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晚上11:00~次日凌晨1:30(美国中部时间) 3(2 / 2)

航空港 阿瑟·黑利 4550 字 2024-02-18

哈里斯摇头否认。“我是一个不可知论者。”

“那为什么反对堕胎?”

“你真想听我说?”

“长夜漫漫,”德莫雷斯特道,“但说无妨。”

他们在无线电里听到航路管制中心在和环球航空公司飞巴黎的一趟航班对话,它是紧跟在环美航空2号航班后面起飞的。这趟环球航空的客机距离2号航班10英里,比它低几千英尺。2号航班继续爬升的同时,环球航空那架也在爬升。

大多数时刻,保持警惕的飞行员在听完其他航班与空管的通话之后,都会大致掌握附近的航班流量状况。德莫雷斯特和哈里斯把这条最新信息补充到之前汇总的信息里。这场地空对话结束后,德莫雷斯特催促安森·哈里斯:“你继续说。”

哈里斯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航路和高度,又开始装烟斗。

“我对历史有不少研究。上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对历史感兴趣了,随后一直没丢。你可能也做过这种事。”

“没有,”德莫雷斯特说,“除了不得不看的书,我几乎不碰别的。”

“纵观整个历史,有一件事显而易见。人类的每一次进步,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那就是个人地位的提升。每进入一个新时代,人类文明都比之前略有进步,也更开明,因为人们会更关心他人,尊重个人。若是不关心别人,那就是时代的倒退。如果你读过世界史——哪怕只看那么一小段儿,就能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我信。”

“不信也没什么。有很多例子。奴隶制之所以废除,就是因为我们尊重每个人的生命。正因为这样,我们废除了对幼童的绞刑,还设立了《人身保护法》。现在,我们已经创立了人人有权享受的公平正义,或者说我们在尽力做到公平正义。往近了说,大多数有识之士现在都反对死刑,多半并不是为了袒护那些死刑犯,而是考虑到剥夺某个人的生命——任何人的生命——都会对社会造成影响,这与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说到这里,哈里斯停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安全带,向前探身,在昏暗的驾驶舱内向夜色中望去。皎洁的月光下,飞机下面很远的地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云。根据天气预报,在到达大西洋中部之前,一路都是连绵不断的乌云,看来今晚是看不到地面闪烁的灯光了。几千英尺的上空,另一架班机正朝反方向飞行,机上的灯光随之一闪而过。

坐在两位驾驶员身后的第二副驾赛伊·乔丹伸手向前,调整油门,使2号航班能够适应爬升后的高度。

等乔丹调整完毕,德莫雷斯特反驳安森·哈里斯说:“死刑跟堕胎是两码事。”

“也不尽然,”哈里斯道,“你好好想想。这两样都跟尊重个人生命有关,跟文明的起源和发展方式有关。奇怪的是,常常有人一边提议废除死刑,一边又希望堕胎合法。一边珍视生命,一边又践踏生命,难道他们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德莫雷斯特想起今晚他跟格温说的那番话来。现在他又拿出来重复一遍:“孩子没出生就没有生命——不是一条独立的生命。只是一个胚胎,还算不上一个人。”

“那我问你,”哈里斯说。“你见过打下来的死胎吗?我是说,事后。”

“没有。”

“我见过一次。我认识一个医生,他给我看的。那个胎儿被放在一个玻璃罐里,用福尔马林泡着。我的朋友把它放在储物柜里。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但他跟我说,如果这个孩子没被拿掉而是活了下来,一定会是一个正常的男孩。对,你说得没错,它是一个胚胎,但它也可以长大成人。它的四肢器官都长出来了,有一张可爱的小脸,手脚齐全,还能看清手指脚趾,还有小鸡鸡。你知道我看到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很羞愧,不知道自己到底活在一个什么世道上,这个孩子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他被人扼杀的时候,平日里那些体面又体贴的人到哪儿去了?因为这就是事实,但很多时候我们避讳这个词。”

“不对!我没说等胎儿长那么大了,还要把它拿掉。”

“那你知道吗?”哈里斯说,“怀孕8周以后,胚胎就已经发育得和足月的胎儿一样了。到了第三个月,看起来就和婴儿没什么分别了。所以,你怎么划分这个界限?”

德莫雷斯特嘟囔道:“你这口才去当律师多好,还当什么飞行员啊。”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犯了嘀咕,不知道格温怀孕多久了。推算一下,如果是格温说的在旧金山那次怀上的,那肯定已经八九周了。这样一来,照哈里斯的说法,格温肚子里的孩子现在差不多已经成形了。

又该向航路管制中心报告了。弗恩·德莫雷斯特开始做报告。他们现在正处于32000英尺的高空,就快要爬升到最高点了,再过片刻就会飞入加拿大境内,掠过南部的安大略省上空。国境线边缘仅一河之隔的底特律和温莎两座城市通常都会灯火通明,相距几英里都看得到。可今晚下面一片漆黑,两座城市全都被裹在飞机右舷之下的黑暗当中。德莫雷斯特这才想起,就在他们起飞前不久,底特律机场已经关闭了。暴风雪正向东移动,这两座城市必然首当其冲,受到猛烈侵袭。

德莫雷斯特知道,格温·米恩和其他几个空姐此时正在客舱服务,为乘客提供第二轮饮品,头等舱还会提供热乎乎的餐前小点心,餐具一应全是精美的罗森塔尔瓷器。

“我说了我对这个很抵触,”安森·哈里斯说。“天道伦常这种事,跟宗教信仰无关。”

德莫雷斯特生气地说:“那也不能这么偏激啊。不管怎么说,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占的是下风。大趋势就是堕胎会变得更容易,也许最后能完全开放,而且是合法的。”

“真到了那一天,”哈里斯说,“就是历史的倒退,离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焚化炉又近了一步。”

“胡说!”德莫雷斯特正往飞行日志上记录刚刚报告的所处方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火爆脾气向来藏不久,此刻正开始往外冒。“有很多有力的论点都支持把堕胎简单化,如果大人不想要那个孩子,就算把它生下来,也只能让它过苦日子,甚至永远无法出人头地;还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强奸、乱伦,孕妇健康有问题等。”

“特殊情况什么时候都有。这就好比说,好吧,只要杀人有理,那就可以杀人。”哈里斯摇头反对,“你说有些大人不想要孩子,那他们可以采取节育手段啊。现如今节育措施并不难做,而且都付得起。可是一旦怀了孩子,生命已经开始孕育,那就是一条新的生命,从道德角度来看,我们没有权利扼杀这条生命。至于生在富贵之家还是贫苦人家,谁都没有办法预料或选择,但只要有了生命,无论好坏我们都有权保护它,而且无论境况多糟,很多人都不会放弃。解决经济贫困问题靠的不是杀掉未出世的孩子,而是社会的进步。”

哈里斯想了一下,继续说:“说到经济,不管什么问题都能从经济角度找到支撑。按照这个逻辑,如果生出的孩子患有智障或唐氏综合征,那就应该立马把它扼杀掉;如果病永远也治不好,那就应该安乐死;老年人和没用的人统统该死。这些都是符合经济逻辑的做法,但我们并不会这么做,因为我们珍视人类的生命和尊严。我的意思是,弗恩,人类要想进步,就应该更加珍视这些。”

两位机长面前各有一个气压式高度表,此时读数指向了33000英尺。飞机已经爬升到了最顶端。安森·哈里斯开始驾驶飞机在高度层飞行,第二副驾乔丹再次伸手向前,调整油门杆。

德莫雷斯特挖苦哈里斯道:“你就是脑子里想太多,什么乱七八糟的。”说完,他想到这是自己非要问的,怨不得别人。于是有些生气,后悔不该聊这个话题。为了避免再说下去,他伸手按了下按钮,准备叫空姐来送餐。“趁头等舱的乘客还没把点心瓜分完,我们也吃点儿吧。”

哈里斯点点头。“好主意。”

没过一两分钟,格温·米恩便按照电话里要求的,端来三盘香喷喷的点心还有咖啡。环美航空和大多数航空公司一样,总会以最快的速度满足机长的要求。

“谢谢,格温。”弗恩·德莫雷斯特说。格温向前探身,把咖啡点心递给安森·哈里斯机长,弗恩·德莫雷斯特趁机看了她一眼,再次确认他已经知道的事。格温的腰身依然和以前一样纤细,一点凸起的迹象也没有,无论肚子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以后半点儿痕迹也不会留下。让哈里斯和他那套妇人理论滚一边去吧!等他们一回来,格温自然会去把孩子打掉。

离驾驶舱约60英尺的机舱尾部,经济舱内的艾达·昆赛特太太跟坐在她右边的乘客聊得正欢。她发现这个中年男人在芝加哥交响乐团吹双簧管,为人十分和善。“当个音乐家多好啊,会搞创作。我那过世的丈夫可喜欢古典音乐了。他会拉几下小提琴,当然啦,拉得很不专业。”

这位吹双簧管的朋友帮她买了一杯半干雪利酒,这让昆赛特太太觉得心里暖暖的。刚刚他还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杯,昆赛特太太笑着回答说:“你这人真是太好了,也许我不该再喝了,不过我真的还想再来一杯。”

坐在她左边那个细长脖子,留着一小撮淡褐色胡子的乘客一直不怎么跟她说话,真是扫兴。昆赛特太太好几次想跟他聊天,都被他嗯嗯啊啊地小声敷衍过去了,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个男人坐在那里,几乎面无表情,手里还紧紧抓着放在膝盖上的皮包。

等他们三个都点了喝的,有那么一阵儿,昆赛特太太心想,她左边的这位喝点儿小酒之后也许会放松一下。可他没有。只见他从空姐手中接过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付了一堆数好的零钱,然后几乎是仰着脖子一饮而尽。昆赛特太太喝了雪利酒,心情立刻好了起来:这个男人真可怜,估计是有什么烦心事,我还是别打扰他了。

但昆赛特太太发现,飞机起飞后不久,就在机长开始广播航班飞行速度、航线、飞行时间还有其他她向来很少留意的信息时,这个细长脖子的男人会突然警觉起来。他在一个信封背面迅速记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一张航空公司提供的“标记所在位置”的地图,在他的公文包上摊开。眼下他就在研究那张地图,用铅笔在上面做了几个标记,还时不时看看手表。昆赛特太太觉得他这模样傻乎乎的,真是幼稚可笑。而且她知道,飞机前面肯定有个领航员,专门负责确定飞机航向,计算飞行时间。

于是,昆赛特太太把注意力转回那个吹双簧管的乘客身上,他正绘声绘色地跟她讲,他最近坐在观众席里听了一场布鲁克纳交响乐演奏会,发现乐团演奏他那部分的“pom-tiddey-pom-pom”时,大提琴却发出了“ah-diddley-ah-dah”的声音。为了说明他的意思,他在嘴里模仿起这两种音调来。

“真的吗!那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从来没想过还会这样,”昆赛特太太惊叹道,“如果我丈夫还在世,能认识你他一定高兴地不得了。当然啦,你可比他年轻多了。”

昆赛特太太现在正美美地品尝着第二杯雪利酒,享受极了。她心想:这趟航班选得可真不赖,飞机和机组人员这么棒,空姐既有礼貌又乐于助人,乘客也都非常可爱,她左边这位虽然是一个例外,不过影响不大。空姐很快就会送来晚餐,听说一会儿还能看一部电影,而且里面有她最喜欢的明星迈克尔·凯恩。旅途至此,还有什么奢求呢?

昆赛特太太以为前面的驾驶舱内会有一位领航员,但她想错了。其实并没有。和大多数大型航空公司一样,环美航空已经不配备领航员了,即便是飞海外的航班上也没有,因为现代喷气式客机上已经配备了很多雷达和无线电系统,航路管制会不断监督飞行员,帮助他们完成工作,所以基本不需要领航员来领航。

不过,如果2号航班上真有一位过去那种专门负责导航的领航员,他画的航班位置一定跟D·O·格雷罗粗略估算的差不多。几分钟前,格雷罗估计飞机快飞到底特律了,他算得没错。他从机长为乘客做的广播中得知,接下来飞机会飞过蒙特利尔、弗雷德里顿、新不伦瑞克、雷角,然后是圣约翰斯、纽芬兰。机长广播帮了他大忙,正因为知道了航班地面速度以及飞行速度,格雷罗接下来的估算才能非常精准。

按D·O·格雷罗的估算,再过两个半小时,飞机就会飞到纽芬兰东海岸。不过在这之前,机长可能还会广播一次飞行位置,到时候还可以再核对一下,做必要的修改。之后,格雷罗会按原计划再等一个小时,保证自己拉动皮包上的线圈引爆炸药之时,飞机正在大西洋上空飞行。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他不由得牢牢抓紧了皮包。

既然末日就要来临,他倒是希望那一刻赶快到来。他心想,也许不会等到那个时候。只要过了纽芬兰,随时都可以动手。

一杯威士忌下肚,他逐渐放松下来。自从他登上飞机,之前的紧张焦虑便一扫而空,可是起飞后不久,他又焦躁不安起来,特别是旁边还有个讨厌的老妇人,一直想跟他搭话。格雷罗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其实,他这辈子是不打算再跟任何人交流了。他只想坐在那儿,幻想着那30万美元的赔偿金——他以前从来也没赚到过这么多钱——估计再过几天,这笔钱就可以送到伊内兹和两个孩子的手上了。

他本来还可以再叫一杯威士忌,可惜剩下的钱不够了。买完超出预算的巨额保险之后,他兜里的零钱就只够买薄酒一杯了。现在他只能忍住,不再叫酒喝。

他像之前一样,闭上了双眼。这次,他在想伊内兹和孩子们听到这笔钱之后的反应。他们应该会为他做的事而担心,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牺牲了自己,为他们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但说不定他们能猜到一些。如果是这样,他希望家人能领情,但他对此有些怀疑,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好心当成驴肝肺也不是没有可能。

奇怪的是:想伊内兹和孩子的时候,他在脑海中怎么也拼不出他们的样子。好像在想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

他只好在脑海里拼凑那一串美元数字,3后面那么多个零,数都数不过来。过了一会儿,他一定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因为等他再次睁开眼赶紧看表时,20分钟已经过去了。一位年轻迷人的金发空姐站在过道上弯下腰来,操着英式口音问道:“先生,您准备用晚餐了吗?如果需要,可以把您的皮包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