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没有回答,但是从他给他们喝水的命令中已经足以看出他的身份,杰茜卡指责道:“你还是一个医生!”
“这不关你的事。”
“他还是一个美国人呢。”安格斯接着说,“听听他的口音。”水似乎让安格斯恢复了体力,他转向保德里奥说:“我说对了,难道不是吗?你这个让人恶心的浑蛋,你难道不感觉羞耻吗?”
保德里奥只是转过身,爬上了另一艘船。
“求你了,我饿了。”尼基重复着。他转向杰茜卡说,“妈妈,我害怕。”
杰茜卡又一次抱着他,承认道:“亲爱的,我也是。”
听到全部对话的索科罗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块吉百利巧克力。她什么都没说,就撕开包装,掰成6块,给每个人质分了两块。最后分到安格斯,他摇摇头说:“把我的给孩子吃。”
索科罗不耐烦地咂着嘴,然后一下子把整块巧克力扔到船里。巧克力落在杰茜卡脚边。同时,索科罗走开,上了第二艘船。
几个一路坐卡车然后步行穿过丛林的持枪者,也爬上了人质所在的这艘船,两艘船都开动了。杰茜卡注意到那些管船的人也有武器。甚至坐在舷外发动机前面的两名舵手也把枪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要随时准备射击似的。即使有地方可以去,他们逃走的机会还是很渺茫。
两艘船逆流而上。索科罗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而生气。她希望没有其他人看到,因为那种巧克力在秘鲁根本买不到,把那么好的巧克力给了人质是软弱的表现,是一种愚蠢的同情——对于革命来说,这种情感不值一提。
问题在于,她的内心动摇了,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中。
不到一周之前,索科罗提醒过自己要提防那些庸俗的情感。那是在绑架后的第一个夜晚,当时斯隆的妻子、孩子和那个老人在哈肯萨克藏身处二楼的医疗室里昏迷着。那个时候,索科罗尽全力来憎恨这些人质,在心里把他们称作“一群波多黎各资产阶级的败类”,现在也是一样。但是在其他场合,她不得不假装仇恨,她怀疑哪怕到现在也是一样。
今天早上,在机场小屋里米格尔不准人质说话之后,斯隆的妻子又问了一个问题,索科罗故意狠狠地打了她,打得她连路都走不稳。那时,索科罗以为米格尔在看着,所以只是在表示顺从。但是不一会儿,她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羞愧!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索科罗告诉自己:她必须坚决彻底地忘掉在美国三年间那些好的回忆,不对,是她自欺欺人感觉良好的回忆。她必须憎恨,憎恨,憎恨美国,还有这些人质。
过了一会儿,随着河水和两岸杳无人迹的密林不断后退,她打起了瞌睡。大概出发三个小时之后,两艘船都慢下来,船头从主河道转向一条小支流,河道变窄,船一驶入,水面一下子就升高了。她猜想应该快到新埃斯佩兰萨了,她向自己保证,到了那里,她一定会恢复激进狂热的情绪。
保德里奥看着前面带路的船从瓦亚加河驶入旁边的支流,就知道旅程快要结束了,这让他非常开心。他也快要结束这一次的任务了,他希望自己能赶快回到利马。因为根据事先的约定,只要人质被健康地送到这里,他就可以回利马了。
好吧,他们确实很健康,即使是在这样可怕的湿热天气中。
潮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间天空变得一片昏暗,倾盆大雨顷刻落下,所有的一切瞬间湿透。他们看到前方有一个突出的码头,有几艘船停靠在那里,但是还要几分钟他们才能上岸,不管是人质还是绑匪,除了坐着淋雨,什么也做不了。
保德里奥丝毫不关心大雨,他对其他大部分事情同样满不在乎,比如那个老人和斯隆妻子对他的辱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这些,连做医生时对病人的情感也早已消失了。
此刻,他真正渴望的是一杯酒,应该说是好多酒——事实上,保德里奥恨不得能马上喝一杯。虽然他还在服用安塔布斯药片,这样只要他一喝酒,就会感觉非常难受——米格尔还在坚持让这位酗酒的前医生每天服用一粒——但是,保德里奥打算一和米格尔分道扬镳就停药。他觉得,这一刻马上就要到了。
保德里奥还在想着自己在利马的女人。他知道她是一个荡妇,曾是一个妓女,而且和自己一样酗酒,但是在他混乱破碎的生命中,她是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他很想她。正是由于他自己空虚寂寞,才让他一周之前违规使用手机从哈肯萨克给他的女人打电话。自从那次违抗米格尔的命令打过电话后,保德里奥一直很担心,害怕米格尔发现。但是,显然什么都没被发现,这让他轻松了不少。
哦,他是多么想要喝酒呀!
那块巧克力虽然不能长久地代替食物,但还是很有帮助的。
杰茜卡没有浪费精力去想为什么那个一脸苦相的女人会如此大胆地留下巧克力,只是感觉她的脾气难以捉摸。杰茜卡把巧克力藏在裙子口袋里,不让船上持枪的人看到。
船一路向上游驶去,杰茜卡把大部分巧克力都给了尼基,自己也吃了一些,安格斯在她的坚持下也吃了。她低声提醒他们都要保存体力,这一点很重要,经过卡车的颠簸,然后筋疲力尽地穿越丛林,还有现在乘船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已经明显体力不支了。
至于他们三个人失去意识的时间,杰茜卡意识到从安格斯胡子的生长情况中能找到线索。她之前没注意到,但是他脸上的白胡子已经很长了。她一说,安格斯就摸摸脸,估计从他上次刮胡子已经过去四五天了。
可能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但是杰茜卡还是尽量记下一切情况,所以在乘船时,她一直努力保持警惕。
除了两岸茂密的植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这条河弯弯曲曲的,几乎不是一条直线。有好几次她看到远处有独木舟,但是没有一艘靠近他们。
在整个旅程中,杰茜卡一直都感觉浑身发痒。之前在小屋里,她第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正坐在泥地上,就感觉到有虫子在她身上爬。现在她才意识到是跳蚤,它们寄生在她身上,不停地咬她。但是,当时她没办法除掉它们。她希望不管自己和其他人被带到哪里,都会有充足的水让她把跳蚤冲走。
像其他人一样,杰茜卡、尼基和安格斯在快到新埃斯佩兰萨的时候也被大雨淋透了。当他们的船向着一个简陋的木制码头快速驶去时,雨竟然停了,和开始的时候一样突然,同时,三个人一看到眼前这个可怕险恶的地方,顿时就没了精神。
从河岸出发,有一条崎岖泥泞的小路,在小路的另一边有大概20多间破烂不堪的房子,有些只是用旧装货箱和生锈的波纹钢再加上竹竿盖的窝棚。大部分房子都没窗户,但是有两间看起来像是小店。用茅草覆盖的房顶破败不堪,有很多大洞。周围散落着被丢掉的罐头盒和其他垃圾。几只骨瘦如柴的鸡在满地乱跑。在另一边,一群秃鹰正在啄食一只死狗。
前面可能有更好的地方吗?当看到一条从村庄延伸出的崎岖泥泞的小路时,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太令人沮丧了。这条小路依山而上,能看到远处有几间房子,后面除了墙一般的密林之外什么都没有。到了山顶,小路就消失了。
杰茜卡和其他人后来才知道,新埃斯佩兰萨基本上是一个渔村,但是“光明之路”不时地利用它实现一些不为人知的目的。
“赶快走!动起来!快点儿!”古斯塔沃对人质们喊道,同时示意他们往前走。杰茜卡和其他两个人对将要面对的一切感到沮丧和恐惧,但也只能服从命令。
几分钟后发生的事情比他们所担心的还要糟糕。
他们被古斯塔沃和4名持枪者押送着走过泥泞的小路,然后被关进离河最远的窝棚里。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才适应了里面的昏暗,杰茜卡马上痛苦地尖叫起来。
“哦,我的天呐,不!你们不能把我们关在这里!不能像动物一样把我们关在笼子里!求你们了!求你们别这样做!”
她看到靠着另一边的墙有三间分割的小牢房,每个大概0.72平方米。细而结实的竹竿被紧紧地捆在一起当作栅栏。而且在每个牢房之间,还固定着金属隔挡,这样相邻牢房里的人就无法有身体接触或者传递什么东西。在每个牢房前面有一扇带有滑动铁闩的大门,外面有一把大锁。
在牢房里面有一张低矮的木床,上面有一张又薄又脏的床垫,在床旁边还有一个镀锌桶,想必就是马桶。整个房间都充满着恶臭。
在杰茜卡请求和抗议的时候,古斯塔沃抓住了她。虽然她一直挣扎,但是对方的手就像钢铁一般让她动弹不得。他推着她往前走,命令道:“去里面!”然后,又用蹩脚的英语说:“你到那边去。”
“那边”就是离窝棚门最远的小牢房,古斯塔沃猛地一推,杰茜卡摔倒在墙边,她听到金属挂锁发出“咔嗒”一声,牢房的门被锁上了。在窝棚的另一边,她能听到安格斯也在挣扎和抗议,但是也被制服,扔进牢房锁了起来。她听见旁边的牢房里传来尼基的哭声。
掺杂着愤怒、沮丧和绝望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