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57~1963年 3(2 / 2)

烈药 阿瑟·黑利 5812 字 2024-02-18

“就是你的那个上级,地区销售部的领导,”安德鲁开玩笑说,“那个批准我们生两个孩子的人。”

“对,他点头了,我才能继续工作。我当时想清楚了,想影响霍桑,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他的妻子。这要冒风险。这个办法差点儿行不通。”

西莉亚发现,霍桑太太在一些妇女团体中很活跃,这样看来,她也许会同情另一位有事业心的女性。于是,在山姆白天去公司上班的时候,西莉亚去他家里拜见了他的妻子。

“我从没见过她,”西莉亚对安德鲁说,“我也没有预约。我直接摁响了门铃,然后闯了进去。”

霍桑太太的接待充满敌意。她30岁出头,比西莉亚大7岁,是个强势、干练的人。当西莉亚说明来意时,她不耐烦地把乌黑的长发向后拨弄。最后,莉莲·霍桑说:“真有趣,我跟我丈夫的工作没有关系。还有,他要是知道你来这里,他会发火的。”

“我知道,”西莉亚说,“我可能还会失去工作。”

“你来之前,就该考虑到这点。”

“我考虑过,霍桑太太。但是,你的思想进步,你相信女性应该得到平等对待,你相信女性不应该由于她们的性别而受到不公正的惩罚,这让我想过来冒一次险。”

有那么一刻,莉莲·霍桑似乎要爆发了。她声色俱厉地对西莉亚说:“你真是放肆!”

“没错,”西莉亚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推销员。”

霍桑太太盯着她,突然笑出声来。“天呐!”她说,“我确实相信你可以。”

过了一会儿,霍桑太太说:“你来的时候我正要去煮咖啡,德格雷小姐。到厨房来吧,咱们聊聊。”

这是一段友谊的开端,这段友谊会年复一年地延续下去。

“之后,”西莉亚对安德鲁说,“她费了好些工夫劝说山姆。他总算接见我了。我想他对他所看到的比较满意,同时莉莲也不断地对他吹‘枕边风’。然后,他还要得到他的上级的批准。不过最后,一切都实现了。”她低头看了看小艇里渗进的水。这时,水已没过了他们的脚踝。“安德鲁,我说对了!这玩意儿快沉了!”

他们笑着跳到艇外,拖着小艇向岸边游去。

西莉亚在和安德鲁共进晚餐时说道:“在销售部门当上新药推销员以后,我就知道了,我不能只是做得和男推销员一样好,我需要更优秀才行。”

“我记得最近的这次经历,”安德鲁说,“你做得不止比男推销员好,你做得比我这当医生的都好。”

她欢快地笑了,摘下眼镜,伸手越过桌子,摸了一下丈夫的手。“我在那儿运气很好,还不单是靠洛特霉素救活了病人。”

“你老是摘下眼镜,”安德鲁问,“为什么?”

“我近视,离不开眼镜,但是我又知道摘下眼镜自己看上去会更漂亮。这就是原因。”

“你戴不戴眼镜都好看,”他说,“如果你觉得眼镜碍事,可以考虑用隐形眼镜。很多人都开始用了。”

“等回去了,我再去查查有关隐形眼镜的事,”西莉亚说,“说到我现在这样子,还有哪里要改的?”

“你现在的一切,我都喜欢。”

他们是手牵着手从住的地方走到这里的。路程有1.6公里,弯曲的小路是随意铺设而成的,他们一路走来也没看见几个人。夜晚依旧暖和,能听得见的只有浪打礁石和小虫唧唧叫的声音。现在,坐在这家简陋的、叫作“旅客之家”的小饭馆里,他们正在吃带有当地特色的饭菜:油炸石斑鱼、青豌豆和米饭。

“旅客之家”的食物虽然上不了《米其林指南》,但对于饿着肚子的人来说,这就是美味佳肴。店主把刚捕到的鱼放在一口有年头的长柄平底锅中,点燃柴火,把鱼煎熟。店主名叫克利欧法斯·莫斯,是一个高大干瘦的巴哈马人。他把安德鲁和西莉亚引到一张能俯瞰大海的桌子边,将一个瓶口插着蜡烛的啤酒瓶摆放在他们中间。他们眼前是四散的云朵和一轮近乎完满的明月。西莉亚提醒安德鲁道:“新泽西恐怕已经是多雨的湿冷天气了。”

“我们很快就要回去。还是多跟我说说你自己以及卖药的事情吧。”

西莉亚说,她当上新药推销员后被指派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内布拉斯加州。在她之前,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在那儿没有销售代表。

“这对我有好处。我很清楚我的处境,因为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没有组织,没有资料,也没有人告诉我该去找谁,没人告诉我该去哪里找。”

“你的朋友山姆是否故意这样做来考验你?”

“有可能。我没问过他。”

西莉亚什么也没问,而是马上开始工作。在奥马哈,她找了一套小小的公寓作为根据地,然后开着汽车一个城镇接着一个城镇地跑遍了内布拉斯加州。每到一个地方,她就将黄页电话号码簿上写有“内科医生、外科医生”的部分撕下来,然后用打字机打出来,登记好了入档,然后就开始打电话。她发现,这个辖区里有1 500名医生;之后,她把精力集中在其中的200名医生上,她估计这些医生是开处方开得最多的。

“你离家那么远,”安德鲁说,“有没有感到孤单?”

“没时间去想,我太忙了。”

她很早就发现要见一个医生有多难。“有时,我要在候诊室里等上几个钟头,但是等我终于进去了,医生也许只给我5分钟时间。有一天,在北普拉特市,一个医生把我从办公室里撵了出来。不过,他同时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怎么帮忙的?”

西莉亚尝了尝油炸石斑鱼,说道:“油放太多了!我不该吃,但是这太好吃了,不吃怪可惜的。”她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回忆起来。

“安德鲁,和你一样,他也是一个内科医生。我看他大概有40岁,可能他那天过得不太顺心,反正我刚准备推销药品,他就打断了我。‘小姐,’他说,‘你是想跟我谈专业的药物问题吧,让我先说。我花了4年读医学院,又花了5年做实习医生和住院医师,我行医也有10年了。虽然我并不是什么都懂,但比起你,还是懂得更多,这一点不算奇怪吧!刚才你想凭你那点儿浅薄的知识给我讲的东西,我在任何一本医药杂志的广告页里,不用20秒钟就可以看完。所以,请你出去!’”

安德鲁苦着脸说:“真狠!”

“不过这对我有帮助,因为他是对的。”西莉亚说,“尽管我当时像是地上的垃圾一样被人扫了出去。”

“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没为你做一点儿培训吗?”

“哎,有一点儿。但是时间短,教的东西很浅,学的都是一些推销方法。我的化学背景对我有帮助,但帮助不大。我跟那些日理万机、经验丰富的医生打交道,确实不够资格。”

“既然你说到这个问题,”安德鲁说,“这正是一些医生不想见新药推销员的原因。除了听他们自卖自夸进行推销的废话,还会得到危险的错误信息。一些新药推销员为了让你开处方的时候用他们的产品,什么都能跟你讲,即使误导你,也在所不惜。”

“亲爱的安德鲁,我想要你在这方面帮我。以后,咱们再讨论这事。”

“行,只要我可以帮忙。被那医生撵出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懂得了两件事。首先,我一定不能再像推销员那样考虑问题,不能再像推销员那样做,急于把药品推销出去。其次,既然医生们懂的东西比我多,那么我就需要找到一些医生们不知道的关于药品的特殊知识,这些知识可能对他们有用。这样,我就会成为有用的人。这样做之后,我偶然发现,虽然医生对于疾病知道得很多,但是他们在药物方面的消息很不灵通。”

“对,”安德鲁表示同意,“医学院里学到的关于药物的知识不算什么,执业以后,单纯想跟上医学领域的最新进展都很难,更别提药物了。所以,开处方有时候就是不断试错、不断摸索。”

“然后,我还有其他发现,”西莉亚说,“我知道了,我永远只能告诉医生们确凿的事实,绝对不能夸大,也绝对不要隐瞒。要是医生问起竞争对手的药物,如果这种药物真的比我们的好,我就会实话实说。”

“你是怎么做出这种重大转变的?”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只睡4个小时。”

西莉亚描述起她在做完日常的工作之后,是怎样把晚上和周末的时间都用来读各种药物说明的。能找到什么,她就读什么。每一份文件她都读得很仔细,她会做笔记,还会背下来。如果有问题,她就去图书馆找答案。

她回了一趟位于新泽西州的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总部,追着科研部的老同事问他们一些药物说明上没有的东西;她还缠着他们问公司正在试制什么药,哪些药即将上市。没过多久,她给医生进行的药品展示就有了改进;有的医生还进一步要她提供具体信息,然后她就照办。过了一段时间,她就发现自己的工作开始逐见成效。在她负责的区域里,向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订购药品的订单数量增加了。

安德鲁钦佩地说:“西莉亚,你真是出类拔萃,独一无二。”

她笑道:“你这是偏爱,不过我很高兴。反正,仅仅过了一年,我们公司在内布拉斯加的订单就变成了原来的三倍。”

“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把你从外地调回来的吗?”

“他们派了一个比我晚进公司的推销员到内布拉斯加州,是一个男的,而把我调到新泽西州的一个更重要的地区来。”

“你想一想,”安德鲁说,“要是他们把你调到别处,比如说调到伊利诺伊州或者加州,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相遇了。”

“不,”她信心满满地说,“我们会相遇的。如果不是这种相遇就是另外一种。‘婚姻是命。’”

他接着说出下半句:“‘在劫难逃。’”

两人都笑了。

“有意思!”西莉亚欢快地说,“一个满脑子都是教科书的内科医生竟然背得出约翰·海伍德的诗句。”

“这位16世纪的作家海伍德还给亨利八世唱过歌、奏过乐。”安德鲁也同样欢快地卖弄起来。

他们离开餐桌,站起身来,老板在炉灶旁问道:“度蜜月的年轻人,鱼好吃吗?一切还好吧?”

“非常好,”西莉亚答道,“鱼很好吃,我们的蜜月也很愉快。”

安德鲁打趣道:“小岛上真是藏不住什么秘密。”他拿出一张巴哈马10先令的钞票付了账——折合成美元没有多少钱,然后,挥挥手表示不用找零了。

外边现在凉快了一些,海风轻拂,格外怡人,他们挽着胳膊,愉快地沿着僻静曲折的小路走了回去。

到了蜜月的最后一天。

仿佛是要和他们的离别哀愁保持一致,巴哈马群岛的天气也变得阴沉了。早晨阴云密布,还下过几场雨;海水被强劲的东北风吹打得浪花飞溅,猛烈地冲击着海岸。

安德鲁和西莉亚准备在中午从罗克桑德乘巴哈马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到巴哈马首都拿骚,然后转乘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北上,当晚抵达纽约。按计划,第二天他们就可以到达莫里斯敦。在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前,安德鲁在南街上的公寓就是他们的家。西莉亚已经搬离了以前在布恩顿镇租住的带家具的房子,把一些自己的东西也存放好了。

他们不到1小时就要离开这间度蜜月的房子了。西莉亚正在收拾,她的衣服都摊在双人床上。西莉亚对着在浴室里刮胡子的安德鲁喊道:“在这里过得真梦幻,而且这还只是开始呢。”

他对着开着的门回答道:“叹为观止的开始!不过即使这样,我已经准备好回去工作了。”

“安德鲁,你知道吗?我想你和我都因为工作而充满活力。这一点我们很相似,我们都雄心勃勃。我们会一直这样吧。”

“嗯,嗯,”他用毛巾擦着脸,裸着身子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不过,如果一直工作也不应该。只要有一个好理由,偶尔停一下也好。”

西莉亚刚发问:“我们还有没有时间?”但是,话都没能说完,安德鲁就吻起她来。

过了一会儿,他耳语道:“能请你把床清理一下吗?”

西莉亚一只手搂着安德鲁,另一只手在背后摸索,把床上的衣服都扔到了地板上。

“这样好多了,”他们躺到之前被衣服占满的地方时,他说,“这才是床的作用。”

她咯咯地笑道:“我们会错过飞机的。”

“谁管它呢?”

很快,她满足地说:“你说的对,谁管它呢?”接着,她温柔并且愉快地说道:“可是……”随后又说:“哦,安德鲁,我真的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