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就是,在我掌管的饭店里,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做出类似的驱赶行为。”
银行家撅起了嘴唇,“你的这种表达方式还真是犀利啊。”
沃伦·特伦特紧张地把头转向彼得,厉声质问,“这件事我们谈过,已经过去了。”
“先生们。”登普斯特先生重新戴上了眼镜。“我想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并不建议做任何根本性的变革。”
“不过,我会做。登普斯特先生。”如果终究会有一场最终对决的话,彼得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毕其功于一役吧。到底让不让他以自己的方式管理饭店,现在应该是摊牌的时候了,成败在此一举。
从蒙特利尔来的总经理身子前倾,绵里藏针地说道,“让我再确认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心中警钟鸣响,提醒着彼得,他太莽撞了。不过,彼得全然不顾,“我当然知道,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在饭店里坚决废除种族隔离政策,并以此作为受雇的一个条件。”
“你会不会在讲条件这个事情上有点儿草率啊?”
彼得平静以对,“我知道你是有所指的,你应该已经摸清了我过去的某些私事吧。”
登普斯特先生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我们早就摸清了。”
彼得注意到克丽斯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心里琢磨着,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是否草率另当别论,”开弓没有回头箭,彼得义无反顾地说道,“我认为,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过去的事,那么再让你了解一下我现在的立场,这样才算公平公道吧。”
登普斯特先生再一次擦起了他那副眼镜,随后就抛开和彼得的纠缠,转向整个会场的众人。“我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抱定的信念,神圣而不可侵犯。即便如此,对于我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似乎只是个求同存异的问题罢了。如果麦克德莫特先生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可以暂时将问题搁置,不做定论。然后,酝酿它一两个月,再做商讨如何?”
如果麦克德莫特先生同意的话。彼得掂量着,这是这位蒙特利尔总经理正在利用外交斡旋的技巧,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啊。
那之后,就会是一种固定的模式了。先是固执己见、满足良知、宣泄信念,随后,便是服软熄火、各让一步。最后,一群通情达理的人们便达成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和解。再做商讨如何?还有比这更文明开化、更先进明智的提议了吗?这不就是大多数人都钟情的非暴力、非激进的“好好先生”之道吗?就拿那些牙医来说吧,他们的正式信函今天已送达饭店,就尼古拉斯医生的事件做出了决议,不也就只是不痛不痒地谴责了一下饭店的此类行径而已吗?
诚然,饭店现在也是非常时期,困难重重,逆水行舟。管理层的变动必然导致新仇旧恨一起登场,就别在旧疤上添新伤了吧。也许,等待真的是最明智的选择呢。
然而,激变何以待?永远不会有那么一个合适的时机的。不能做某件事的理由多得是。彼得突然想起来,最近好像有人这么说过。到底是谁呢?
英格莱姆医生,那个暴躁的牙医大会主席。由于深信坚持原则的信念远远高贵于权宜之计的妥协,他辞去了主席之职,昨晚已愤然离开了圣格里高利。
不过,英格莱姆医生也说,“偶尔你也要掂量掂量己之所欲和己之所信各自的分量……可你有坚持原则的机会时却没那么做,麦克德莫特。你太在乎这家饭店,太顾忌你的饭碗了……不过,有些时候,你还会得到第二次机会,如果碰巧让你得到了,听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再放弃了。”
“登普斯特先生,”彼得以法服人,“民权法上的法律条文写得再清楚不过了,无论我们是拖延还是规避,也只能是躲过一时而已,最终的结果还不是一样吗?”
蒙特利尔来的先生摆事实讲道理,“据我所知,各州在关于此项法律的问题上还是热议不断,分歧很大呢。”
彼得不耐烦地晃着脑袋,用锐利的目光环顾全场。“我相信一家好的饭店必须要与时俱进,顺应潮流。我们所处的年代就应该是人权意识觉醒的时代。与其固守无为,等着这些变化强加在我们身上,还不如主动出击、超前觉悟接受得好。刚才我已经郑重阐明,我再也不会同流合污,驱赶下一个尼古拉斯医生了,我不准备改变我的想法。”
沃伦·特伦特闷哼一声,“哪儿有那么多的尼古拉斯医生。”
“我们现在恪守着某些标准规范,特伦特先生。我们将继续保有着这些规矩,只不过让其更具包容性而已。”
“我警告你!你这么干会把饭店搞垮的。”
“似乎搞垮一家饭店的做法,可不止这一个吧。”
正中软肋的反唇相讥,沃伦·特伦特顿时就涨红了脸。
登普斯特先生凝视着自己那双擦拭眼镜好像比擦拭利刃还要仔细的手。“很遗憾,我们似乎陷入了僵局。麦克德莫特先生,鉴于你的立场和态度,我们也许要重新考虑……”蒙特利尔来的代表还是第一次背叛了“自作主张”的习惯,竟然踌躇了起来,并把目光瞥到艾伯特·威尔斯身上。
小老头还是蜷缩着身子,窝在座位里,众人投向他的目光似乎让他更往里缩了缩。但是,他的目光却直接迎向了登普斯特先生的瞥视。
“查理,”艾伯特·威尔斯终于发话了,“我觉得咱们该放手让年轻人去闯一闯他们自己的路了吧。”他冲彼得点了点头。
登普斯特先生神色如常,丝毫未变地宣布着,“麦克德莫特先生,我们答应你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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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接近尾声,和先前的其乐融融反差巨大,现在的会场里弥漫着拘谨和尴尬的气息。沃伦·特伦特不再搭理彼得,脸上挂着明显的失望和不悦。年长的律师看起来有点儿愤愤不平,年轻的那位则态度不甚明朗,而埃米尔·杜梅尔则正忙着喋喋不休地和登普斯特先生套着近乎。只有艾伯特·威尔斯似乎没什么触动,反倒觉得这发生的一切有点儿好笑的样子。
克丽斯汀先是走出了会议室,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示意彼得出来一下。透过里间的房门,彼得发现,他的秘书正在外间办公室里等候着他。他知道弗洛拉不会无故前来的,也许有什么非常之事发生了。于是,他便向众人道了声抱歉,随即走出房门。
经过门口时,克丽斯汀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到彼得手里,轻声叮嘱,“过后看一下。”彼得点点头把纸条揣到口袋里。
“麦克德莫特先生,”弗洛拉颇为踌躇地说道,“我本不该打搅你……”
“我知道。到底怎么了?”
“有名男子在你的办公室里等你。他说他在焚烧场里上班,手上有你想要的一些重要的东西。他既不想交给我,也不肯走。”
彼得看起来惊骇异常,“我会尽快赶过去。”
“那请你快点儿!”弗洛拉似乎很尴尬。“我不想这么说,麦克德莫特先生,不过,事实上……哎呀,他身上那个味道啊。”