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没想到,”梅尔说,“不过,关键要看你站在谁的立场看问题了。如果航空公司和保险公司的人就在那架马上就要飞来的航班上,只怕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好吧,”那位记者承认道,“我同意你说的,有些决定确实需要极大的魄力。”
塔尼娅把手伸向下面,放在梅尔的手上。她的声音里满含深情,柔声道:“我也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感到高兴。无论会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铭记在心。”
梅尔要的铲雪车和平土机出现了,此时正快速开上跑道,顶灯一闪一闪的。
“也许永远不会发生。”梅尔捏了一下塔尼娅的手,随后放了手,打开车门。“还有20分钟,但愿没事。”
当梅尔·贝克斯菲尔德走到他身边时,乔·帕特罗尼正不停地跺脚,想让自己暖和一些。虽然这位环美维修主管身上罩了一件厚夹克,穿着一双带毛的靴子跺脚取暖,但依然于事无补。三个多小时前,从他赶到现场的那一刻起,帕特罗尼一直在暴风雪中指挥工作,只在墨航的机长和第一副驾离开前在飞机驾驶舱内短暂停留过一阵。到目前为止,他两次想要移动这架受困的客机,但最后均以失败告终,再加上从早到晚一直忙个不停,劳累之余还要挨冻受罪,所以这会儿他憋了一肚子火,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听完梅尔的打算,他简直要跳脚骂娘了。
换作别人,乔·帕特罗尼早就指着他的鼻子骂起来了。但梅尔是他的铁哥们儿,帕特罗尼只好拿开那支一直咬在嘴里没有点燃的雪茄,难以置信地看着梅尔。“把一架完好无损的飞机用铲雪车推到一边!你的脑子没坏吧?”
“没坏,”梅尔道,“可是,跑道不够用了。”
看来除了他自己,管理人员当中似乎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清理30号跑道。想到这里,梅尔顿时有些沮丧。显然,如果他真的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事后站出来支持他的人一定寥寥无几。另一方面,梅尔敢肯定,明天会有很多人跳出来当事后诸葛,包括墨航的一些领导,他们会放各种马后炮,指责他不该这么做而该那么做,或者会说2号航班其实可以在25号跑道上着陆。显然,他的决定注定会孤立无援。即便如此,梅尔还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看到那几台铲雪车和平土机已经在跑道上集结起来,停在他们右侧,帕特罗尼扔掉了嘴里的雪茄。他拿出一根新的,一边嘟囔道:“有我在,你这疯子还是省省吧。别让你这些玩具车碍我的眼,让他们离这架飞机远点儿。15分钟,说不定连15分钟都用不了,我一定把飞机移走。”
为了不被周围呼啸的风声和各种发动机的轰隆声湮没,梅尔大声喊道:“乔,有一点咱们先说好了。如果塔台说没时间了,必须按我说的办,没商量。飞来的那架飞机人命关天。如果那时飞机发动机还开着,你必须把它们关掉。所有设备和人员也要立即撤离现场。事先一定要跟你手下的所有人说好。铲雪车会听我的指挥。一旦用上铲雪车,他们绝不会浪费时间。”
帕特罗尼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梅尔心想,这位维修主管虽然发了一通脾气,但平日里自信满满、踌躇满志的样子此时却弱了几分。
梅尔回到自己的车上。塔尼娅和那个记者缩在各自的大衣里,一直站在车外,看着大家在飞机附近挖沟运土。他们和他一起回到了车里,感叹车里真是暖和。
梅尔再次用无线电呼叫地面管制,这次是找塔台的值班主任。片刻之后,无线电里传来塔台主任的声音。
梅尔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打算。现在他想让空中交通管制告诉他,在下令让铲雪车和平土机行动之前,他大概还能等多久。一旦那些设备开始工作,几分钟内就可以把挡路的飞机清出跑道。
“看样子,”塔台主任道,“那架问题航班来得比我们预想的早些。芝加哥中心预计会在12分钟后把飞机交给我们的进近管制。之后,着陆前这架飞机会由我们管制8到10分钟,也就是说,飞机的着陆时间,最晚0128。”
梅尔就着仪表盘微弱的灯光看了下手表。显示此时是凌晨1点01分。
“到底用哪条跑道,”塔台主任道,“着陆前5分钟必须决定。否则,他们就只能往前,我们也没法叫他们回头了。”
梅尔算了一下,这意味着他必须在17分钟后做出最终决定,兴许连17分钟都不到,要看芝加哥中心何时把飞机移交给林肯进近管制。剩下的时间比他刚刚跟乔·帕特罗尼说的还要短。
梅尔觉得自己也开始出汗了。
要不要再去提醒帕特罗尼,告诉他时间缩短了?梅尔决定还是不告诉他好。这位维修主管已经在用最快的速度指挥大家干活了,打乱他的节奏没什么好处。
“移动1号呼叫地面管制,”梅尔对着无线电说,“希望你能时刻向我报告那架进港航班的准确动态。这个频率能给我们专用吗?”
“可以,”塔台主任道,“我们已经把跟普通航班的无线通话移到另一个频率上去了。我们会时刻通知你的。”
梅尔确认收到,暂停对话。
他身旁的塔尼娅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先等着吧。”他又看了看表。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他们可以看到,外面的人还在受困的飞机前面以及两侧忙碌着,热火朝天地挖土。一道光闪过,又来了一辆卡车,从车斗里下来一群人,急匆匆地加入挖土的大部队。乔·帕特罗尼健壮结实的身影在不停地走动,指挥并鼓励大家加把劲。
铲雪车和平土机排成一列,还在旁边待命。梅尔觉得,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些车辆就像等着分食猎物的秃鹫。
记者汤姆林森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我刚才在想。我小的时候,其实也刚过去没多少年,这一片还是田野荒地。到了夏天,还能看见牛、玉米和大麦。有一个长了草的机场,很小,谁也没想到后来能发展成这么大。以前要是坐飞机,一定会用市里的那个机场。”
“航空业就是这样。”塔尼娅说。除了坐着干等,总算有些别的事可以拿来聊,这让她暂时松了口气。她继续说:“我听人说,如果在航空领域工作,会让人觉得这一辈子比别人更长些,因为航空领域的一切都变化得十分频繁,也快得很。”
汤姆林森反驳道:“也不是所有事都变得那么快。就航空港来说,变化还不够快。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再过三四年,就会出现混乱的局面,对吗?”
“混乱总是相对的,”梅尔道,他还一门心思看着汽车挡风玻璃外的现场。“要想解决这种混乱局面,办法有很多。”
“你这是在回避我这个问题吗?”
“对,”梅尔承认道,“算是吧。”
梅尔心想,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比起航空领域的大发展来,眼下他更关心窗外分秒必争的进度。但他觉得应该缓解一下塔尼娅的紧张情绪,哪怕这只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两人似乎越来越心有灵犀,她有什么情绪变化自己都能感觉到。同时,他也提醒自己,他们等待的是环美航空的一架航班,航班能否安全着陆还是一个未知数。塔尼娅是环美航空的员工,这架飞机离港时她还帮过忙。真要算起来,三个人里面,她才是最直接的相关者。
梅尔尽力把注意力转到汤姆林森刚才的那番话上。
“在航空领域,”梅尔一本正经地说,“空中总是比地面发展得快,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有时候,我们以为地面很快就能跟上,20世纪60年代中期我们差一点儿就做到了,但最终直到现在也没赶上。我们唯一能做到的,恐怕就是不要落后太多。”
那位记者坚持问下去:“那我们应该对航空港做些什么呢?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一方面,我们可以拓宽思维,充分发挥想象,摆脱火车站式的传统运营理念。”
“你是说我们现在还是这种理念?”
梅尔点点头。“很不幸,我们有很多方面还在因循守旧。早期的航空港都是仿照火车站的运营模式建起来的,因为设计师总要借鉴一些前人的经验,而唯一能够效仿的也就只有铁路的经验了。随后,这个习惯被保留下来。所以我们现在才会有那么多‘直线型’航空港,航站楼不断沿直线扩展延伸,所以乘客不得不走好远。”
汤姆林森问道:“有些不是在变吗?”
“很慢,而且只是个别地方。”尽管此刻压力重重,一谈到这个话题,梅尔便和以往一样,越说越起劲。“有几个在建的航空港是环状的——就像甜甜圈一样,车停在里面就行,不必停到外面很远的地方;在那些高速水平电梯的帮助下,乘客的步行距离缩小到最短;飞机会尽量靠近乘客,而不是让乘客去靠近飞机。这意味着,最终每个航空港在大家眼中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是一个完整的统一体,不是凑在一起的独立个体。很多有创意的想法,即便听上去有些荒诞不经,现在也都有人愿意去听了。洛杉矶正提议建一个大型的海上机场,芝加哥提议在密歇根湖建一个人造航空港小岛。没有人嘲笑这些想法。美国航空公司计划用巨型液压升降机把飞机上下分层叠起来,方便装卸货物。不过这些变化进行得很慢,而且彼此步调并不一致。我们建的航空港就好比用一块块碎布拼凑而成的被子,毫无新意。就像是电话用户自己设计制造自家的电话,然后把这种电话塞进全球系统里去一样。”
无线电里突然传来声响,打断了梅尔的话。“地面管制呼叫移动1号和城市25。芝加哥中心预计将问题航班交给林肯进近管制的时间是0117。”
梅尔的表此刻显示凌晨1点06分。也就是说,2号航班比塔台主任预计的提早了1分钟。乔·帕特罗尼的时间又少了1分钟。11分钟后如果还不行,就要执行梅尔的方案。
“移动1号,30号跑道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情况照旧。”
梅尔在心里打鼓:他是不是把时间掐得太紧了?他真想现在就下令,指挥铲雪车和平土机开始工作,转念又忍了下来。责任就好比一条双向行驶的车道,此时负责,将来就要担责,何况他这么一声令下,一架600万美元的飞机可就要在地面上报废了。说不定乔·帕特罗尼最后真能成功,不过眼看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这种希望也越来越渺茫。梅尔看到,那架受困的707前面,有些照明灯和其他设备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飞机的发动机还没有启动。
“那些有创意的人,”汤姆林森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人。都有谁?”
梅尔心不在焉地回答:“列个名单出来,可不大容易。”
他还在仔细关注车外的情况。那架墨航707前面剩余的车辆和设备都已经撤离了,健壮的乔·帕特罗尼浑身是雪,此刻正往放在机头附近的登机舷梯上爬。快爬到最上面的时候,帕特罗尼停了下来,转过身,打着手势。他似乎在朝下面的人喊些什么。现在,帕特罗尼打开了前舱的舱门,走了进去。几乎与此同时,一个比他单薄些的身影登上舷梯,跟了进去。飞机舱门关上了。下面的人马上把舷梯推走。
车内,那位记者又发问了,“贝克斯菲尔德先生,对航空港和未来特别有想象力的那些人,你能举几个例子吗?”
“对啊,”塔尼娅道,“你就不能举几个例子吗?”
梅尔心想:房子都烧着了,他们还有心情在客厅打牌呢。
好吧,既然塔尼娅出口相邀,他只好奉陪到底。
“我能想出几个来,”梅尔道,“洛杉矶的福克斯,休斯敦的约瑟夫·福斯特,他如今在美国空运协会工作。政府部门有艾伦·博伊德,还有托马斯·沙利文,他在纽约港务局工作。航空公司方面有:泛美航空的哈拉比,美联航的赫布·戈弗雷。加拿大有约翰·C·帕金,欧洲有法航的皮埃尔·科特,德国的康特·卡斯泰尔。还有别的。”
“还有梅尔·贝克斯菲尔德,”塔尼娅插了一句,“你可别把他给忘了。”
汤姆林森一直在做笔记,听到塔尼娅的话,嘟囔起来:“我已经把他记下了。这不明摆着的嘛。”
梅尔笑了。但他在心里嘀咕,真的是明摆着的吗?这话要是放在很久以前说还差不多,但现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退出了国人的视野。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退出主流群体,大家很快就会把你抛到脑后。到后来,就算想东山再起,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问题不是他在林肯国际做的工作不如以前重要,也不是因为他做得没以前好——梅尔心里清楚,自己这个航空港总经理一直非常称职,现在可能比以前做得还要好。可是,他曾有机会为航空业做出巨大贡献,但现在恐怕永远实现不了了。他知道,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冒出这个念头。这重要吗?他在乎吗?他想清楚了:没错,他很在乎!
“看!”塔尼娅喊起来,“他们开始发动发动机了。”
那位记者抬起头,梅尔觉得自己既兴奋又紧张。
那架墨航707的三号发动机后面腾起一股灰白色的烟雾。很快烟雾变得越来越浓,随着发动机逐渐启动开始运转,这股烟雾打着旋向后喷去。此刻,积雪正在客机喷气的冲击下向后喷涌。
四号发动机后喷出第二股烟雾,片刻之后喷向后方,接着又是雪花飞溅。
“地面管制呼叫移动1号和城市25。”车里的无线电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梅尔感觉身边的塔尼娅差点儿吓得跳起来。“芝加哥中心报告,移交问题航班的时间改为0116,距离现在还有7分钟。”
梅尔意识到,2号航班进港的速度还是比预想的快。这意味着,他们又少了一分钟。
梅尔再次把表凑到仪表盘的灯光下。
在梅尔的车对面靠近跑道的泥地里,帕特罗尼在飞机上发动了二号发动机,一号发动机紧随其后。梅尔轻声道:“他们还有机会成功。”随即想起今晚四台发动机在这之前已经发动过两次,两次都想让这架受困的飞机冲出来,可最终均以失败告终。
在深陷泥潭的那架707前方,有个手里拿着发光信号棒的身影独自跑向前去,停在驾驶舱能够看到他的地方。他把信号棒全都举过头顶,意思是“无障碍,可行进。”梅尔能听到,也能感受到4台发动机的震动,但知道还没有完全开足推力。
只剩6分钟了。帕特罗尼怎么还不动手?
塔尼娅紧张极了:“再等下去我要疯了。”
那位记者也如坐针毡:“我也捏了把汗。”
乔·帕特罗尼动手了!就是这样!梅尔听得到,也感觉得到,4台发动机的轰鸣声比原来大多了。那架受困的墨航客机身后,雪流四溅,不断飞向跑道灯外漆黑的夜色中。
“移动1号,”无线电里急声问道,“我是地面管制。30号跑道有进展吗?”
梅尔掐表一算,帕特罗尼只剩三分钟了。
“飞机还困在原地。”塔尼娅聚精会神地透过挡风玻璃向外张望着。“所有发动机都用上了,但飞机还是没动。”
飞机是在努力向前——即便大雪纷飞,梅尔依旧看得清楚。但塔尼娅说的没错,飞机还是没挪窝。
铲雪车和重型平土机靠得更近了,车灯明晃晃的,闪个不停。
“等等!”梅尔对无线电里说,“等等!先别让那架航班朝25号跑道进港。无论如何,30号跑道的情况马上就会改变。”
他把车上的无线电调到雪天管制桌的频率上,准备启用铲雪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