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晚上8:30~晚上11:00 (美国中部时间) 12(2 / 2)

航空港 阿瑟·黑利 5783 字 2024-02-18

现在,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召集2号航班的散客上来,有些乘客才刚到。还好,在市区办好登机手续的乘客几分钟前已经坐着大巴赶到了航空港,大多数乘客现在已经被领到蓝色大厅“D”和47号登机口去了。塔尼娅决定,再过一两分钟她就亲自去47号登机口一趟,以防最后赶来的乘客在登机时出现什么问题。

D·O·格雷罗在航站楼中央大厅的保险柜台前排队时,听到了2号航班的登机广播。

弗恩·德莫雷斯特机长看到的那个神色慌张、刚进来排队买保险的人就是格雷罗,他拿的小皮包里装着爆炸装置。

格雷罗从车上下来直奔保险售卖柜台,前面已经排了5个人了。两个女柜员正在为排在前面的两个客人办理手续,慢得让人抓狂。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女柜员胸部丰满,穿了一件低胸衬衫,此时正和面前的中年女顾客说个不停。那个女柜员建议她买一份保额更高的保险,而那个女人一直拿不定主意。显然,起码还得等20分钟才能轮到格雷罗,到时候2号航班说不定早飞走了。保险必须买,飞机也必须上。

广播里说,那趟航班正请旅客到47号登机口登机。格雷罗现在应该到登机口去。他感觉自己在浑身发抖。放在皮包提手上的两只手变得黏糊糊的。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手表,和航站楼里的钟表对了对时间,这已经是他第20次对时间了。从2号航班的登机广播响起到现在已经过了6分钟。最后一遍广播……关闭舱门的通知……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他得想想办法。

D·O·格雷罗粗鲁地挤到队伍前头。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别人的侧目或者责备了。一个人抗议道:“嘿,老兄,我们也排队等着呢。”格雷罗没理他,朝那个丰满的金发女柜员打了个招呼:“你好……我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飞罗马的那趟。我想买份保险。快来不及了。”

之前那个抗议的人继续说道:“那就别买了。下次来早一点儿。”

格雷罗想回他说:不会有下一次了。但他没这么说,再次招呼那位金发柜员:“帮帮我吧!”

他原以为会招来女柜员的一通呵斥,没想到她却热情地微微一笑。“你是说飞罗马?”

“对,对。已经让登机了。”

“我知道。”她又笑了,“环美航空的2号航班。‘金色商船’号。”

格雷罗心里着急得很,但还是注意到这位姑娘说话带着性感的欧洲口音,也许是匈牙利人。

D·O·格雷罗尽量保持镇静。“对。”

那位姑娘面带笑容转向后面排队等待的顾客。“这位先生时间真的很紧。相信大家不会介意我先替他办理。”

今晚不顺心的事太多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次运气这么好。排队的几个人里传出几句嘟囔声,但之前那个抗议的人什么也没说。

那位姑娘拿出一张保险申请单,朝刚才她接待的那位女顾客笑笑。“很快就好。”然后,又对着格雷罗微笑起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微笑那么管用,难怪其他人都没怎么反对。那位姑娘迎面看向他时,格雷罗感觉自己都快要融化了,而他平时是很少被女人打动的。而且,看着她胸前傲人的双峰,格雷罗以前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

“我叫邦妮,”那位姑娘带着欧洲口音说道,“请问您的名字是?”她已经把圆珠笔准备好了。

邦妮·波洛比奥夫是一位工作非常出色的航空港飞行保险售卖员。

她并不像D·O·格雷罗猜的那样来自匈牙利,而是翻过柏林墙从民主德国南部的格劳豪来到美国的。那时的邦妮还叫格雷琴·波洛比奥夫,相貌平平,胸也平平。某天晚上,她和两个男同伴一起翻越了柏林墙。两个年轻的男伴不小心被探照灯扫到,立刻被人击毙。他们俩的尸体被挂在铁丝网上一整天,以儆效尤。邦妮没被探照灯发现,在小规模扫射中躲过一劫,活了下来。大难不死,似乎成了她的一种本事。

后来,21岁的她以移民身份来到美国,用改变宗教信仰般的热情拥抱着美国的自由精神及其便利。她工作十分卖力,起初在一家医院打下手,因为她有过这方面的训练。晚上则兼职做女服务员。她利用业余时间参加贝立兹语言培训班恶补英语,还能挤出时间上床——偶尔才会自己睡,通常是跟医院的实习医生混在一起。为了回报格雷琴与他们的肌肤之亲,这些实习医生便介绍她去注射硅酮隆胸。起初只是随便注射一点,最终演变为一场欢乐的小组实验,大家都想看看她的胸到底能变多大。幸好,没等她变成巨乳怪,格雷琴便再次凭借美国的自由精神离开了医院,找到一份赚钱更多的工作。期间,她被带到了华盛顿特区,游览了白宫、国会大厦和花花公子俱乐部。在这之后,格雷琴改名邦妮,变得更像美国人了。

现在,也就是一年半之后,邦妮·波洛比奥夫已经完全被同化了。她参加了亚瑟·莫里舞蹈培训班、蓝十字会和哥伦比亚唱片俱乐部,在卡森·皮里·斯科特百货公司有一个赊购账户,订阅了《读者文摘》和《电视指南》,还会分期购买《世界图书百科全书》,有一顶假发和一辆大众汽车,会收集赠品券,一直在吸毒。

邦妮还喜欢参加各种竞赛,尤其是有丰厚奖励的那种。推销保险是目前为止她最喜欢的一份工作,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保险公司的老板喜欢定期举行员工销售比赛,奖品是某样商品。眼下,他们就在进行这种比拼。比赛今晚结束。

正是因为这场比赛,邦妮听到D·O·格雷罗说要去罗马的时候态度才那么和蔼可亲。此刻,还差40分她就能赢得这次销售比赛的奖品(一把电动牙刷)了。今晚,她一度绝望地以为比赛结束之前自己凑不到总分了,因为她今天卖出去的保险单基本都是飞国内航线的,这些保单的保费都比较低,获得的竞赛得分也少。但是,如果能卖出一份最高保额的海外飞行保险,一下子就能获得25分。面对这唾手可得的分数,问题是:这个飞罗马的乘客要买多大的保险?还有,假如他买的不是最高保额,邦妮·波洛比奥夫能让他多买些吗?

一般是没问题的。邦妮只要一露出她那性感的招牌笑容——她已经学会利用这招,立马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再把身子凑到顾客面前,让胸部把他迷得神魂颠倒;最后再对他说,只要多加那么一点儿钱,就能获得多得多的赔偿款。这招往往屡试不爽,邦妮能成为出色的保险销售员靠的就是这个。

等D·O·格雷罗把名字拼完,邦妮问道:“先生,您想要哪种保险呢?”

格雷罗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终身人寿保险——75000美元。”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嘴唇发干。突然害怕自己的话引起后面排队人的注意,那些人正紧盯着自己的后背。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别人肯定注意到了。为了掩饰自己,他点上一支烟。可他手抖得厉害,火柴烟头都对不准。还好,那位姑娘正拿着笔准备填写“保险费”一栏,此时并未注意。

邦妮问他:“那您要付2美元50美分。”

“什么?……哦,对。”格雷罗总算把烟点着了,把火柴梗扔到一边。他将手伸进衣兜,想把仅有的一点儿钱拿出来。

“不过,这份保额挺低的。”邦妮·波洛比奥夫还空着“保险费”那一栏没写。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胸部离客人更近了。她能感觉到,此时他正色眯眯地盯着她这对乳房出神,男人都这样。有时候,他们还想伸手摸上一下。不过,眼前的这个人倒没有这个想法。

“挺低?”格雷罗有些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是好。“我还以为……这就是最高的。”

就连邦妮也察觉到这个人现在太紧张了。她还以为是他马上要坐飞机的缘故。邦妮在柜台前露出一副让人神魂颠倒的微笑。

“哦,不是,先生。你可以买一份保额30万美元的保险。好多人都买这种,保险费只要10美元。说真的,花这么点儿钱买个心安,真不算贵了,对吧?”她一直保持着那副笑容,要是推销成功,还有不到20分奖品就到手啦。能不能获得那把电动牙刷就看他啦。

“你是说……要10美元?”

“没错……保额30万美元哦。”

D·O·格雷罗心想:之前可不知道这些。他一直以为75000美元就是航空港保险里面海外航线的最高保额了。一两个月前,他在另外一家航空港捡到一张保险单,上面就是这么写的。现在他想起来了,之前那张保险单是从自动售卖机里出来的。他根本没想过柜台上的保险额度会比它高那么多。

30万美元呐!

“好,”他急忙说,“请……好。”

邦妮莞尔一笑。“格雷罗先生,足额保险?”

他正打算点头同意,突然感到莫大的讽刺。也许他连这10美元都没有。他对邦妮说:“小姐……等一下!”然后,开始搜索衣兜,把所有钱都掏出来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有意见了。一开始,就不想让格雷罗插队的那个人冲邦妮抗议道:“你说他只用1分钟的!”

格雷罗找到4美元70美分。

两天前的晚上,格雷罗和伊内兹把他们仅有的钱全都凑在一起,他自己拿去8美元外加一点儿零钱。当掉伊内兹的戒指付完环美的机票预付款后,他还剩下一点儿钱,但他也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随后他又买饭、搭地铁、坐航空港大巴……他知道买飞行保险得花2.5美元,所以把这2.5美元小心地单独放在一个口袋里。除此之外,他就没管那么多了,只知道一旦上了2号航班,这钱就没什么用了。

“你要是没有现金,”邦妮·波洛比奥夫说,“给我开张支票也行。”

“我把支票本落家里了。”这是一句谎话,他口袋里就有支票本。但是,如果他开了支票,就会被拒收,保险马上就失效了。

邦妮继续给他出主意:“那用您的意大利里拉怎么样,格雷罗先生?我收里拉也行,会给您按合理汇率折算。”

他支吾道:“我没有意大利里拉。”话一出口,格雷罗不禁暗骂自己不该这么说。早先在市里办登机手续的时候,他要飞罗马却没带任何行李。现在,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自己没钱,美元和里拉都没有,这不是疯了吗?如果不是知道航班永远无法抵达目的地,谁会一件行李、一分钱都不带就往海外飞啊?

D·O·格雷罗提醒自己:这两件事——一件在市里,一件在这儿——除了自己心里清楚之外,别人并不会联系在一起。只有事后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那时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他的分析就跟之前从家里出来时一样:别人有多怀疑并不重要。关键还是确保找不到飞机残骸,销毁证据。

虽然刚才很失态,但他发现自己底气足了一些,这让他很是惊讶。

他又往保险柜台上那堆零钱里加了几枚硬币。然后,出乎意料地在一个内兜里找到一张5美元的纸币。

格雷罗难掩兴奋,惊呼道:“就是它了!凑够了!”还余出来1美元左右的零钱。

但此刻连邦妮·波洛比奥夫都起了疑心。这个男人想要投30万美元的保险额,她犹豫着没有下笔。

格雷罗在衣兜里翻来找去的时候,邦妮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态。

这个男人要飞海外却没带什么钱,当然很奇怪。但这毕竟是人家自己的事,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这一点。最让她不安的是这个人的眼神,里面流露出一丝狂躁与偏执。根据过往经历,邦妮·波洛比奥夫认得这种神情。以前在其他人身上也见过。有时候——尽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神态。

邦妮所在的保险公司有一条常设规定:如果购买飞行保险的人看上去神志不清、异常激动,或者是酩酊大醉,需要立即报告此人航班所属的那家航空公司。邦妮的问题是:像他这种情况符合这条规定吗?

她也不敢确定。

飞行保险售卖员有时也会私下讨论公司的这条规定。有几个姑娘不喜欢这条规定,或者干脆置之不理,有人抱怨说她们是来卖保险的,又不是来当半吊子免费心理医生的。还有人说,很多人在航空港买飞行保险时一开始都很紧张;她们又没有经过特殊训练,怎么可能分辨这些人到底是精神紧张还是神志不清?邦妮自己就从来没有举报过任何极度紧张的乘客。但她认识的一个姑娘举报过,可最后却发现那名被举报的乘客是某家航空公司的副总裁,只因妻子马上就要分娩才会激动得不能自已。总之,在举报乘客这件事上曾引起过各种麻烦。

邦妮还在犹豫。她一边数着格雷罗放在柜台上的钱,一边拖延时间。她不知道在旁边跟她一起工作的玛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反常的情况。看来是没有。玛姬正忙着填写一份保单,赢取比分。

最后,还是邦妮·波洛比奥夫早年的人生经历帮她做了决定。在她成长过程中……欧洲被占,搭飞机到西欧,翻柏林墙……这些都教会她求生的本事,也让她养成了一些习惯: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不该问的别问。自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多嘴一问可能还会把自己扯进别人的麻烦里,自然是不可取的。

她不准备再问什么,也为了累积分数得到那把电动牙刷,邦妮·波洛比奥夫在D·O·格雷罗的飞行保险单上挥笔写下30万美元的人寿保险金额。

在去往2号航班47号登机口的途中,格雷罗把保单寄给了他的妻子伊内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