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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阿瑟·黑利 4469 字 2024-02-18

底特律城外30公里,密歇根乡下一片很广阔的土地,就是汽车公司的试车场,占地500英亩[1]。这里仿佛一个巴尔干国家,耸立着很多防卫严密的边界。试车场只有一个入口,所有人进入这里都要经过安检——一个有警卫守着的双重屏障,像极了柏林墙的检查点。每一位入访者都要停下来接受出入证明检查,没有预先批准,谁也不能进去。

除了入口,其他地方都围着高高的铁丝网栅栏,周围有保安巡逻。栅栏内侧,有树木和一些其他植物做保护,形成视觉屏障,让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公司保护的是一些关键机密。这之中就不乏轿车和卡车的新车型试验,还有新车型配件试验,以及现有车型的抗破坏性能试验。

测试在一段150公里长的特制路面上进行,该路段包含了各种路况,有最好走的路,也有世界上最差的路,甚至是最险峻的路。最差的路就是仿照旧金山巍峨陡峭的菲尔伯特大街修建的,这个名字取得恰如其分,因为只有疯子才会在这条路上开车搏命。另一条比利时石块路颠簸不平,车上每一个螺丝和铆钉都被颠得摇摇欲坠,每一处焊接都像是要散架似的,就连司机的牙齿都跟着颤抖,吱吱作响。还有更严重的,在卡车的试验路段上,仿照非洲猎兽小径,布满了树根、岩石和泥坑。

有一条路,建在平地上,名叫“蛇巷”。在这条路上,有一系列的“S形”急转弯,连接紧密,又绝对平坦,拐角处也没有任何提示,所以汽车在这条路上高速转弯时,就达到了极限。

眼下,亚当·特伦顿正以60英里的时速,开着猎户星在蛇巷中绕圈子。

汽车一次次急转弯,忽左忽右,轮胎随之发出刺耳的声音,还冒出一股烟来。每一次转弯都异常激烈,车子不停地与强烈的离心力反向而动,离心力又像是不服气似的一直拉扯着车子。对车里的三个人而言,似乎车子随时有可能翻车,不过经验告诉他们,应该不会。

亚当朝身后扫了一眼。布雷特·德洛桑托坐在后座正中间,系着安全带,用两只胳膊支撑着身体。这位设计师在后座叫道:“我的肝和脾都错位了。我就指着再转一个弯让它们复位了。”

亚当的旁边是技术部的伊恩·詹姆士,苏格兰人,身形修长,头发呈红棕色,这会儿依旧泰然自若地坐着。詹姆士心里想的和亚当一样——他们根本用不着来试验这些弯道;早就有专业驾驶人员开着猎户星接受过艰难无比的测试,并轻而易举地通过了。今天,他们三个人来试车场的真正目的在于检查噪声、振动以及声振粗糙度的问题。猎户星样车在高速行驶时已经出现了这些问题。但是,在开往快速通道的路上,他们开进了蛇巷的入口,亚当心里盼着,车子转个弯多少能缓解一下他内心的紧张。一两个小时前,从他离开记者会,这份紧张就一直在他的心头环绕。

事实上,这份紧张从今天一大早就开始了,近来,紧张感来得比以往更频繁了。几个星期前,亚当去看了医生,医生给他做了针探、按压,还有各种检查,最后告诉他,他的身体器官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体内的酸性可能过强了。然后,医生委婉地跟他聊了“溃疡性格”的问题,建议他要停止焦虑,还说了一句老话:“在登山者眼里山有多陡,山就有多陡。”

亚当一面不耐烦地听着,一面在心里念叨:“医师不要以为病人什么都不懂,什么头脑都没有。”医生跟他说,人类自身就有一种报警机制,建议他放松一下,这一点,亚当心里明白,只是今年是没戏了。最后,医生终于给亚当开了处方药——“利眠宁胶囊”,并附上建议服用的剂量,亚当此行就是为了这种药。亚当的用量很快就超过了医嘱用量,而且还在继续。他也没跟医生讲自己还在吃安定,因为药是在别处开的。今天,亚当已经吃了好几粒药,刚才从城里出来前又吃了一粒,但是依然没看出什么作用。这会儿,既然S形急转弯也不能帮他缓解紧绷的神经,他便又偷偷摸摸地从口袋拿出一粒药放进嘴里。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来,自己还没跟艾丽卡讲,既没说去看医生的事,也没说吃药的事,他都是把药放在公文包里,艾丽卡看不见。

快到蛇巷的终点了,亚当大力急转甩起车子,速度只比进快车道前稍微慢了一点儿。车外的树木、草地、道路都唰唰飞过。车速表回到60英里,又升到65英里。

亚当用一只手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带。他没有回头,跟车上的两个人说了句:“好嘞,让我们和这个宝贝一起尽情摇摆吧!”

他们在快车道上向前猛冲,以飞一般的速度超过了一辆车,还在继续提速。时速已经达到70英里了。亚当和旁边车里的司机刚巧对视了一眼。

伊恩·詹姆士伸着脖子看看车速表,指针正指向75英里。这位红色头发的工程师在猎户星目前的噪声振动与不平顺性问题研究中是一个关键人物。

“我们随时都可能听到问题。”詹姆士说。

时速达到了78英里。伴随着他们的飞速驰骋,外面的风声——主要是他们自己制造的噪声,咆哮而起。亚当已经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现在他按下速度自动控制,移开自己的脚,把车全都交给了计算机。车速继续攀升,超过了80英里。

“来啦,”詹姆士说。他的话音刚落,车子便开始了剧烈振动——一阵强烈的振动,所有东西都跟着晃起来,包括车上的人。亚当发觉这突然而来的快速振动让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

同时,一阵金属嗡鸣声时起时落。

工程师说:“正如我所料。”听起来得意扬扬的样子。亚当心里想,好像要是没出毛病倒让他失望了似的。

“在游乐场,”布雷特·德洛桑托得提高嗓音大声喊叫才能让别人听见他说话,因为车子摇摇晃晃的,他的话音也不平稳。

“在游乐场,人们还得花钱才能坐上这么一次飞车。”

“要是我们就这样,放着它不管,”亚当说,“大多数司机永远也不会知道。没几个人会把自己的车开到时速80英里。”

伊恩·詹姆士说:“但还是有人会啊。”

亚当心里闷闷不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话不错。肯定有那么一些疯狂的司机会把车开到时速80英里以上,其中可能还会有一两个被突然的振动吓到,然后失控撞车,要么把自己撞死或者撞残,要么把别人撞死或者撞残。就算没有车祸,噪声振动与不平顺性也可能会被传出去,让爱默生·韦尔这些人拿来尽情地大做文章。亚当想起来,就在几年前,有几起因为汽车高速行驶发生的离奇车祸,都是因为司机在紧急情况下方向盘打偏造成的,结果,发生车祸的科威尔这款车就从此一命呜呼了。拉尔夫·纳德尔公开对科威尔进行了控诉——那篇文章赫赫有名。尽管他发表文章时,科威尔早期的缺陷已经得以修复,但这款车还是在纳德尔引发的舆论重压之下迅速走向衰亡。

亚当,还有公司其他了解高速振动的人,都不想再上演一出似曾相识的插曲,败坏猎户星的好名声。这就是公司高层一直守口如瓶的原因,为了不让外界散播对猎户星不利的流言。眼下关键问题是,如何才能消除振动?要花多少钱?亚当这趟就是来找答案的,由于情况紧急,他可以全权决定。

他关掉了速度自动控制,换回自己驾驶,让车速降到了20英里。接着,又两次将车速提到80英里。尽管两次提速时的初始速度有所不同,但结果显示,都存在振动,而且振动发生的时间点也完全相同。

“这辆车上的金属片不一样。”亚当开的这辆猎户星是早期样车,手工制作的——目前所有的汽车样车都是手工制作——因为流水线还没开工。

“这对效果没有影响。”伊恩·詹姆士直截了当地断言,“我们这里有辆一模一样的猎户星,还有一辆正停在测力计上。它们都存在这些问题——速度、噪声振动与不平顺性。”

“感觉像是女人的高潮似的,”布雷特说,“听起来也像。”他问工程师,“这有什么危害吗?”

“据我们所知,没有。”

“那把它去掉呢?”

亚当厉声喝道:“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说这种蠢话了!我们当然得把它去掉!要是问题出在外观上,你就不会在这儿沾沾自喜了。”

“好吧,好吧,”布雷特说,“好像又有什么别的地方在振动啦。”

他们驶出快车道。突然,亚当踩了刹车,车子打滑,三个人都猛地往前一冲,被安全带勒住了。他把车子一转,停到了路边的草地上。车子停下来,他解开安全带,然后下车点了一支烟。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下了车。

站在车外,亚当微微战栗。空气中微带着丝丝凉意,落叶随一阵劲风席卷而来,而之前还在的太阳此刻也躲进了一片乌云背后。他可以看到树木背后的一汪湖水,湖面伴随阵阵秋风泛起涟漪。

亚当思忖着自己要做的决断。他清楚此决定之难,要是有什么闪失,都将归咎于他,不论公正与否。

伊恩·詹姆士打破了令人难受的沉寂。“让我们欣慰的是,这种结果是由于轮胎和路面相互作用,与车身碰撞出和声,又与车身自然的晃动频率构成振动,进而产生了这种效果。”

亚当明白,这也就是说,车子没有结构性缺陷。

他问:“振动能消除吗?”

“可以,”詹姆士说,“这一点我们有把握,有两种办法。要么重新设计汽车前围侧结构和车底变速箱扭矩,”他补充了技术细节,“要么安装支架和加固板来达到加固的效果。”

“嘿,”布雷特立马警觉起来,“第一种是要改变车身外形,对吧?”

“对,”工程师承认,“在车身下部,靠近前车门板和踏脚板的地方。”

布雷特看着有些闷闷不乐,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亚当心想。原本,人人都以为猎户星的设计已成定局,却不曾料到,到头来还要重新设计和安排测试。他追问道:“增加东西用于加固呢?”

“我们试验过,要对前底板进行加固并在仪表盘下面安装一组支架。”工程师表示,这个支架表面看不见,从前围一侧转到驾驶杆,然后再转到前围另一侧。

亚当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造价呢?”

“你肯定不乐意。”工程师犹豫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大约每个5美元。”

亚当一声长叹:“天啊!”

他现在面临进退两难的窘境。不论采取哪种办法,都令人扫兴而且花费不菲。工程师给出的第一个选择——重新设计,也许会便宜些,估计要花50~100万美元。但是,那需要花更多的时间,猎户星就得要推迟3~6个月上市,而出于多种原因,这对猎户星来说,将是重大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