,她刻意打扮了一番。她穿的是新定做的西服,里面一条深蓝色裙子,配上白色褶边短衬衫。西莉亚知道自己这样的装扮很合宜,把职业人士的干脆利落和女性的特点做了结合。她也为自己摘掉了她曾经一直不愿意配戴的眼镜而感到高兴:在度蜜月时,安德鲁建议她配戴的隐形眼镜现在已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山姆忽然说:“你已打定主意不让我看你的发言稿了,是吗?”

“哎呀,亲爱的!”她承认道,“我好像把这事给忘了。”

山姆提高嗓门,盖过车辆的喧闹声。“要是别人,可能会认为你忘了。但我不会,因为我知道,你几乎什么事都不会忘。”

西莉亚刚要回答,他做出手势制止了她。“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和我手下的其他人不同,我的意思是,你按你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而到目前为止,你做的事情大多是对的。但我还是要告诫你一句,西莉亚——做事不要过头。不要把谨慎小心完全抛在脑后;不要因为想一次做成太多的事或者急于求成,而最终前功尽弃。我要说的就这些。”

他们趁绿灯时穿过派克大街,转身返回朝沃尔多夫饭店走去。路上,西莉亚沉默不语,一直思索着:她今天下午要说的话是否会太过头?

现在,会议正在进行,在沃尔多夫的阿斯特大厅里,西莉亚面对的是菲尔丁–罗斯的整个销售大军。她意识到,是否过头,她马上就能知道答案。

她的听众主要是推销员——新药推销员——以及他们的主管和各地区的经理。这些人来自总公司在各地的分支机构——阿拉斯加,佛罗里达,夏威夷,加利福尼亚,南、北达科他,得克萨斯,新墨西哥,缅因,以及这些州之间的那些地方。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他们在每两年中,唯一可以与总公司领导人接触的机会。这是用来增进同事情谊,激发干劲的时刻,是引进新思想、新药品的时刻,对有些人来说,这甚至是唤起理想主义和献身精神的时刻。这里也有人对酒精和女人表现得非常亢奋——这在所有地方、所有行业的销售会议中,都是少不了的。

“让我发言时,”西莉亚对听众们说,“有人建议我谈谈作为女性新药推销员的体会,这一点我准备照办。但是,有人还提醒我不要讲任何严肃的或任何会引起争议的事情,这一点,我觉得不可能。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严肃的行业。我们公司是一家销售重要的、治病救人的药品的大医药公司,而我们是这个公司的成员。所以我们应当严肃,我也准备这样。另外我还认为,我们这些一线的推销员应该诚实坦率,在必要的时候,还要互相批评。”

西莉亚发言时,不仅注意着大多数听众——各地的推销员,也注意着坐在前两排保留座位上的一小批听众: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高层领导人——董事长、总经理、常务副总经理、销售部副总经理,还有其他十余人。山姆·霍桑是这十余人中的一个,他近乎秃顶的头如灯塔般显眼。

伊莱·坎珀当,作为公司的总经理兼首席执行官,坐在前排正中。他身旁是董事长弗洛伊德·范霍顿。范霍顿已年老体衰,然而不过10年前,正是他领导着这家医药公司并使它有了今天的规模。目前,尽管他的职责主要限于主持董事会事务,但是他的影响力仍然非常大。

“我用‘批评’这个词,”西莉亚对着麦克风说,“尽管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不喜欢,但这却是我要做的。原因很简单。我想对会议做点儿积极的贡献,而不只是来当一个装饰品。我要说的一切都在我的演讲当中,题目已经印在会议日程表上了:‘一个女性如何看新药推销’。”

现在,她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她知道自己做到了。会场很安静,人们都在侧耳倾听。

她之前还担心她能不能抓住听众的注意力。今天早上,西莉亚从派克大街回来,踏进拥挤的、喧闹的、乌烟瘴气的推销人员休息室,这时她才感到有些紧张,从她同意在会上发言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她心里也承认,至少从目前看来,菲尔丁–罗斯的销售会议还是男人的天下。他们聚到这里来,无非是友好地勾肩搭背,粗野地开玩笑,无聊地哄笑,但这都是些没有什么创造性的交谈。西莉亚觉得自己已经数不清今天听到多少次“好久不见!”了。大家都说“好久不见!”——好像这是一句新鲜出炉的台词。

“与你们一样,”她继续说,“我非常关心我们的公司,也非常关心我们作为其中一员的制药业。无论是我们公司,还是制药业,都做了很多好事,将来还会做更多好事。但是也有一些事做得不对,非常不对,特别是在新药推销方面。我想就我个人的角度说一说,在哪些事情上我们犯了错,以及我们怎样才能做得更好。”

西莉亚扫了一眼前两排的要员,她发现有几张面孔上闪过一丝不安,还有一两个人有点儿烦躁。非常明显,她刚才说的话跟他们期望的不一样。她把目光转向别处,把注意力集中在大厅的其他地方。

“今天上午进会场之前,还有下午进会场之前也一样,我们大家都看到了着重介绍洛特霉素的横幅和展台。它是一种了不起的药物,是医药史上重大突破中的一个。而我作为亲历者之一,以能推广销售这种药而感到自豪。”

会场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西莉亚停了一下。外面的休息室里,菲尔丁–罗斯展出了十几种重要产品。西莉亚选洛特霉素做文章,是因为这个药和她本人直接相关。

“如果你从那种药的陈列台上取出一本小册子——你们中也许有人已经这样做了,那么就会看到洛特霉素的用法,那是我丈夫写的。我丈夫是内科医生,医学博士。他对这种药还有其他一些药的使用有着丰富的经验。但是,他也有用得不称心的药,他对于向他吹嘘那些药的推销员也觉得忧虑。并不只是他一个人这样。从那些写给我的报告来看,有这样感觉的医生太多了。制药行业的这一面,能够改变,而且应该改变。”

西莉亚意识到她已然踏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她面对听众,小心地遣词造句。

“根据我丈夫当内科医生的经验,他跟我说,在心里他把到他那儿去的新药推销员分成三类:第一类人,能够如实介绍公司的药品,他们也会讲到有害的副作用;第二类人,对他们要推销的药品知之甚少,也不能给医生适当的建议;第三类人,为了能让医生开处方时用他们要推销的药品,便信口胡说,甚至撒谎。”

“我希望自己能说,这三类人中的第一类——既了解情况又诚实的新药推销员——是大多数,而另两类人是少数。只可惜,事实并非如此。第二类人和第三类人比第一类人多得多。从掌握药品的全面和准确信息这两个角度来看,推销新药者的工作素养很糟糕,这种情况出现在包括我们公司在内的所有制药公司中。”

这时西莉亚看到,大家脸上都是惊慌失措的表情,不仅前排领导是这样,后面的人也一样。在一连串不满的抱怨声中,有人高喊道:“喂,这是什么意思?”

她料到听众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提前预估过自己这样讲话的风险。她继续讲下去,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敢肯定,你们心里一定有两个问题。第一,‘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她有什么证据?’第二,‘为什么现在提这种问题?要知道现在我们还很快活、很舒服,不想听扫兴的事情。’”

听众中又一个声音叫道:“你还真猜对了,我们就是想问这些!”

“你们也确实该这么问!”西莉亚立即回应道,“而且你们有权得到回答。我会给出回答的。”

“最好回答得漂亮点儿!”

今天,西莉亚还在一件事上赌了一把,她希望,不管大家对她的话反应如何,至少大家能让她把话讲完。看来她赌对了。尽管前两排的领导不满地皱着眉头,但没有人起身用自己的权力阻止她说话。

“我了解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情况,有一个原因就是,”西莉亚说,“我本来是第二类人中的一个,对药品知之甚少。因为我向医生推销药品的时候,我没有受到足够的训练。事实上,我几乎完全没有受到过什么训练。关于这一点,请允许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她描述了那次遭遇——度蜜月时,她还给安德鲁讲过。北普拉特市的一个内科医生骂她只有“浅薄的知识”,粗暴地把她赶出了诊所。她讲得很真切,大家都在倾听,会场安静下来。她看到台下的听众零星地点着头,听见有人嘟囔着表示同意。西莉亚猜想,会场中的许多人大概都有过和她相同的难过经历。

“那个医生没错,”她接着说,“我对新药的了解很少,可以说没有足够的知识去给经验丰富的内科医生进行宣传。而在我去做推销之前,本来应该有人教会我这些知识。”

她回身在后面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

“刚才我提到,医生们为我写的报告,内容有关新药推销人员提供的虚假信息。在我为菲尔丁–罗斯推销药品的近4年时间里,我一直在积累这样的报告,就是这个。请让我来引用几个例子。”

西莉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你们都知道,我们有一种处方药叫作帕纳同(Pernaltone,此为作者虚构药物)。它是治疗高血压的一种特效药,也是菲尔丁–罗斯的畅销药中的一种。但是,它绝对不能在患有风湿病或糖尿病的人身上使用,如果用了会很危险。这两类禁用患者就写在说明书上。然而……4位新泽西州的医生,以及另外两位内布拉斯加州的医生就听到我们公司的新药推销员向他们保证过,说这药适用于所有病人,包括患有上面提到的那两种疾病的高血压病人。我这里有这6位医生的名字,如果你们想看看的话。当然,这些只是我认识的医生。很明显,还有更多的医生遇到过这种情况,或许这样的医生有很多。”

“我刚提到的6位医生中有两位在听到错误的介绍以后,核实了一下,发现了错误。还有两位医生信以为真,给患有糖尿病的高血压患者开了帕纳同的处方。这些病人中有几个人病情变得极其严重,其中一个几乎濒临死亡,还好最后好转了。”

西莉亚挥了挥文件夹中的另一页纸。“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有一种抗生素——氯霉素,也是一种一流的好药,但是只适用于严重感染,因为它有可能产生副作用。这些副作用包括毁坏性甚至致命的血液病。然而——我也有时间、姓名、地点——那家公司的新药推销员向医生保证氯霉素没有任何危害……”

西莉亚讲完了氯霉素,接着说:“现在,回头再谈谈菲尔丁–罗斯……”

随着她的发言向下进行,确证越来越多。

“我还可以往下讲,”过了一会儿,西莉亚说,“但我不会再讲了,因为文件夹就放在这里让我们公司的任何人检查。现在我要回答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今天我要提出这个问题?”

“我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用别的方式无法引起大家对它的注意。从去年开始,我还试过请总公司的人听听我的想法,看看我收集的资料,但是没有人愿意。我从人们那里得到一种强烈的感觉,即我搜集的都是坏消息,没人想听。”

这时,西莉亚盯着前两排的领导人。“或许有人会说,今天我做的事很任性,甚至很愚蠢。说不定就是这样。不过我想说的是,我这样做是出自——对我们的公司,对我们的制药界,对这二者的声誉的——坚定的信念和深切的关心。”

“这些声誉正在遭受玷污,但是我们却没采取什么措施,也可以说我们根本就没采取行动去挽回它们。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知道,国会正在举行关于制药业的听证会,这些听证会对我们不利,但是制药界看上去好像没有人重视这件事。不过,它应该受到重视。报纸已经把各种批评意见登在显著的位置了;很快,公众就会强烈要求改革。我相信,除非我们自己主动改善推销风气,挽回我们的声誉;要不然,就会由政府来代替我们做这件事——它会用我们大家谁都不会喜欢的方式来做,而那种方式对我们所有人都会造成伤害。”

“最后,综上所述,我恳请我们自己的公司来带头——第一,制定推销新药的道德规范;第二,推出一个训练并能提高我们这些新药推销人员素质的方案。我已经把关于这个计划的想法,整理出来了。”西莉亚略作停顿,微笑道,“如果谁有兴趣想看一看,文件夹里也有。”

结束时她说:“谢谢大家,希望大家午安。”

在西莉亚收拾起文件,准备离开讲台时,有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由于没有多少人响应,那声音几乎马上就停了下来。显然,大多数人都等着前两排那些要员的暗示,可是他们那里不但没有掌声,连他们脸上的神情都在表示着不赞成。董事长看上去很生气——他压低声音对伊莱·坎珀当激动地说着什么,这位菲尔丁–罗斯的总经理边听边不断地点头。

新被提拔的销售部副总经理是一个名叫欧文·格雷格森的纽约人。这时,他正走近她。格雷格森身体强壮,有运动员一般的体格,平时和蔼可亲,讨人喜欢。但现在他瞪着双眼、红着脸。“年轻的女士,”他高声说,“你刚才出言不逊、大胆放肆、方向错误,你那些所谓的事实全不可信。你会因为这些而后悔的。你的问题有待处理,而现在,我命令你马上离开会场,不准再回来。”

“先生,”西莉亚说,“难道你不先看看我带来的那些材料——”

“我什么也不看!”格雷格森提高了嗓门,全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滚出去!”

“午安,格雷格森先生。”西莉亚说着,转身朝一个出口走去。她步伐稳健,昂着头。她想,等会儿她有的是时间后悔,说不定还会垂头丧气;不过,此时此刻,在男人的集会上,她不打算让他们看到她像一个弱者那样败退。但是,她内心深处还是承认,她失败了。当然,她事先也想过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但也希望这种情况不要发生。对西莉亚来说,她指出的错误是如此引人注目,以至于让改革显得刻不容缓。很难想象,在明摆着的事实面前,当事者怎么可能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