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傍晚6:30~晚上8:30 (美国中部时间) 8(2 / 2)

航空港 阿瑟·黑利 5298 字 2024-02-18

梅尔把号码写下来,摁了一下挂断键,然后又拨通了那个市区的号码。他对接电话的人说要找辛迪,没等一会儿,就听见那头传来辛迪生气的斥责声:“梅尔,你怎么还没来?”

“抱歉啊,我脱不开身。航空港出了点儿问题。雪挺大的……”

“我不管,赶紧给我过来!”

辛迪在压低嗓音说话,梅尔猜她周围估计还有别的人。其实不管有没有人,她都会恶狠狠地埋怨一通。

听着她现在的声音,梅尔有时想尽力把它和记忆中那个结婚前的辛迪联系在一起。15年前的她似乎比现在温柔多了。其实,辛迪当初吸引梅尔的一点就是温柔恭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旧金山,梅尔刚从朝鲜的海军部队休假回国。那时的辛迪还是一个女演员,但演的都是一些跑龙套的小角色。她向往在演艺界崭露头角,却始终未能如愿,而且以后显然也不会有什么起色。她在夏季轮演剧目和电视上演的角色越来越可有可无。后来,她自己也坦承,结婚帮了她一个大忙,让她从演艺行当里解脱出来。

多年以后,这一说法变得有些走样。辛迪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梅尔牺牲了事业,还葬送了未来耀眼的星途,而且每次都喜欢以这个为开场白。但最近情况又变了,辛迪根本不想让人提起她过去的演艺生涯。因为她在《城市与乡村》这本杂志上读到,《社会名人录》里几乎不会收录女演员,即便有也屈指可数,而她梦寐以求的,就是有朝一日她的名字能写进《社会名人录》。

“我会尽快去市区找你的。”梅尔说。

辛迪厉声责备道:“你以为这就够了吗,你本来现在就该到的。你明明知道今晚对我有多重要,这可是你一周前一口答应的啊。”

“一周前,我哪知道会遇上6年以来最大的暴雪啊。现在我们有一条跑道不能用了,事关航空港安全……”

“你手下不是有跑腿的吗?还是说你选的人都是笨蛋,没你就不行?”

梅尔心烦气躁地说:“他们都挺能干的。但我的工资也不是白拿的。”

“可惜你对我就不愿意这么尽心尽力。每次我有重要的社交活动,你非得搅黄了才高兴。”

梅尔继续听她讲下去,感觉辛迪马上就要气炸了。不用想也知道,此刻辛迪正踩着她那双最高的高跟鞋,硬撑到1.7米,霸道地说个不停。她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眨着,刚刚打理过的一头金发向后一甩。你别说,她生气时的模样还真迷人。梅尔心想:刚结婚那几年,妻子大发脾气的时候自己很少会觉得惊慌失措,估计就是这个原因。似乎她吵得越凶就越妩媚动人。每当这时,梅尔总会不急不躁地从下往上打量着她的身体,先从脚踝看起——因为辛迪有一对迷人的脚踝和一双大美腿,比梅尔认识的大多数女人都好看——然后,再移向她身体的其他部位,真是既匀称又迷人啊。

那时,每当梅尔色眯眯地欣赏起她来,两人之间的火花便迅速升温。二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或搂或抱,摩挲揉抚,立马如饥似渴难舍难分。结局就不言自明了。每次,辛迪最初的愤怒都会化为连绵的情欲将二人吞噬,连辛迪都忘了最初她为什么会生气。她很容易兴奋狂野起来,最后,他们总是折腾得精疲力竭,根本没有心情再去吵架,即便想吵也没了力气。

当然,这只是暂时转移了火力而已,二人的矛盾依然存在。梅尔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他们两个根本不是一路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激情渐渐退去,矛盾越积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尖锐。

终于,他们现在不会再用一夜春宵换取和平相处了。而且,大概从去年开始,两人的夫妻生活也越来越少。放在以前,无论两个人心情如何,辛迪总是需求旺盛、难以满足,最近几个月好像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梅尔觉得有些纳闷。他的妻子外面有情人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得上点儿心。可悲的是,这种事还是不上心更好过些。

但有些时候,辛迪撒泼时的声音或样子依然可以唤起他的雄性本能,点燃他过往的激情。眼下,听着电话那头辛迪的责备声,他就有这种感觉。

好不容易能插个嘴,梅尔说道:“我不是非搅黄了你的安排才高兴。不管你想要什么,我基本上都会顺着你啊,尽管我觉得咱们要去参加的活动,并没有那么重要。我更希望咱们晚上多花些时间在家陪陪孩子。”

“你就胡说吧,”辛迪道,“别不承认。”

梅尔觉得自己有些紧张,把电话握得更紧了。他心想:也许辛迪最后一句话说得没错。今晚早些时候,他想起自己好多次原本可以回家,却一直待在航空港不走,为的就是避免回去再和辛迪吵架。他想:大人在婚姻出问题时,总会把孩子忘得一干二净。他就没顾及瑞贝塔和莉比两姐妹。刚才不该提起她们俩的。

先不说这些,今晚情况特殊。他得待在航空港,至少得等那条被堵住的跑道有了确切的解决办法,才能走。

“听我说,”梅尔说道,“有一件事你要搞清楚,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但去年我算了一下。你要求我参加的慈善活动有57次。我总共参加了45次,比我愿意去的次数可多多了,成绩还不错吧。”

“你这个浑蛋!我又不是球赛,你记什么比分啊。我是你的妻子。”

梅尔厉声道:“别着急啊!”他自己也有些生气。“而且,兴许你没注意,你嗓门变大了。难道你想让周围那些体面人都知道你对你的丈夫出言不逊吗?”

“我才不在乎!”辛迪还在嘴硬,但明显压低了嗓门。

“我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所以我才打算尽快赶到市里。”梅尔心想:如果现在能伸手抱抱辛迪,会怎么样?老办法还灵吗?他觉得不会。“给我留个位置,让服务生给我把汤温上。还有,替我向他们道歉,解释一下原因。那儿总有人听说过这个航空港吧。”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今晚是什么场合来着?”

“我上周就说过了。”

“再跟我说一遍。”

“是一个宣传派对,鸡尾酒会外加晚宴,为下个月举行的化装舞会造势,给阿奇多纳儿童救助基金会募捐。新闻媒体都来了。他们会拍很多照片。”

现在,梅尔知道辛迪为什么让他赶快去了。有他在身边,辛迪上镜的概率就更大,说不定还能在明天报纸的社会版面露个脸。

“委员会的其他人,”辛迪继续说道,“现在大部分都有丈夫陪着。”

“也有人没有?”

“我说了大部分都有。”

“你刚才是说阿奇多纳儿童救助基金会?”

“对啊。”

“哪个阿奇多纳?有两个啊。一个在厄瓜多尔,另一个在西班牙。”上大学的时候梅尔就对地图和地理非常着迷,这两样他总是过目不忘。

辛迪头一次变得吞吞吐吐的,轻声试探道:“有什么关系吗?我可没时间回答你这些蠢问题。”

梅尔想放声大笑。辛迪也不知道是哪个阿奇多纳。和以往一样,她选慈善活动只看有谁参加,才不管是什么内容。

梅尔不怀好意地问:“这次你打算拿到几封信?”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少来,你别装了。”

要想被收入《社会名人录》,申请者必须得到《社会名人录》里8个人的支持信才有机会获选。梅尔最近听辛迪数过一次,她已经拿到4封了。

“天呐,梅尔,今晚或其他场合,你要是敢说……”

“这次是免费的,还是像那两封一样拿钱买?”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占了上风。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辛迪气冲冲地说:“你真是胡说八道。根本没法买通……”

“我说!”梅尔说,“咱俩的联合账户上有打款通知,你不记得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辛迪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你给我听着!今晚你最好过来,而且要尽快。如果你不来,或者来了却说刚才那些浑话让我难堪,咱们从此一刀两断。听明白了吗?”

“我也说不准明不明白。”梅尔平静地说。直觉告诉他,这一刻对他们二人至关重要。“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辛迪偏和他对着干:“你自己想吧。”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从停车场走回办公室的路上,梅尔越想越气。他的脾气来得没有辛迪那么快,总是慢慢酝酿,最后发作。这会儿,他正在气头上。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多半是因为辛迪,但还有别的原因:他心里明白,自己在工作上没能为一个新的航空时代做好万全的准备;似乎再也没有办法把自己的信念灌输给他人,只空怀一腔热血、满身抱负。梅尔觉得,所有这些原因,无论是家庭的还是工作的,都在印证他的无能。他的婚姻显然已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真到那一天,他还要对不起两个孩子。同时,航空港这边每天进出几千人,都把心放在肚里托付于他,但他的努力和游说挡不住航空港的颓势。他辛苦建立的高标准正一步步受到侵蚀。

去行政办公区的路上,梅尔一个熟人都没碰到。这样也好。如果有人来找他,不管是什么问题,他肯定会冲着人家咆哮一通。来到办公室,梅尔把厚厚的大衣脱下来,任凭它掉在地板上。他点上一支烟,烟味太冲,梅尔又把它掐灭了。他朝办公桌走去,感觉左脚又痛起来,而且越来越痛。

曾有段时间,似乎是很久以前了,像这样的晚上,如果脚伤复发,他早就回家了。辛迪会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他会先泡个热水澡,然后脸朝下趴在床上,辛迪会给他按摩背部和脖子。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很有力道,疼痛慢慢就消失了。这种事,辛迪现在当然是不可能为他做的了,而且即便做了,梅尔觉得也不会见效。除了不说话,他俩在其他方面也失去了联系。

梅尔坐在桌边,把头埋在两手间。

和早先在机场上一样,他又打了一个寒战。办公室里非常安静,电话突然丁零一声响了。梅尔没注意接。电话又来了,他发现是桌旁架子上的红色报警电话在响。他赶忙向前迈了两大步,拿起电话。

“我是贝克斯菲尔德。”

他听见那头传来咔嗒声,还有其他几个人回话的声音。

“这里是空中交通管制,”塔台主任的声音响起,“现在有一起空中紧急情况,三级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