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傍晚6:30~晚上8:30 (美国中部时间) 9(2 / 2)

航空港 阿瑟·黑利 5171 字 2024-02-18

除了要精神紧张、反应敏捷,还有一项要求:上班时必须全程保持冷静,学会控制个人情绪。从人类的天性上看,这两样要求是相互矛盾的,对人的脑力消耗非常大。长此以往,一定会有害健康。许多管制员都患有胃溃疡,但因为害怕丢饭碗,还得欺上瞒下的。为了隐瞒病情,他们只能掏钱看私人医生,无法享受公司为他们提供的免费医疗。工作时,他们会把一瓶瓶“治疗胃酸过多”的抗酸药藏在储物柜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偷偷地把那些带甜味的白色液体喝掉。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影响。有些管制员——基斯就认识几个——在家里非常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大发雷霆,只因工作时情绪太过压抑无处发泄。再加上他们的工作和休息时间也不正常,很难顾及家庭生活,结果可想而知。因此,空中交通管制员中家庭破裂的不在少数,离婚率也非常高。

“好啦,”新接手的人说,“我已经掌握那幅图了。”

基斯从座位上起身,准备摘掉耳机,由这位管制员接替他。还没等新来的人坐稳,基斯已经在向那架低空飞行的环航客机发布新的指令了。

塔台主任告诉基斯:“你哥哥说他一会儿可能会来。”

基斯点点头,离开了雷达管制室。他并不怨恨塔台主任,因为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而且基斯很高兴自己没有因为提前被放去休息而大声抗议。此刻,他最想做的事就是点上一根烟,来点儿咖啡,一个人静静。现在,别人已经为他做了决定,可以远离紧急情况,这也让他感到开心。之前,他已经多次经历这样的事,不在乎最后一次也以这种方式收尾。

林肯国际航空港每天都要上演几次这样或那样的空中交通紧急事件,所有大型航空港都是如此。任何天气——无论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还是像今晚这样狂风呼啸、大雪纷飞——都有可能发生紧急情况。通常,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些情况,因为大多数险情都被安全地解决了,就连在空中飞行的驾驶员也很少知道为什么管制员会下达延迟着陆或紧急转弯的命令。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必要告诉他们,另一方面也没有时间用无线电跟他们细说。地面应急人员——失事救援队、急救医护人员和警察——和航空港的高级管理人员都会全程戒备,根据宣布的紧急情况等级采取相应的行动。一级紧急情况最为严重,但很少发生,因为发生就意味着飞机失事坠毁。二级紧急说明情况危及生命或飞机受损。三级紧急——这次就是——只通知航空港应急人员和设施做好准备,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但是,对管制员来说,无论哪一级都会给他们带来额外的压力和影响。

基斯走进跟雷达室相连的管制员休息室,里面有他们的私人储物柜。既然他有几分钟可以平静地思考,他希望那架空军KC–135的飞行员还有今晚其他所有在空中飞行的驾驶员都能穿过暴风雪平安着陆,这对大家都是好事。

这间休息室很小,只有一扇窗户,三面都是金属储物柜,中间放着一张木质长条凳。窗户旁边的公告栏里七扭八歪地贴着一些官方公告,还有航空港社交团体的一些通知。刚从半明半暗的雷达室走到这里,会觉得天花板上那个没有罩子的灯泡格外刺眼。休息室没有其他人,基斯伸手摸到开关,把灯关掉了。外面的塔台上有探照灯,靠那些照进来的光就能看清室内。

基斯点了一支烟,然后打开他的储物柜,拿出一个饭盒,那是今天下午他离家时娜塔莉给他装好的。他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咖啡,寻思娜塔莉有没有在他的饭菜旁边留字条,就算不是字条,也有可能是她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来的无关紧要的报道。她常常既放字条也放剪报。基斯猜,她这么做是希望他能高兴起来。自从他陷入麻烦,娜塔莉就一直费心尽力地这么做。起初,她留的字条内容非常直白,基斯总是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一眼看穿她的用意。最近,字条和剪报数量少了。

也许,娜塔莉自己最终也没了信心。近期,她的话越来越少了,而且她的眼睛有时候红红的,基斯一看就知道她准是哭了好一阵。

每当这时,基斯都想帮她一把。可他连自己都帮不了,又怎么帮得了她呢?

基斯的储物柜门内贴着一张娜塔莉的彩色照片,是基斯抓拍的。三年前,他把这张照片带到了这里。外面的亮光透进来,照片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基斯对它再熟悉不过了,无论有没有亮光,他都知道上面的一景一物。

照片上的娜塔莉身穿比基尼坐在一块岩石上,笑得很开心,一只纤纤细手放在眼睛上面遮挡阳光,浅棕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她脸小小的,很活泼,上面有些雀斑,一到夏天就会长出来。娜塔莉·贝克斯菲尔德十分调皮好动,同时还有股坚韧不拔的劲头,这些都被相机捕捉到了。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蓝色的湖水,周围有高大的冷杉,还有一块裸露的岩石。那是他们开车去加拿大度假在哈里伯顿湖区露营的时候拍的。那也是他们第一次把两个孩子布莱恩和西奥留在伊利诺伊州,由梅尔和辛迪代为照料。现在看来,基斯和娜塔莉都非常享受那次旅行,过得十分开心。

基斯心想:也许,今晚回忆起那次旅行不是什么坏事。

那张照片后面塞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娜塔莉会时不时地放一些字条在他的饭盒里,这就是其中一张,他一直在思考上面的内容。这张是几个月前留的了。出于某种原因,基斯把它保存了下来。虽然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还是把那张纸抽了出来,走到窗边又读了一遍。那是从一份新闻杂志上剪下来的报道,下面还有几行娜塔莉写的话。

娜塔莉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爱好,涉猎广泛。她常常鼓励基斯和两个儿子也加入进来。这份剪报说的是美国遗传学家一直在不断进行的一些实验。报道说,现在可以将人类的精子迅速冷冻。精子会被存入超低温冷藏箱中,永远保持良好状态。一旦解冻即可随时用于人工授精。存放几年或是几十年都不会变质。

娜塔莉在下面写道:

<blockquote>

如果诺亚知道可以冷冻精子的话,他的方舟可以造得小一半;

看来只要打开冰箱门,就能得到一大堆孩子。

感谢上天已经给了我们恩赐。

相亲相爱。

</blockquote>

娜塔莉一直在想尽办法把他们的生活……他们两个人的生活……恢复到以前那样。相亲相爱。

梅尔也加入进来,和娜塔莉一起商量着,引导他弟弟基斯走出痛苦的低潮期,摆脱整日笼罩在他头顶的阴云。

那时,基斯也想配合他们。他努力打起精神,勉强振作起来跟上他们的步伐,用自己的爱回报他们的爱。但这些努力最终还是失败了。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因为他内心深处早就没有任何感觉或感情了。既感觉不到温暖,也感觉不到爱,甚至对什么都不会生气。只有消沉、懊悔和无时无刻不在的绝望。

他敢肯定,现在娜塔莉一定是意识到她和梅尔的努力失败了。他猜,这也许能解释她为什么会背着他偷偷地哭。

至于梅尔呢,也许梅尔也放弃了。可能还没完全放弃——基斯想起塔台主任刚刚说的话:“你哥哥说他一会儿可能会来。”

要是梅尔不来,事情还好办些。基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这番苦心,尽管这辈子他们兄弟俩一直亲密无间,相互关心。但梅尔来了,事情就复杂了。

基斯太累了,有些筋疲力尽,再也承受不住那些复杂的情况了。

他再次想起,不知道娜塔莉有没有在他今晚的饭盒里留字条。他仔细地检查饭盒里的东西,希望能找到她留的字条。

饭盒里有几块火腿夹豆瓣菜三明治、一罐脱脂干酪、一个梨,还有包装纸。没别的了。

确定没别的了,他反而迫切地想要看到娜塔莉的留言;不管她留了些什么话,哪怕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也好。然后他意识到,这都怪他自己,根本没给她留字条的时间。今天,因为他得提前做准备,所以比平时离家早一些。他也没有提前跟娜塔莉打招呼,搞得她有些手忙脚乱。他说干脆自己不带午饭了,可以在航空港的某家自助餐厅凑合一顿。但是,娜塔莉知道那些餐厅一定又挤又吵,基斯不喜欢,所以不同意基斯这么做,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帮他准备好了午餐。她没有问基斯为什么要早走,不过基斯知道她一定很好奇。好在她一句话也没问,让基斯松了口气。要是她问起来,基斯还得编个理由,他不希望自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是谎话。

就这样,时间很充裕。他把车开到了航空港商业区,在奥哈根旅馆登记了一下,他已经提前打电话订好了房间。他已经精心策划好了一切。这个计划他几周前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有实施。他一直在给自己时间思考这个计划,确定的确要这么做。办完入住之后,他就离开了旅馆,按时到航空港值班去了。

从奥哈根旅馆到林肯国际航空港也就几分钟的车程。再过几小时,等基斯值完班,他就会迅速赶往那家旅馆。房间钥匙就在他的兜里。他把钥匙拿出来检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