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57~1963年 1(1 / 2)

烈药 阿瑟·黑利 4383 字 2024-02-18

乔丹医生平静地说:“约翰,你的妻子快不行了。她只剩下几个小时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乔丹面前这位瘦小的年轻人还穿着工作服,乔丹看着年轻人苍白而痛苦的脸,补充道:“我希望能跟你说点儿别的,但我认为你想要了解实情。”

这里是新泽西州莫里斯敦的圣比德医院。傍晚降临,医院外面的噪声——小镇上的喧闹声——穿墙而过,但也没有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

在医院昏暗的灯光下,安德鲁看到病人丈夫的喉结痉挛着抖动了两下。然后这个男人才说出话来:“我只是没法相信。我们的生活才开始,刚刚开始。你知道,我们刚有了一个孩子。”

“是的,我知道。”

“这太不……”

“不公平?”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他看上去是一个勤勉正派的好青年。约翰·罗,25岁,他只比乔丹医生小4岁。他很难接受这件事也在情理之中。安德鲁希望自己能够多安慰一下这个男人。尽管安德鲁经常与死亡打交道,他所受过的训练也使他知道死亡的征兆,但是他却不知道怎样与一个垂死病人的朋友或家属沟通。一个医生应该直言不讳、直截了当吗?还是说,要用一些更委婉的方式。他们在学校里面没有学过这些东西,离开学校之后也没有学过。

“病毒是不公平的,”他说,“而大多数病毒不会表现得像玛丽感染的这种病毒一样。通常病毒对治疗会有所反应。”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也许有的药物能够……”

他回答得太详细,其实也毫无意义,于是摇摇头:还没有。到现在为止,由晚期传染性肝炎导致的急性昏迷还无药可医。告诉约翰其他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作用。今天早些时候,安德鲁已经咨询过诊所的高级合伙人[1]诺亚·汤森医生,汤森还是这家医院的内科主任。

一个小时之前,汤森就告诉安德鲁:“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如果转送到我这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是在那时,安德鲁通知了在工厂上小夜班的约翰·罗,工厂在布恩顿镇附近。

真该死!安德鲁看了一眼那支起的金属床上一动也不动的躯体。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床,走廊外面有醒目的标示:“隔离室”。静脉输液瓶挂在床边的架子上,葡萄糖,生理盐水和复合维生素B溶液正一点一点地通过针头输入玛丽·罗的上肢静脉。天已经黑尽了,外面风雨大作,时不时地传来风的呼啸声,雨下得很大。这是个糟糕的夜晚。这也是那个年轻的妻子和母亲的最后一个晚上,而她在上个星期还身体健康,充满活力。真该死,这不公平!

今天是星期五。玛丽·罗是星期一来到安德鲁的诊所的,尽管当时她带着病容,但身形娇小的她依然可爱。她说自己不舒服,很虚弱,吃不下东西。她的体温是38.06摄氏度。

玛丽·罗还告诉他,4天前,她出现过相同的症状,还呕吐过,但是第二天便感觉好多了,于是她就误以为疾病——不管是什么病——已经离她而去。但是,现在它又回来了。她感觉很糟糕,比之前更糟。

安德鲁检查了玛丽·罗的眼白,看到了些许黄色。她的一部分皮肤也显示出了黄疸[2]。他对玛丽的肝部进行了触诊,发现肝脏柔软,有些增生。问诊时,安德鲁发现她上个月曾与丈夫一起去墨西哥短期旅行。他们当时住在一个小的不太正规的旅店,因为那里便宜。是的,她吃了当地的食物,也饮用了当地的水。

“你得马上住院,”安德鲁说,“还得验血来确诊,但是,就我的经验来说,我确信你染上了传染性肝炎。”

因为看到玛丽·罗像是被吓到了,他便向她解释:“很可能是你在墨西哥吃了不干净的食物或喝了不干净的水,病毒则很可能来自一个已经感染病毒却仍然在处理食物的人。在卫生条件差的国家经常发生这种事。”

至于治疗,多半是辅助性的,通过静脉往身体里输入一些适当的药物。安德鲁又补充,95%的病人完全康复需要三四个月,但住几天院之后,玛丽应该就可以回家了。

玛丽无力地笑笑,她问道:“另外5%呢?”

安德鲁大笑着告诉她:“不用担心!那不过是统计学意义上的例外而已,你不在此列。”

这一点,他却说错了。

玛丽·罗的病情恶化了,她并没有好转。她血液里的胆红素含量变得越来越高,黄疸也日益严重,皮肤已经显现出令人担忧的黄色。更严重的是,星期三的化验结果显示,她血液中的氨浓度已经达到危险级别。这些氨是由肠道产生的,而由于肝脏功能衰退已无法将其代谢了。

紧接着,从昨天开始,她的精神状态恶化。她开始神志不清,失去方向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认不出安德鲁医生了,也认不出自己的丈夫。安德鲁就是在那时告知约翰·罗,他的妻子病危。

星期四一整天,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折磨着安德鲁。在诊所看病的间隙,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一点儿也不起作用。他意识到,康复的障碍就在于病人血液中骤增的氨。怎样清除它?他知道,在现有的医药水平之下,没有一个有效的办法。

最后,就是他刚刚想到的“不公平”,他竟然通过对推销员发火来摆脱这种挫败感,昨天下午那个该死的医药公司女推销员到他的诊所来了。她是“新药推销员”,或者应该叫她“女新药推销员”?他可不管这些。他甚至都没记住她的姓名和模样,只记得她戴眼镜,很年轻,只是一个孩子,也许刚入行不久。

这位推销员来自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事后,安德鲁也奇怪为什么那天前台说她在外面等候时,他会同意见她。反正他是同意了,大概是想着他可能了解到什么新东西,尽管当她开始说到她所属的公司刚推广上市的最新抗生素时,他的思绪就已经开始游走,直到她的那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根本就没听我说话,医生。”就是这句话使他失去控制。

“或许是因为我有更值得考虑的事,而你却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这句话很粗鲁,但平时他不是这样的。只是在他对玛丽·罗病情担忧的同时,刚好碰上了他一向讨厌的医药公司,还有他们强行推销的做法。那些大公司也确实制造过一些良药,但他们不仅为推销药品而自吹自擂,还奉承医生,这实在让安德鲁厌恶。当他还在医学院读书时就碰到过这种事。医药公司的代表深知这些学生就是将来具有开处方权的医生,于是不断地奉承、谄媚。不提别的,当他们送学生听诊器、出诊包时,有的学生还是会欣然接受的,不过安德鲁可不是其中之一。尽管他没有多少钱,但他希望保持独立性,所以自己花钱买这些东西。

“医生,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昨天那个菲尔丁–罗斯医药公司的推销员说,“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然后,他把玛丽·罗由于急性氨中毒而生命垂危的情况告诉了她,接着他又挖苦了她几句,说他指望菲尔丁–罗斯这样的公司能制造出一种阻止氨过量的药物,而不是来推销一些“me-too”[3]抗生素,这些抗生素比起市面上现有的那几种,也就那样了……

他刚讲完,就已经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惭愧了,推销员收拾好说明书和样品,只说了一句“午安,医生”,就径直走了出去。如果她再待一会儿,他说不定已经向她道歉了。

昨天就是这样。面对玛丽·罗的病情,安德鲁到现在还是一筹莫展。

今天早晨,他接到楼层护士长勒德洛太太打来的电话。

“乔丹医生,你的病人玛丽·罗真叫人担心。她已经失去知觉,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了。”

安德鲁赶往医院。一个住院医师已在玛丽·罗身旁,她此时已完全昏迷。虽然赶着去医院,但安德鲁在路上就知道,他已经回天乏术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输液,以及期待奇迹。

现在,一日将尽,希望显然也已经落空。玛丽·罗的病情似乎不可逆转。

约翰·罗强忍着眼泪问:“她还会清醒过来吧,医生?玛丽会知道我在这里吧?”

“很抱歉,”安德鲁说,“不太可能。”

“我要就这样一直守着她。”

“当然可以。护士会待在附近,我也会知会住院医师。”

“谢谢你,医生。”

离开时,安德鲁还感到奇怪:谢我什么呢?他想喝杯咖啡,于是便朝着他知道的有现煮咖啡的地方走去。

医生休息室是一个像箱子一样的地方,里面只放着几把椅子,一个信架、一台电视机、一张小书桌,还有主治医生们的衣物柜。但这个地方也有好处,它很私密,还有持续供应的咖啡。安德鲁到那儿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陷进一张老旧的扶手椅中。没必要再待在医院里了,但他本能地想迟一点儿再回他所住的单身公寓。那是诺亚·汤森的妻子希尔达替他找的公寓,很舒服,但是他有时觉得有些孤单。

咖啡有点儿烫。在等咖啡凉下来的当口,安德鲁拿起《纽瓦克明星纪事报》扫了一眼,头版显眼的位置上是一篇关于“史普尼克”的报道。“史普尼克”,管它是什么意思呢,反正是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就对了,这是苏联人在“新太空时代的开端”的炫耀声中刚刚发射到外层空间去的卫星。这篇报道说,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预计会下达命令,以加速推进美国的空间计划。苏联人在科技方面的领先使美国的科学家感到“震惊、羞愧”。安德鲁倒是希望这样的震惊能波及医学界。尽管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这12年以来,医学领域有了很大的进步,但还是存在太多令人沮丧的空白区,有太多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扔掉报纸,拿起一期《医学经济学》。这份杂志有时让他开怀大笑,有时让他着迷。据说这是医生们最爱读的杂志,就连久负盛名的《新英格兰医学期刊》也不如它引人注目。

《医学经济学》有一个基本的功能:指导医生们如何尽可能多地赚钱,在赚到钱后又如何投资、如何管理开销。安德鲁开始读一篇名为“个人执业医师尽量降低税额的8种办法”的文章。他觉得自己应该了解一些类似的事,在多年的专业训练之后,一个医生最终总要开始挣一些钱,可是医学院里却不曾有老师教学生们如何理财。自从一年半以前安德鲁加入汤森医生的诊所后,他常常对每月流入银行账户的现款数额感到吃惊。这是一种新的体验,而且也不会让人不高兴。尽管他从来不想做金钱的奴隶,就像……

“打扰了,医生。”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安德鲁转过头来。

“我去过你的诊所,乔丹医生。你不在那儿,我就决定到医院里来碰碰运气。”

真见鬼!是昨天去他诊所的那个医药推销员。她穿着一件雨衣,已经湿透了,她褐色的头发还滴着水,眼镜镜片也被雾气笼罩着。脸皮这么厚——竟然闯到这里!

“你可能不知道,”他说,“这是一个私人休息室,我也没见过推销员——”

她接过话头:“到医院来。是,这我都知道。但我想这件事太重要了。”她放下公文包,摘下眼镜擦了擦,又开始脱雨衣,这一套动作进行得非常迅速。“外面的天气糟糕透顶,我从停车场过来,全身都湿透了。”

“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